羽琌山下是西陵

 

                     —— 龔自珍的1841(歷史小說)

                                                

                       美人捭闔計仍頻,我佩陰符亦可憑。

           綰就同心堅待辱,羽琌山下是西陵。

                                            —— 龔自珍《己亥雜詩》

 

      1

清道光二十一年(西元1841)四月,昆山海西羽琌山館。

多日的陰雨之後,太陽終於從雲層中露出笑臉。江南暮春,草木茂盛。陣陣微風輕拂,使人昏昏欲睡。山館小樓前那蔚然深秀的花竹中,是一個剛剛開設的梅館。前天購置的三百盆春梅,此刻已經謝下一葉葉花瓣。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惱人的暮春天氣,不由令人一陣傷感。

落花前,一個面容憔悴的漢子在歎息。

熱淚從漢子那高突的兩顴間流過,滴落在殘破了的花瓣上。他這副模樣,已經三天了。此刻,只見漢子彎下身來,雙手顫抖著,疼愛地撫弄著一盆盆梅枝。須臾,又見他踱著方步,不時望著遠方的天空在長歎。

那漢子已經紅腫了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只不過流露出的是一絲抑鬱的陰影……

他,就是兩年前從京城辭官南歸的禮部主客司主事、晚清詩人龔自珍(號定庵)。

這個龔自珍從來就不是一個安分的文人。三天前,他曾親眼目睹一個鬻梅者毫不留情地斫去那一株株嫩枝的情景。看到鬻梅人那副鐵石心腸、那副無動於衷而又表情冷漠的神態,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忽然想到了刑場上的劊子手。此刻他忽然明白,市場上那一盆盆所謂“欹得別緻”、“美得新奇”的梅景,原來都是這些劊子手先生們刀砍斧斫的結果。梅呀,梅!真沒有想到,你我的命運竟然這般相似,又是這樣的可悲!

                安得閒田三千頃,餘生療盡天下梅!

望著陰晦的天空,龔自珍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他彎下身子,用顫抖的雙手去解開捆縛的棕繩。看來,不做官了,這天下事也並非就是不可為。眼前這麼多的病梅,就急等他來為之療治。對這些病梅,也只有他這樣的官場異類才能為之診療,拯救其於世俗的水火,解除這個世界對它們的種種束縛,然後才能讓它們回歸自然,自由自在地生長。

一雙已經紅腫了的眼睛,此刻頓時露出了一種堅毅的光芒。

接著,那一個個精緻而又美麗的花盆,頓時便被一雙青筋暴綻的雙手摔得粉碎……

 

      2

夜深了,他依然在梅枝前望著遠方的星空。

這一年,他已是五十歲的人了。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可他卻依舊像孩子一樣的天真爛漫。知道他的人說他永遠有一顆不老的童心、詩心,不知道的人則譏其不懂得人情世故,是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

的確,他自小就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還是孩提時期,在他的故鄉杭州。西子湖畔,山桃花下。夕陽西下之際,人們往往可以看到一個頭梳雙丫髻、身披淡黃衫的幼童,在那堛麰椰荅腹A眺望遠山。他就是童年時代的龔自珍。

多少回,每聞有哀怨的簫笛之聲從遠處傳來,他都心神不寧。常常是淚流滿面,無端啼哭。只有母親理解他,知道他幼小的心靈受到了笛聲的感染。她抱著他躺下,輕拍輕歌,撫他入睡。到了夜半,他又往往從夢中驚醒,哭著投入阿媽的懷抱。家人們笑他,說他前世一定是個女孩兒。小夥伴們羞他,甚至刮他的鼻子。連一向溺愛他的爺爺也為之歎息:這孩子,不像一個男子漢,只怕大了沒有出息……

年歲漸長,可他仍然改不了感傷的舊病。新婚蜜月中,在外公段玉裁的庭院堙C一天,他在讀曹雪芹先生留下的那本《石頭記》。讀著,讀著,突然就是嗚嗚咽咽,熱淚漣漣。後來竟不能自制,索性放聲大哭了起來。正在刺繡的愛妻被嚇了一跳。還有一次,在書房堣漰菑荊公的《上仁宗皇帝言事書》。抄著,抄著,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就突然抽泣了起來。不一會兒,兩行熱淚竟流滿了面頰。

他的妻子段美貞說他永遠是一個長不大的男孩子。

記得一次去京師的路上。他坐在車上,一直憂慮地注視著兩旁乾裂的土地。但見河床乾涸,沃野一片荒蕪。路旁,到處是枯藤,是衰草,是殘枝。灰濛濛的天地間,竟沒有一絲綠色和生機。蕭條的小鎮上,孩子們一個個面黃肌瘦。一位大嫂在女兒的哭喊聲中上了吊。一隻瘋狗叼著一塊死人的骨頭到處亂竄…….他驚呆了!那天晚上,他一夜都在噩夢中嗚咽。醒來他才發現,淚水已經濕透了一片枕巾。

這些年,他的淚流的太多了。

愛妻段美貞,和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然而在他赴京應考之後,她突然患病。一個號稱“江湖神醫”的庸醫用錯了藥,使她病體愈加嚴重,最後竟一命嗚呼。新婚才一年,心愛的人兒就離他而去。永遠地去了!兩個月後,當他興緻勃勃從京城趕回家門與愛妻相見的時候,等待他的竟是一口黑漆漆的靈柩。

龔府有一座藏書樓,更是他魂之所繫。五萬卷藏書,數千幅金石碑帖,十多箱書稿,還有他和美貞當年留下共讀的《石頭記》,新婚蜜月中他抄寫的王荊公上仁宗皇帝的“萬言書”,以及亡妻為他整理、抄寫的《紅禪室詞稿》的手稿……這一切,都在頃刻之間化為灰燼。一個寒冷的冬夜,一場大火燒了他的家,也毀了他的夢。

日之將夕,悲風驟至!一次次,他悲痛欲絕。奇災之後,萬事俱非。多年之後憶起往事,他仍然是痛定思痛,言之心骨猶慄。

然而,他並沒有在淚水中消沉下去。他的靈魂永遠是不安分的。

一次次應試,一次次落第。每一次落第之後,他總是要再一次應試。

一次次上書。一次次失望。每次失望之後,他總是要再一次上書。

大樹飄下了落葉,他歎息。

邊境發生了騷亂,他憂慮。

鴉片闖進了海關,他呼喊。儘管同僚們譏他“無事忙”,有人甚至稱他“龔呆子”。可他總是不以為然。也是積習難改,他這一生與淚結下了不解之緣。

三年前,皇上決心禁煙了!他在病中得知好友林則徐出任欽差大臣,即將南下。那天晚上,他高興得流淚了。病中的他,忘記了自己的疲勞,連夜趕往林公的臨時官邸,與這位欽差大臣徹夜長談。歸來後,他又寫了一篇贈文:《送欽差大臣侯官林公序》。林則徐是理解他的,欣然接受了他的一些獻策。哪裡知道這卻得罪了一些反對禁煙的權貴。欽差大臣一走,上司就以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罰了他一年的俸銀。

辭官南歸的路上,在揚州。他從好友魏源那堭o知,林則徐虎門銷煙,振奮人心。禁煙有望,國家有望!遠望南天,他雙眼湧滿了激動的淚花。可是沒有想到,才一年多點,皇上便聽信讒言,把禁煙的功臣林則徐革職了。剛剛有所收斂的鴉片商,再次猖獗起來。國家,如今是更危急了!……

此刻遙望京城,他的神情似乎有點兒麻木。

真沒想到,這春天堛漲翰n竟也有了一股肅殺的秋氣。

看到了凋謝的花瓣,他再一次的潸然淚下。

面對多災多難的古老神州,他不禁放聲痛哭。

蠟燭有心才有淚,灑向暮雲間。

天風已度五更鐘,風急夢吹殘。這些年,誰又能夠理解一個愛國志士的報國情懷?

哦,他的淚乃屈子之淚,他的哭是賈生之哭啊!

 

       3

次日清晨,龔自珍告別家人,乘上了一輛西去的馬車。

美人捭闔計仍頻,我佩陰符亦可憑。綰就同心堅待辱,羽琌山下是西陵!

吟誦著前些日子揮就的這首小詩,他不禁百感交集。是的,這昆山是個好地方,這羽琌山館就是結同心的西陵了。本來,他是打算在這媕[養天年的,然而他的朋友卻要他到丹陽去講學。朋友盛情難卻,他只得暫時離開這剛剛安置好的新家了。

原來,他在丹陽雲陽書院任主講的一位好友李兆洛先生,昨天托人送來一信,再三邀請他去書院。朋友的好意,他是感激的。再說,雲陽書院也是家父生前的多年講學之地。那堛熙\多先生和年輕後生他都認識。與這些人一道談詩論文,也是讓人心情愉悅的一大快事。於是,他連夜收拾一下行裝,一大早就上路了。

這兩年,一種孤獨、寂寞和失落的情緒,總是時時困擾著他。雖說已離開了官場,可仍然是剪不斷,理還亂。他的思想深處與那媮`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想做歸隱的陶淵明而不得,依舊是整天的“無事忙”。結果更是頻添了許多無端的煩惱。昨天,三百個花盆在病梅館前是被摔碎了,可他感到,那束縛人們天性的許多無形的刀剪與盆,不但沒有絕跡,反而變本加厲,一個接一個的又冒了出來。昨天一夜,他一直被那許許多多的盆與刀剪攪得六神不安。此刻他才覺得,在一個黑漆漆霧迷濛的深夜,早醒的人往往比那些昏睡的更痛苦,更不幸。自從去年得知好友林則徐被革職的消息,他常常是對花下淚,望月傷懷。最近又聽說虎門失陷,關天培戰死,他更是終日憂心忡忡,寢食不安。

烏雲蔽日,風雨無情。唉,我堂堂華夏之邦,只怕從此不得安寧了。

山道彎彎,馬蹄噠噠。

一隊南來的大雁,從頭頂掠過。

他忽然記起了年輕時候的夢。棲霞嶺上,雲霧迷濛。一個美麗的夜晚,他和新婚的妻子在愉悅的偎依中浮想聯翩,仰望星空。

雲廊木秀,水殿荷香。風煙鬱深,金碧嵯麗。

月光吞吐在百步之外,盪瀣氣之空濛於千里之遙。

他身輕如燕,須臾便和妻子一起飛起來了。飛呀,飛呀,終於飛到了朝思暮想的天宮。哦,銀河岸邊,紅花與綠葉輝映。光明殿前,百姓與君主同樂。

多麼好啊,這堥S有爭鬥,只有和睦。沒有苦難,只有快樂……

一個遙不可及的、美麗的夢!

近三十年過去了,他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夢。為了尋求天國,找回那美麗的夢,他幾乎奔波了一生。

南歸之後,他的心頭總是沒有平靜過。值此多事之秋,他實在不願意在家媔◣~。為了那個夢,他多想奔赴沙場,和那些入侵的寇賊作一番生死搏鬥啊!

可惜,他現在只能在這西風秋雨中的江南閒居。

此時此刻,他愈加思念被革職的欽差大臣林則徐。

他和林則徐早在二十年前就相識了。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記得他們宣南詩社的詩友們在一起飲酒賦詩的情景。一個肅殺的秋夜,大家都在望著一輪明月抒懷。忽然,一位新來的詩友唱起了一支閩南的山歌:

         長年命苦黃蓮嚐,元宵未散先出門。

         肩揹包袱和雨具,白雪霏霏離家園……

歌聲未落,好友魏源就對他道:這位就是剛剛就任江蘇按察使的林則徐!

由於魏源的介紹,他與林則徐認識了,交談了。由於思想上的共鳴,他們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從那時候開始,林則徐這個名字就深深地印在龔自珍的腦子堣F。

第二年的春天,林則徐再次進京時,曾專程到丞相胡同的龔府拜訪了龔自珍。

定庵兄,您的《餺飥謠》寫得太好了!一見面,林則徐就緊緊地拉著他的雙手,高聲稱讚道:我一抵京,就聽到孩子們在唱了:

               父老一青錢,餺飥如月圓;

        兒童兩青錢,餺飥大如錢。

        盤中餺飥貴一錢,天上明月廋一邊……

若不是默深告訴,我還真不相信這些兒歌會是您龔定庵的大作。定庵兄,您把民間百姓的疾苦全都揭示了出來。痛快啊,痛快!……

後來,林則徐當上了江蘇巡撫,因忙於公務而很少進京,龔自珍心頭很是惦念。在一次自京返杭州途中,他便和揚州魏源一道專程趕往江甯(今南京),去拜訪了這位巡撫大人。一見面,林則徐就對龔自珍的一篇《東南罷番舶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二人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現在看來,自己的觀點確是太偏激了。“罷番舶”,不但在事實上行不通,而且於國事無補。林兄的話還是有道理的。通過這次爭論,龔自珍對林則徐的為人又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他在巡撫的公寓中發現,朋友還是當年老模樣,絲毫沒有沾染官場上那一套討嫌的官氣和俗氣。雖說做了巡撫,身居高位,可每當談起國事,依然是那樣言辭犀利,鋒芒畢露,從不掩飾自己,不知明哲保身。他感到,林兄的眼睛堙A露出的總是一種真摯的光芒。

更令龔自珍難忘的,還是兩年前林則徐當上了欽差大臣後,他們在那個夜晚的一夕長談。

雲淡風輕,一燈如豆。那是一個積聚而又祥和的夜晚。

你一言我一語,不知東方之既白。

對林則徐身負重托而南下禁煙,龔自珍自然是十分興奮。他從禁煙的三種決定義談到三種旁義,再談到設想的三種駁難,最後歸結到一點:為了國家的振興!

一直在洗耳恭聽的林則徐,終於激動地站了起來:歸墟一義,是堅我心。這次南下,勢如過河之卒。定庵兄,請放心!風浪再大,我也要義無反顧,勇往直前!……

青松。翠竹。

流水。小橋。

車窗外,美好的景色撲面而來。朝陽灑向萬道金輝,使得這江南的早晨更加春意盎然。花謝了,人也老了!然而,山道旁,小河邊,一簇簇野草卻更加生機勃勃。望著這一切,龔自珍那一顆有點兒空虛的靈魂也似乎充實了起來。他欣慰地笑了!

馬車在山道上飛奔。龔自珍望著天空,但見一朵朵白雲向南飄去。自從聽到林則徐在廣東被革職的消息後,他就常常做著噩夢。他在為老朋友的命運而擔憂!

啊,少穆兄!如今您怎麼樣了……

 

      4

雲陽書院,在丹陽縣城的近郊。這兒依山傍水,翠竹青青。每日黎明即起,聽朗朗書聲伴著小鳥的歌唱,龔自珍的心胸開朗的多了。他似乎忘卻了人間世俗的一切煩惱。好一個修身養性的清靜所在啊!

春去夏來。他到這媮蕪ョA已經一個多月了。這一天,太陽還沒有出山,他就登上書院後的一座小山,向著遠處眺望。書生們正在山下晨讀。望著東方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望著青翠欲滴的山林,他不禁感到有一股勃勃朝氣溢滿了全身。本來,他打算在這媮艘X課就回去的。沒想到一住下就不想走了。在這媮蕪ヰ漸生,差不多也都是官場上的失意者。大家的心都是相通的。再說,來這媗末猁漁悒肣怚都是些年輕人,一張張天真的面孔稚氣得可愛。和這些人在一起,他心頭就感到了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

龔先生,早安!……不知道什麼時候,晨讀的書生們紛紛上山來了。他們緊緊地圍著龔自珍,道:先生,昨天晚上聽您講鴉片之禍害和洋鬼子的險惡居心,我們都一夜未眠。林則徐禁煙有功,是大英雄,卻被無端革職了。我們都為他抱不平。聽說先生和林則徐是至交,今天就再給我們講一講他的事情吧!

好吧!龔自珍應允,馬上便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我和林公是在二十年前相識的!……

從他們的相遇談到林則徐的為人。

又從鴉片的禍害談到林則徐禁煙的果決。

再從反對派的讒言說到林則徐的被革職。

書生們凝神靜聽,一個個熱淚盈眶。一個愛國者的高大形象,在他們的心目中聳立起來了。

介紹了林則徐的事情後,龔自珍長長歎了一口氣,道:黑白顛倒,是非混淆。這天朝、這江山都到了末世,怎不令人憂心?唉,大廈將傾,變天在即。日後的事情只能指望你們這些後生了!

聽了先生的話,一對對好奇的大眼睛全都冒出了火花,拳頭握得緊緊的。從他們身上,龔自珍似乎看到了國家振興的希望。

一個書生道:這些四書五經,我們實在讀不下去了。先生,您說我們該怎麼辦啊?

四書五經還是要讀的!龔自珍斬釘截鐵地道:老祖宗留下來的傳統文化,是我們中華民族的根。我們不能自毀根基!……

望著身邊這些年輕的書生們,龔自珍的心中也是激情洶湧,波瀾起伏。但他畢竟是曾經滄海,情緒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道:希望你們讀了聖賢書,不僅要注重言,更要注重行。我勸你們不妨再讀一讀宋人王荊公的《上仁宗皇帝言事書》。這份萬言書雖然是幾百年前寫的,然而今天看來依舊切中時弊,許多見解都是一針見血。這實乃半山先生(王安石晚年的號)之大手筆呀!

說到這堙A龔自珍略一思忖,便背誦起王安石上書中的一段話來:臣嘗試竊觀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於此時者也。夫人才乏于上,則有沉廢伏匿在下,而不為當時所知者矣。臣又求之於閭巷草野之間,而亦未見其多焉。豈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謂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則可知矣……

談到王安石,龔自珍不禁興奮起來。他向大家介紹了王安石在這次上書中的變革思想。對於這次上書,他年輕的時候曾經九次手抄。今天談起更是如數家珍,頭頭是道。書生們從未聽過這樣的宏論,一個個全都入迷了。

不知什麼時候,書院主講李兆洛先生(號紳琦)也到山上來了。他是龔先生的好友。這次龔先生來到丹陽,就是他邀請的。此刻,只見他緊緊地拉著龔先生的手,道:定庵兄,聽您剛才一席話,我更理解朋友的一顆心了!

龔自珍的兩眼湧滿了淚花,感激地道:紳琦兄,謝謝您讓我結識了這些好後生!

怎麼樣?我早就說過,到這堥荂A您會過得開心的!李先生親切地拍了一下老朋友的肩膀,道:趕快下山去吧,您的靈簫從清江浦來了!

靈簫來了?她在哪裡?……龔自珍忙問,兩眼頓時閃射著喜悅的火花。

看把您急的!她在我家的廂房堙A您的老嫂子正陪著她呢!

五十歲的人了,高興得像孩子一樣,跑著下了山。

 

      5

靈簫來了,帶著她對他的真摯的愛,從清江浦(今天的江蘇淮安)來了!

她本是一個蘇州姑娘,幼年父母雙亡,被伯父收養。幾年之後,伯父病故。伯母把她賣給一個財主家當了婢女。由於她絕頂聰明,在財主家侍候小姐讀書,跟著識了幾個字,倒也粗通文墨。又有一副金嗓子,會唱幾支小曲,在姑蘇一帶小有名氣。後來小姐出嫁,財主又用高價把她賣出。一路上跟著人販子輾轉北上,到了清江浦一家妓院,從此便流落風塵,成了一個煙花女子。

兩年前,他和她在清江浦相遇。那天,她正演唱著他早年填寫的一闕《長相思》。那哀怨的歌聲悽楚而又委婉。唱到動人處,聽者無不為之淚下。辭官南歸的龔自珍,在清江浦逗留期間,聽說自己早年的幾首詞被這堛漱@個歌姬唱活了,十分驚訝,就去妓院尋訪。此刻,聽到她的演唱,他流淚了!這首詞原是他當年為思戀亡妻段美貞而作。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姑娘的演唱,不由勾起了往日的舊情。這脈脈含情的秋波,這甜甜的酒窩,這相貌,這神態,還有這甜潤的歌喉,與當年的亡妻是多麼的相似啊!然而,江山依舊,人事全非。心上人早已永遠地離他而去了!想到此,他不禁感慨萬分,嗚嗚咽咽了起來。

她早就仰慕龔自珍的大名。此刻突然見到一個淚流滿面的人立在自己的面前。聽說他就是龔自珍,她簡直不敢相信。他的真情,使她深受感動。她向他傾訴了自己的仰慕之情。他從她身上見到了亡妻的影子。他們相愛了!他為她寫下了一首又一首的情詩。他從心底吟誦道:

             大宙南東久寂寥,甄陀羅出一枝簫。

    簫聲容與渡淮去,懷上魂須七日招。

 

    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

    誰分蒼涼歸棹後,萬千哀樂集今朝。

 

    天花拂袂著難銷,始愧聲聞力未超。

    青史他年煩點染:定功四紀遇靈簫……

他們的愛是真摯的!他從朋友處借了些銀子,為她贖了身。當時,他對她並沒有奢望,只希望她能夠幸福,從此去過一種人的生活。然而,她卻深深地愛上了他,並決心一輩子侍候他!

又是一個癡情的女子!龔自珍被感動了。此刻,他又想起了五年前的一次奇遇。那時候在清王室貝勒奕繪的王府,他應邀赴宴時,見到了王爺的夫人,一個才華蓋世、貌若天仙的才女顧太清。王爺和太清都是詩人,他們相見恨晚,交談甚歡。夫人她的詞集《東海漁歌》拿出來贈給他。他當然十分高興,也把自己早年的那一冊《紅禪室詞》回贈與她。二人從此引為知音。後來王爺因病不幸去世。他到王府又與夫人見過幾次。他們談詩論文,相敬如賓。然而在交往中,他似乎感到太清夫人對他時時流露出一種愛慕之心。她對這位王爺夫人也有點兒癡迷,但卻不敢有非分之想。王爺生前畢竟是他的上司,而且還是關係不錯的朋友。他和她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然而,這件事還是在上層社會引起了種種流言蜚語。後來聽說小王爺戴鈞竟因此而把太清逐出王府。為了尋找太清,他又到西郊去了多次,但始終也沒有尋到太清的下落。小王爺知道這些情況後更是氣惱,馬上派出打手,揚言要刀斬龔自珍,為其父報仇雪恨。迫於情勢,他只得聽從妻子、兒女和幾位姑舅的規勸,辭官南歸了。

一個癡情的女子因為他的緣故而被逐,他卻無力保護她。他深為自己的無能而羞愧!如今辭官了,無錢無權又無勢。他不願再有另外的女人為他而受苦。兩年來,雖然他對這個女人也有著刻骨銘心的愛,他卻一直不敢答應娶她。沒有想到剛到這堣@個多月,她就從清江浦趕來了。這可怎麼辦呢?他不由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6

他倆終究還是結合了。

大紅的囍字貼上了牆。龔自珍新娶了靈簫,似乎顯得精神多了。

這一切,全是書院主講李兆洛先生一手操辦的。他早就知道龔自珍在清江浦的那一段豔遇,對他與靈簫的愛情表示深深的同情。龔自珍這次一到丹陽,他就托人去把靈簫接來,然後一手操辦了他們的婚事。對這位朋友的熱心,龔自珍從心底是感激的。

有情人終成眷屬,靈簫的心底也溢滿了幸福。夜晚,燭光下,他倆常常相對而坐。她唱起了他早年填寫的一闋闕相思詞,他則吟誦著前些日子為思念她而寫的一首首七絕。看著她那雙癡情的大眼睛,他笑了!然而,透過他的笑聲,她卻知道在他心底埋藏著很深很深的痛。他是她的恩師,對她有過搭救之恩。她決心侍候他一輩子,給他的晚年帶來溫馨與幸福。新婚第二天,他便辛勤地操持起家務,想方設法讓先生的日子過得舒坦一些。龔自珍則認為,生活上只要過得去就可以了。他經常勸她不要過於操勞,還親自編錄唐宋詞的讀本,供他閒時吟唱。在品題碑帖時候,他也常常讓她在側陪伴。只要她在身邊,他的心堣]就踏實了。

轉眼到了八月。一天午後,龔自珍從山上歸來,還沒有進門,迎面而來的靈簫就告訴他:揚州的魏大人來了!

魏源來了?龔自珍對這位老朋友的到來,自然是喜出望外。他急問:默深兄在哪裡?(默深是魏源的字)

說話間,魏源從廳堂走出。龔自珍見狀,大步迎了上去:默深兄,什麼時候到的?讓您久等了!

剛到!……剛到!……聞兄新婚大喜,小弟特來討喜酒喝的!魏源笑道。他細細打量著龔自珍,打趣道:幾個月沒有見面,您年輕得多了!

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龔自珍也不掩飾自己心頭的喜悅,笑答。他趕緊挽著魏源的胳膊,向廳堂走去。一邊走,一邊指著身旁的靈簫,笑道:自從娶了這位新夫人,我就樂不思蜀了!

靈簫被說得不好意思,走開了。

這樣挺好!……這樣挺好!……魏源一邊坐了下來,一邊感歎地道:還是像您這樣,不要做官的好!官場上整天忙著送往迎來,表面上大家客客氣氣,背後卻到處是精明的算計,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想做點事情,真難呀!定庵兄,我真羡慕您呀!……

怎麼您也這樣想了?魏源的話,不由勾起了龔自珍心底的隱痛。他歎了一口氣,道:默深兄!如今我是得過且過,苦中尋樂呀!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您難道還不理解我?說實在的,離京這兩年,雖說離開了官場上的是是非非,可是有許多事情,我心堣S何嘗放得下啊!

這個我知道!我們這些人,總愛杞人憂天!你我在官場泡了這麼些年,卻總愛沒事找事,自找苦吃。都還沒有學會為官之道啊!魏源一邊訴說著心底的憤懣,一邊長籲短歎。停了片刻,他又道:少穆兄就要到這堣F,您知道了吧!

林公要來?……您聽誰說的?龔自珍頗感意外。

您還不知道?林公被革職後,在今年四月到了寧波。不久,洋鬼子也從海上來了,一來就向我陣地開炮。裕謙還算不錯,讓林公會同余步雲主持鎮海軍管業務。他不甘寂寞,一上任又向皇上上書:《密陳辦理禁煙不能歇手片》。軍機大臣穆彰阿見了林公奏摺,不但不向皇上呈遞,還屢進讒言。皇上也是是非不分,竟聽從穆彰阿的挑唆,下旨革去了少穆兄的四品卿銜,還從重發往伊犁,要他效力贖罪。聽說他已經離開寧波了!……

有這種事情?這穆彰阿真是欺人太甚!……龔自珍激憤地站了起來,握緊了拳頭。

皇上寵他,別人又有什麼辦法?魏源搖了搖頭,只是不停地歎氣。又道:少穆兄大概不久就會路過這堛滿I

到時候,我們幾個老朋友,一定好好聚一聚!龔自珍建議道。

當然,當然!我到這堥荂A一是向您賀喜,二來也有這個意思!魏源道。

國家若此,我個人還有什麼喜事可賀?龔自珍歎道。過了一會兒,他又對魏源道:默深兄,剛才您說洋鬼子已向定海、寧波開了炮,只怕我們這堣]難免刀火之災,快要不得安寧了!這樣下去,國家危急。我在這堮ㄘ也呆不下去了!昨天聽說江蘇巡撫梁章巨已經到了上海,準備在那媥n防。他是林兄同鄉,也是我們宣南詩社的詩友。二十年前,我們還在他府上開過一次詩會呢!唉,我真想辭去書院的講席,到他那堨h和洋鬼子較量一下!

魏源一驚。沒想到這個已經辭官歸隱之人,血管堥斨竅y著一腔熱血。他十分感動,思忖片刻,覺得還是應該勸阻,便道:定庵兄,我理解您的心!不過,眼下穆彰阿還得勢。他一直嫉恨著您。再說,您如今已非官場上人,會給巡撫大人為難的!

我可以不出面嘛!在幕後幫他出出主意也是好的!龔自珍道。

您一定要去,我也不便阻攔!不過,您還是應該慎重一些。不妨先修封書,探探梁章巨的態度。這些人在官場久了,也許不會像當年那樣歡迎你的!

梁兄為人耿直。我相信,他那副熱心腸不會冷的!龔自珍十分的自信。過了片刻,他對朋友道:為了讓他有個思想準備,我先修一封書也好!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靈簫已經備好酒飯,來請他們了。

那天晚上,他們談了很多,很多。

次日清晨,魏源前來辭行。龔自珍頗為傷感地挽留道:您這一走,我又孤寂了!默深兄,我看您就在這埵h住幾天,待少穆兄來了再說吧!

不必了!魏源再三解釋:我到鎮江去還有許多事情要辦,就不能在這堻r留了。林兄那堣@旦有了音訊,我會及時派人來接您的!

旭日方升,霜葉已紅。書院外的山路上,兩個朋友正依依惜別。魏源的車子漸漸遠去了。龔自珍站在那婸楛獢A久久不願離去。他的兩眼不覺已經湧滿了淚花。

遠處傳來一聲雁鳴。秋,更深了。

 

      7

這兩天,雲陽書院沸騰了。

由於龔自珍的影響,書生們已經開始關注國家的命運和安危。前些日子傳來的林則徐革職又被流放及虎門失陷等消息,也激怒了書院堛漱@些老夫子。他們開始寫文章,辦詩社,到處奔走呼號。特別是這兩天,一個書生的老伯從廣東來,使書院堨豪荋N已經很熱烈的氣氛又升溫了。

書生的這位老伯姓陳,是個常跑廣東的生意人。兩個多月前,他正在廣東近郊的三元里,親眼目睹了洋鬼子被老百姓打得落花流水的狼狽相,也親身經歷了官府對打洋人的英雄進行大搜捕的恐怖情景。他的到來,很自然就成為人們矚目的中心。不僅那些年輕的書生們緊緊地圍著他,就連那些很少在大庭廣眾前露面的老先生們,乃至很少與書生往來的不識字的雜役、幫工,也都跑來聽他講廣東人打洋鬼子的故事。大樹下,小河旁,人們常常可以聽到他那繪聲繪色的講述:

林大人走了,新來的欽差大臣一到廣州,就拆除了林大人修建的工事。他怕洋鬼子,不敢打仗……回憶起那些天在廣東親身經歷的往事,陳老伯很是義憤。他只是一個生意人,不知道什麼子曰詩云、四書五經,但他還有一顆中國人的血氣和良知。他繼續向大家講訴他的耳聞目睹:洋鬼子有洋槍洋炮,那些當官的心驚肉跳,怕的要命。鬼子一來,他們就亮出白旗投降,聽說還跟洋人訂了什麼和約。當官的怕洋鬼子,我們老百姓可不怕!那天洋人到了三元里,我們的人早就埋伏好了。待洋人進到包圍圈堙A只聽一聲呼喊,鼓角齊鳴。但見人山人海,一個個手持大刀長茅,一起衝殺了出來,可把洋鬼子嚇壞了。那陣勢真威武,真雄壯,可為我們中國人出了氣!……

打得好!……打得好!……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

打得好!凡是中國人都說打得好!……老伯此刻更加慷慨激昂:可是,老百姓打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如今在廣州,那些當官的非但不說老百姓好,還跟著洋鬼子一道罵老百姓是什麼刁民、土匪、強盜。官兵們整天幫著洋鬼子打老百姓。本來平英團已經包圍了洋人,可當官的卻偷偷地派人把洋鬼子接出去。這樣下去,中國能不亡嗎?我真的非常擔心……

中國不會亡!……不知道什麼時候,龔自珍也來到人群中。此刻,只見他望著大家,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依我看,有這樣的老百姓,那些賣國賊是不能橫行到底的!

一個書生介紹道:老伯,這位是我們書院請來的講席龔先生!

龔先生?可就是大名鼎鼎的龔定庵先生?看到書生點了點頭,他趕緊拉住龔先生的手,道:久仰,久仰!

久仰,久仰!龔自珍望著這位廣東來的生意人,很高興地道:陳老伯,您剛才講的這些,可使我們大家開了眼界。我們中國的老百姓真的很好,只要朝廷除掉奸臣,國家還是有指望的!

龔先生講的對,國家還是有指望的!陳老伯再次拉著龔自珍的手,贊同地道:是啊,我們老百姓是應當做點事情。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書生們一起對龔自珍道:龔先生,現在我們懂了!聽說您準備很快去上海。我們也想跟您一起,去上海準備打洋鬼子!

對,我們一起去打洋鬼子!群情激奮,一雙雙大眼睛一起望著龔自珍。

他哭了!如此熱烈的場面,使他看到了國家振興的希望。多年來籠罩在他心頭的陰影,已經被一掃而空。

到上海去!他的決心已定,信心也更足了!

 

      8

清晨,龔自珍在庭院堛漱@株桂花樹下,吟誦著昨天晚上剛剛得到的一首關於三元里抗英鬥爭的詩作:

        三元里前聲若雷,千眾萬眾同時來。
        因義生憤憤生勇,鄉民合力強徒摧。
        家室田廬須保衛,不待鼓聲群作氣,

        婦女齊心亦健兒,犁鋤在手皆兵器……

婦女齊心亦健兒,犁鋤在手皆兵器!……好膽量,好氣勢!果真是一首好詩。龔自珍一邊吟誦,一邊讚歎著。這是宣南詩社的詩友張維屏(字南山)回廣東後的新作,是昨天晚上陳老伯抄給他的。

昨天晚上,他和來訪的陳老伯在一起談了好久,好久。老伯告訴龔自珍,老百姓都在懷念林大人。這位欽差大臣被革職後,他們仍然聽他的話。他雖然離開廣東了,可他的影響還在。他們按照他說的去做,照樣把洋鬼子打的抱頭鼠竄。老伯還告訴龔自珍,三元里有一位老先生,在洋鬼子被趕跑了的第二天,就寫出了一首好詩。這首詩在民間廣為流傳,大長了我們中國人的志氣!說著,他就給龔自珍吟誦了起來。龔自珍聚精會神地聽著,記著,也情不自禁地受到了感染。他只覺得熱血在胸中沸騰,不時拍手稱快,叫好!

您可見過這位詩人?他叫什麼名字?龔自珍問。

見過,他叫張維屏,人們都叫他南山先生。是前年剛從京城回來的。老伯道。

張維屏?果真是他!龔自珍興奮地叫道:我們不但認識,而且是朋友……

他告訴陳老伯,這南山先生是他們宣南詩社的一員主將,一個很有才華的老詩人,也是他家當年的常客。他與他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過面了,真的有點思念啊!

聽說張維屏和龔自珍是老朋友,陳老伯更是喜出望外,道:我那個見到你們,真高興!老先生回到三元里後,那天正趕上洋鬼子下鄉。他和鄉親們一道,揮起手中的大刀,向洋鬼子沖去。真正的一條好漢啊!……

昨夜下了一場秋雨,庭院堛漯躓薿璆~清新。桂花飄散的陣陣清香,格外令人賞心悅目。可是,此刻的龔自珍卻靜不下心來。望著南方的天空,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平英團大戰洋鬼子的情景,心潮愈加起伏不平:南山兄,你道出了我輩熱血男兒的心聲。你果真是不負重望,為我們的宣南詩社增添了光彩。你的詩寫的太棒了!

眼看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就要到了,朋友,此刻你可知道,當年的詩友在遠方為您祝福!

這些日子,龔自珍心頭總是好像失去了什麼似的。老朋友魏源走了,他心媮`是感到空蕩蕩的。現在他才知道,與靈簫的結合並不能使他忘記天下大事。他的靈魂還沒有得到完全的解脫。陳老伯帶來的有關廣東的消息,更使他熱血奔騰,躍躍欲試。致在上海的江蘇巡撫梁章巨的信,已經托人送走了。他不能再等待了,他要到跟洋鬼子鬥爭的前線去!鬼子的大炮已經架到了家門口,他不能再無動於衷、無所作為了。雖然他的夢早已破滅,然而,他的淚還在流!唉,這個已經辭官歸野的文人,仍然在為國家的命運而擔憂。

咚!……咚!……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他走過去,開門。一個身著長袍,額上沁滿汗珠的北方漢子站到了他的面前。

定公,我可找到您了!來人激動地叫道。

你是……龔自珍茫然,一下子記不清是誰了。

定公,我是小山,是當年經常請您改詩的許小山啊!來客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自我介紹。

許小山,字寶丘,宣南詩社一位年紀最小的詩友。龔自珍終於記起來了!他有一位反對禁煙的堂兄,在道光十六年向皇上連呈二槢,說什麼“鴉片煙例禁愈嚴流弊愈大”,要求朝廷“變通辦理”,形成了喧囂一時的“弛禁說”。而這位小詩友卻是力主禁煙的。在詩社的一次聚會上,他曾經聲淚俱下地痛斥他那位給皇上上書的大哥……

寶丘!真想不到,你這位北方漢子也下江南了。稀客,稀客呀!請,廳堂塈丑I龔自珍十分高興,臉上流露出一種與朋友久別重逢的喜悅來。他迫不及待地詢問:當年那班老兄弟,如今都怎麼樣了?快坐下,給我講講這兩年京城堛滷〞p吧!

蘊章、吳傑、培垠、朱丹、馬沅……還有文江、星垣、黎曙……許小山用手指數著當年詩友們的名字,道:他們中大多數都在這兩年先後出京了。我們的詩社,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了。朝政依舊被穆彰阿把持著。琦善、奕山,還有我大哥他們,可神氣了!我們是敢怒而不敢言。當年經常在一起的朋友,差不多也都像那暮春的海棠,被吹得七零八落的了……小山一邊說,一邊流下了幾滴感傷的淚。

               當年筮仕不嫌晚,已哭同朝三百人。

唉!……龔自珍歎了一口氣。他不由吟起了兩年前出京時候的兩句詩。

還有,太清夫人讓我給您帶來兩瓶杜康。她知道您嗜酒如癖,特意讓我帶來的!

是太清夫人讓您帶來的?……龔自珍十分意外,似喜似悲,說不出心頭是什麼滋味。又過了一刻,他才親切地問:您見到她了?

見到了!小山應道:這次離京前,我到西郊看一位朋友,恰巧太清就是他的近鄰。我在去朋友家的路上遇見了她。她很惦念您。說到您前年的辭官南歸,她很難過,感到對不住您,整天為您提心吊膽的!……她知道我和您是朋友,又聽說我要到南方來,十分高興,便讓我到她家中,然後拿出這兩瓶杜康,讓我一定帶給您!

說到這堙A小山笑了笑,道: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何況這是太清夫人的一片癡心!說實在的,我這次在江南逗留了這麼多天,就是為了找您。不然,我就對不住太清了!

接過兩瓶杜康,龔自珍激動地對小山道:寶丘,謝謝您了!回去見到太清,一定代我好好感謝她!

好的,我一定把您的話帶到!小山望著龔自珍,又望了一下正在庭院埵ㄧL的靈簫,笑道:定公,您好福氣啊!不做官了,身邊有一位賢慧的佳人陪伴您,千里之外又有一位癡情女子關心著您。真的讓人好羡慕呀!

這年頭,日子越來越艱難了。龔自珍苦笑了幾聲,道:你們年輕人,哪裡知道我們這些人的苦衷啊!

接著又問起太清夫人的近況。小山告訴他,太清如今住在西郊一個偏僻的山莊堙A整天以淚洗面,身體也很不好。哎,三年前還是一位才貌雙全的絕代佳人,如今卻已經憔悴得不像樣子了……

龔自珍一邊聽,一邊熱淚漣漣,忍不住心中的悲憤:

蒼天啊,您讓一個女人愛上了我,卻讓我無法去愛她。更沒有能力去保護她。我枉為一個七尺男兒啊!……

 

      9

午後,許小山便向龔自珍辭行。他說要離開丹陽,到江寧去看看秦淮河,然後就回到北方去了。

送走了客人,龔自珍回到了寓室,兩眼依舊紅腫著。許小山這一來,揭開了他心中的瘡疤。不由老淚縱橫的他,心口一直在滴血。

他不由想到了兩年前,也就是他辭官後的第二天。那天晚上,他剛剛入睡,忽然一陣敲門聲把他從夢中驚醒。

打開院門,只見一位僕人打扮的老伯立在他的面前。

你是……望著一副陌生的面孔,他頗為困惑地問。

來人道:我是貝勒王府的僕人,奉太清夫人之命送信來的!

太清夫人?……龔自珍一驚。他趕緊把來人讓進庭院,然後把門關上,招呼道:請,廳堂塈丑I接著又泡上一杯熱茶,遞到老伯手中。

老伯連聲道謝,趕緊把茶杯放到桌上,然後便從貼身衣袋內取出一封信函,道:這是太清夫人讓我面交先生的,請過目!

龔自珍趕緊打開,認得是夫人的筆跡:

                               別後半載,度日如年。

                              兩府勾結,禍在旦夕。

                              書不盡意,來人面諭。

                       小心防範,盡速南行……

沒頭沒尾的幾句話,讓龔自珍不勝恍惚:這是……

先生禍在旦夕,夫人特派我來送信,要你小心防範……老伯此刻把事情的原委向龔先生慢慢道來。從老王爺的死,說到太清夫人這半年來的境況,又從小王爺戴鈞對他龔自珍的仇恨,說到他與穆彰阿派來的人在王府的密謀,並再三轉告了太清夫人的焦慮和不安,要他一定小心防範,千萬不可大意!

臨別之際,老伯再三叮囑:太清夫人一直惦記你!為了她,你也要多保重!

龔自珍緊緊地握著老伯的雙手,道:讓你深夜奔波,深為不安!請轉告夫人,要她也要保重,後會有期!……

想到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先生不禁再一次的淚流滿面:啊,太清夫人!如今您怎樣了?哦,此刻您的日子一定過得比我更苦!

他一邊哽咽,一邊自言自語地訴說著心中的憤懣。靈簫見狀,只能以種種溫存慰藉著他的心靈。

然而,這一個下午,他的淚總是在不停地流。他為一個因為愛他而遭到不幸的女人下淚。他更為自己當年對愛情的懦弱與無能而痛哭!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他又想到了林則徐,想到了魏源,想到了許多宣南詩社的朋友們,當然也想到了陳老伯。這些年來,他有過許多美麗的夢,可是都破滅了。奸臣當道,國家不幸。他的淚流的太多了。他想到了羽琌山館前的那三百盆病梅。當時,他曾經為那些病梅而感傷。如今他才知道,天下遭遇不幸的又何止那些病梅?他自己不就是一株地地道道的病梅嗎?

他忽然記起了曹孟德的詩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種莫名的感傷再一次湧上心頭。他拿起一瓶杜康,喃喃自語道:太清夫人啊,最理解我的人如今只有您了……

他給自己滿滿地斟了一盅,一飲而盡。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人間是與非。哈,哈……

接著,他又給自己斟了一盅。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曹孟德啊,您這話說到我心眼堨h了!

又是一飲而盡。

先生,您醉了!……靈簫趕緊跑了過來。

我沒有醉……您不懂,我這是高興!……今天這酒好呀,喝得好痛快!……

靈簫,來!今晚讓我們一起做一個好夢!……

靈簫扶著他上了床。好久了,他還在那堻銙鉿蛬y。

 

      10

夜深了。窗外,剛剛升起的一團黑雲遮沒了天空的蔚藍,也遮沒了丹陽城牆堛漕漱@座高高的城樓。

一場暴風雨的前夜,伸手不見五指。

燈光漸漸暗了下來。睡夢中的龔自珍依舊在望著北方那漆黑的天空,他在一種痛苦的沉思中難以自拔。

夜色朦朧。一位婷婷玉立的女子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驚呆了:是您,我的太清夫人!望著龔自珍,太清淚如雨下。她突然伏在他的身上,哽咽道:定庵,您好!……兩年多了,我好思戀您啊!……

他緊緊地摟抱著她:夫人,我也一直惦記著您呀!……這兩年,您一切可好!……

我早就被小王爺逐出王府,無家可歸了!

她的淚滴落在他的胸前。

您是清白的!……他們這樣待您,太不公平了!……

他激動地叫了起來。

這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你我都要想開些。定庵,今天能夠見到您,我也就知足了!

她睜開淚眼,看到他含情脈脈地樣子,忽然開心地笑了。緊接著,她又從胸中取出一本書來,道:這是您當年贈我的那本《紅禪室詞》,都印在我的心上了!

我也是!龔自珍道:您送我的《東海漁歌》,我一直在心中珍藏著呢!……此生能夠遇上您這個知音,我心滿意足了。太清,我們從此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是的,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她一邊說,一邊快樂地笑了。

二人久久地擁抱在一起,如癡,如醉。忽然,一聲驚雷在房頂炸響,他懷抱中的太清頓時便沒有了蹤影。

太清!……太清!……他睜開雙眼,發現懷抱中緊緊地摟抱著的是靈簫,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聲:我剛才做夢了!

靈簫拍了他的後背,溫存地道:天亮還早呢,趕緊睡吧!……

夜霧中,他又似乎看到了太清。熱淚從他的面頰流下,頓時便化成了一條條江河。

青山隱隱,綠水迢迢。他在朦朧中再一次入夢。

他在彎彎小道上穿行。他在崇山峻嶺中奔走。

恍恍惚惚中,他忽然覺得眼前已經是一片大海,一片浩瀚無際的大海。回頭一看,但見濃煙滾滾,又聞一片歡呼。哦,到虎門了!他看到,少穆兄正在那媯I燒鴉片呢。忽然,一隊隊洋人架起了大炮,正繞過焚燒鴉片的人群,在向山林中行進。不好,洋鬼子要偷襲!……他大聲叫道。正在焦急中,又聞一陣鑼鼓,緊接著就是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揮舞手中的大刀,從四面八方趕來……

打得好!……打得好!……他高興得手舞足蹈了起來。

又是一陣電閃雷鳴。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風雨過後,再睜開雙目,哪裡有什麼洋鬼子?霧氣彌漫中,但見一輛馬車從東南急駛而來。車上,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正襟危坐。

那老人回過頭來。這不是少穆兄嗎?多麼熟悉的面孔!上次京城一別,不過才兩年。怎麼鬚髮皆白了?龔自珍一下子驚呆了!

突然間,林則徐的兩眼也閃射出異彩,驚問:閣下莫不是定庵兄?您怎麼也到這個地方來了?

林則徐跳下車來。龔自珍上前和他緊緊地擁抱。

少穆兄!龔自珍動情地叫道。

定庵兄!林則徐也十分的激動。

相對而視,良久無語。二人的眼堻˙W滿了淚花。

少穆兄,兩年不見,沒想到您已是如此蒼老。奸臣當道,烏雲蔽日。這些日子,您受苦了!

國家有難,烽煙四起。受苦的人又何止我一個呀!定庵兄,聽說您辭官了。這兩年過的怎樣?還好吧?

還好,還好!龔自珍的聲音有點兒顫抖,他道:那年您南下廣東後不久,我也辭了官,回到這江南來了。如今在丹陽講學,又剛剛娶了一位新夫人,比在京城做官的時候快活的多了!……

恐怕未必全是如此吧!看您這眉宇間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就知道您還是跟當年一樣的多愁善感!

少穆兄所言極是!龔自珍道:本來我以為自己辭了官,就可以像陶淵明一樣歸隱南山了。哪裡知道,天下事總不能從心頭拋開!

唉,我們這些人總是愛杞人憂天。這也是你我這類人的大不幸呀!林則徐歎了一口氣,道。

龔自珍關注地望著滿頭白髮的林則徐:有功者遭殃,有罪者升官發財!少穆兄,這世道待您太不公平了!

林則徐淡然一笑:這世上不平之事太多了,你我又何必把它放在心上!

少穆兄,這冤屈您就認了?

身為人臣,一點冤屈又算得了什麼?我放心不下的,只是這鴉片猖獗,白銀外流。還有戰火、水患、饑餓、瘟疫。天下行將大亂,這才令人憂心如焚啊!望著龔自珍,林則徐不由潸然淚下。

這樣下去,我看還是天下大亂的好!您瞧,一邊是燈紅酒綠,一邊卻又餓殍遍地。那些官老爺們,哪裡還管平民百姓的死活?難怪鄉間有人要造反了!

說到這堙A龔自珍的聲調突然高了起來,停時變得慷慨激昂了起來……

好一個圖謀不軌的龔自珍!來人啊,給我把他捆綁起來!只見車上的老人搖身一變。眼前哪裡有什麼林則徐,原來是把持朝政的穆彰阿。

龔自珍一驚。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高聲罵道:卑鄙!無恥!這大好河山,就斷送在這個老賊的手堣F!

哈!……哈!……穆彰阿一聲冷笑,龔自珍被推下萬丈深淵……

龔自珍一驚而起。他揉了揉睡眼,望一下窗外,夜空已經下起了小雨。

哦,原來剛才又是一場噩夢!

他一生多夢。他感到,能夠生活在夢中也是一種幸福。然而,今天的夢已經不再是那麼美好了。

剛剛上床的靈簫,摸了摸他的額頭,驚叫道:怎麼這麼燙?

大概是多喝了幾盅。不要緊的!龔自珍寬慰道。

您病了,我去請大夫!她急忙又穿起了衣服,打著雨傘,趕緊出門去了。

他躺在床上,只覺得渾身燥熱,神智恍惚,頭腦昏昏沉沉的。胸口也像有什麼東西堵塞,直喘不過氣來。大概真的病了!

淅瀝的秋雨,令人煩躁不安。

眼前是一團迷霧,身後是一片汪洋。頭頂是漆黑的夜空。腳下是懸崖峭壁。他戰戰兢兢,左顧而右盼,不敢上前。

朦朧中,他覺得有人進了他的家門。他睜不開眼。想喊,又沒有氣力。

忽然間,四條大漢從天而降,不分青紅皂白,架著他就走。

你們是什麼人?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他急切地問。

四個漢子不搭腔,一個個虎著臉,依然架著他在奔走。

耳邊,風在呼嘯。腳下,浪在沸騰。

莫非又是一場夢?他茫然了。

啊,不是夢!他忽然睜開眼睛,驚叫道。他發現,他已經到了久已嚮往的光明殿了。這遙遠的九天之上,原是天地居住的地方。哦,多麼美麗,多麼壯觀!那太陽就是光明殿上的明燈,而月亮則是懸在光明殿前的寶鏡。那群星,乃是鑲在光明殿四周的珠寶……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所在。他陶醉了!

先生!……

定公 !……

定庵兄!……

是誰?他的耳邊忽然又響起了一聲接一聲的呼喚。是這樣親切,又是這樣急迫。驚回首,但見下界濃煙滾滾。

他忽然聽到,他的故國在呼喊。哦,那堛瑣丰薔縝b遭難。

天堂雖好,卻沒有歡樂。此刻的他才明白,他的事業在人間。他的愛也在人間。

他這才意識到,故國雖然多災多難,他卻離不開她。

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他掙扎著,發出了一聲又一聲的呼喊。

真是個龔呆子!他忽然聽到一個天使對他道:你原來是天帝的寵臣,在下界罪孽已滿。天帝派我等接你回朝。還不跪下接旨!……

我不要回朝!……我要回我的人間!……

別再做夢了!天帝的旨意,可不是你違抗得了的!

不!我不!我不要!……

他拼命地掙扎著,掙扎著,終於脫身而逃。

回來了,又回來了!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秋雨淅瀝,點點滴滴。他只覺得胸悶,四肢無力。

靈簫!……靈簫!……此刻,他多麼渴望見到她。

燭光昏暗,寂靜無聲。靈簫請大夫去了,還沒有回來。好寂寞啊!

他又記起了剛才的夢,感慨萬分。

往事如煙,人生如夢。唉,五十年了,記得有過多少春夢、秋夢、別夢、歸夢、曉夢、晚夢、噩夢、美夢、殘夢,還有什麼離鄉夢、相思夢、青春夢、白日夢、桃花夢、團圓夢、姬公夢……夢啊,夢給了自己多少的慰藉與希望。

與往常的夢不同,今天他似乎感到與這個世界告別的日子就要到了。

他有多少話要對親人說,可是眼前冷冷清清。

燭光就要燃盡,他不由一陣悽楚。

陣陣驚雷入耳。一場更大的暴風雨就要來了!他抬頭望瞭望窗外。

啊!西風,秋雨,江南!

人們啊,我是愛你們的!此刻,你們到哪裡去了?

我多麼想見到你們!

默深,少穆,維屏,還有靈簫、太清、美貞、吉雲……你們都好嗎?

此刻,我越發的思念你們!

快來救我,郎中!我不想離開你們呀!……

他忽然又聽到了天使的狂笑:

龔自珍,看你哪裡逃?……

 

      11

這一回,龔自珍終於沒有逃脫。他再也沒有回來。

當靈簫帶著郎中趕來的時候,龔自珍已經咽了氣。郎中無可奈何地歎道:我已經沒有回天之術了!

天還沒有亮。然而,紅得像血一樣的芙蓉花,終於一瓣又一瓣地飄落了下來。

面對龔先生的死,靈簫哭得死去活來。郎中剛剛離開,她就懸樑自盡,追隨先生而去了。

這一天,是道光二十一年的八月十二。

哦,西風秋雨中的江南!他和他的靈簫走了,帶著人世間的種種遺恨走了。

這一年,他只有五十歲。

有人說,他雖然只有五十歲,但已盡了天年。是天帝把他召回天堂的。

也有人說,他是被人害死的!書院主講李兆洛就這麼認為。他認為酒堛眯w有毒,龔自珍顯然是中毒而死。

如果龔自珍果然是中毒而死,許小山就脫不了關係。可是一個月後,丹陽縣令派人進京傳喚的時候,許小山已經不明不白地死了。

龔自珍的暴死,留下了一個難解之謎。

 

             2017年元月13日,寄自南京雨花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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