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劍如虹

 

晚清詩人龔自珍與四個女子的末世情緣2/4

 

 科考不順  官場難為

 

   —— 何吉雲女士記憶中的悠悠往事(一)

何吉雲,龔自珍的第二任妻子。嘉慶20年(西元1815

秋與龔自珍結婚,並相伴終身。龔自珍死後四年離世。

 

那一年,美貞姐姐突然病逝的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頓時驚得我目定口呆。

我們曾經是很好的玩伴。小時候,家父跟段爺爺學習古文字,我也跟著去了。在他們段家一個多月,姐姐總是帶著我到後花園觀魚賞花。有時候我們也逛街。有一次,她帶著我去黃天源吃方糕、青團子,我吃了好多、好多。那一天晚上,肚子撐的好難受,搞的我一夜沒有睡好覺……

多年前的悠悠往事,如今依然歷歷在目。可是,剛剛新婚一年的她卻突然離開了我們,離開了她心中最愛的丈夫。走的是那麼倉促,那麼讓人猝不及防。她才廿二歲呀!

這都是因為那個所謂的江湖神醫,那個到處自吹自擂、招搖撞騙、草菅人命、橫行霸道的庸醫!

是他奪走了美貞姐姐年輕的性命。

多年之後提到這件事,後來成了我丈夫的阿珍還恨的咬牙切齒。聽說美貞姐姐病逝不到一個月,那位號稱“江湖神醫”的,由於飲酒過量,醉倒街頭,竟然不治身亡。

有人說,是美貞姐姐向閻王爺告狀,閻王爺派小鬼把他帶走的。也有人說,是城隍廟堛澈偉疝搷漭L送往西天的。

阿珍對我說,這樣的人不死,就沒有天理了。

 對於阿珍來說,美貞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婆婆告訴我,從京城回到徽州的阿珍,一看到美貞姐姐的遺體,馬上就暈厥了過去。醒來後總是哭,在她的靈前呆呆地望著她的畫像在哭,望著聯和花圈在哭。那幾天,他不吃、不喝,也不睡。他說,美貞沒有走遠,還在那邊等著他呢。他一定要再送她一程。

我理解。當初夫妻同床共枕,如今陰陽兩隔,竟成永訣。內心的難過、哀傷是無法抗拒的。我當初看重阿珍的,正是他這種對愛情的堅貞、真摯與執著。

為了讓美貞姐姐葉落歸根、入土為安,次年春,阿珍不顧自己消瘦的身體,決定親自扶妻柩歸杭安葬。

那一天天色微明,兩輛靈車就從龔府後院緩緩駛出,終於在一片哀樂聲中出了徽州城門。不久,靈車便在彎彎的山道上快馬加鞭。

山風在林中沙沙作響。山村媔ヮ荌}陣犬吠。

一群烏鴉聒噪著從頭頂掠過。

一只夜飛失伴的鷓鴣,留下一聲呼天地的哀鳴。

馬蹄噠噠,落花片片。清晨,皖南山區的大道上幾乎沒有多少行人。天低雲暗,悲風驟至。車上守靈的阿珍正襟危坐,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

棺材前豎著一塊石板,那是他亡妻的墓碑。後來我才知道,碑石上面刻寫的,是美貞姐姐的爺爺、八旬老翁段玉裁老先生親自為之撰寫的銘文:

        深深葬玉非餘悲,乃爾姑嫜之悲。

          淚浪浪猶未絕兮。

      苟非爾之婉麗兮,曷為經三時

          而猶痛其摧折。

      爾舅爾姑爾夫之厚爾兮,

          爾亦可以自慰而怡悅。

      委形付諸空山兮,

          魂氣升於寥泬。

吟誦著這些弔死慰生的銘句,阿珍眼前一次次呈現出外公那悲傷、痛苦的情景。婆婆說,當初剛剛聽到自己孫女的不幸早逝,老人猝然跌倒在地,接著就大病了一場。身體尚未完全康復,老人家便專程從姑蘇趕來徽州,老淚縱橫中用顫抖的雙手,為孫女撰寫了一篇《龔自珍妻權厝志》。後來,老人回到了姑蘇,第二年就去世了。那全部刻印在這石碑上的《厝志》上的文字,將永遠伴隨著已經在西子湖畔長眠的美貞姐姐。

 又過了一年。阿珍的父親改任安慶知府,與我們家成了相隔不遠的近鄰。

聽說龔家一直在勸說阿珍續弦。龔家認為,美貞姐姐留下的空缺,應該由另一個女人來填補了。

可是,阿珍說他心如死灰。多少媒婆牽上的紅線,都被他果決地一刀斬斷。他一度要步入佛門。像大觀園堛爾踽_玉一樣,他說他要出家做和尚去。

他的母親更加坐臥不寧。老夫人一邊親自開導兒子,和丈夫輪番勸慰。一邊四處奔走,物色續弦之人選。

終於有一天,一個媒婆跨進了我們何家的大門。說是龔家為他們的公子提親來了,還給我們家送來了彩禮。

本來,我爺爺是不同意這門婚事的。一個知府人家的千金小姐,怎麼能去給人填房呢?無奈媒婆幾次上門,最後連阿珍的父親龔大人也登門了。龔大人說,他們家的阿珍一直不同意續弦,後來忽然對我們說,如果何小姐願意,他是同意的。至於他人,一概免談。他這樣說,也許因為他與我有過一面之緣,我又是美貞姐姐的朋友的緣故吧!龔大人再三為阿珍請求,希望爺爺能夠成全這門婚事。

看來,他們龔家對我是情有獨,是非我不娶了。

對於阿珍,爺爺還是瞭解的。他的文章,還有他的詩和詞,我跟爺爺都讀過。特別是他的詞,我與爺爺都非常喜歡。能夠嫁給這樣的才子,爺爺認為對我也不是太委屈。再說他們都是知府,是官場上關係不錯的同僚,兩家還算是門當戶對。

爺爺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同意了這門婚事。

 做夢也沒有想到,我會繼美貞姐姐之後,成為龔自珍的第二任妻子。

也許,這是美貞姐姐在那邊去求了月老的結果。

西子湖畔,陽春三月。他和我終於在龔府的舊宅舉行了婚禮。從此,月老的那根紅線就把我跟他緊緊地捆綁在一起,成為一個命運之共同體了。

新婚蜜月中,他對我總是小心翼翼,相敬如賓。湖濱的柳枝下,我常常看到他望著遠山在發呆。那一雙憂鬱的眼睛,在不知不覺中常常會灑下兩滴滾燙的淚珠。

我知道,他想起他的美貞了。兩年前,他們就是在這堳蛌獄e月。如今,她已經被安葬在這座城市郊外的山坡上了。想到這些,我都要為他們倆的不幸而感到心酸,而流下熱淚了。

這美好的世界,怎麼就這麼冷酷、這麼無情呢?

我用汗巾揩去了他面頰上的淚珠,道:阿珍,又想起美貞姐姐了?明天我們一起上山,去看看她吧!

去看美貞?龔自珍有些意外,心埵乎對我有些歉意,真摯地道:吉雲!真對不起,我這個人太傷感了!剛才確是想到了美貞,不由自主的。這新婚蜜月,冷落您了。不忌恨我吧?

聽了阿珍的表白,我的兩眼也有點兒濕漉漉的了:阿珍,您如此重情,我只有感到由衷地欽佩,豈有忌恨之理?再說,自從小時候認識了美貞姐姐,她就一直待我很好。我也很思念她呢!……

您能夠這樣想,讓我感到寬慰。他緊緊地牽著我的小手,道:謝謝您了!

阿珍,我們是一家人了!我趕緊道:以後不要再如此的客氣了!……

次日清晨,我們倆一起來到野外美貞的墳頭。不過一年,新墳上已經長滿了青草。滿目荒涼的景色,不由使人一陣淒然。

美貞,我和吉雲一起看望您來了!……龔自珍一邊說,一邊止不住地又抽泣了起來。

煙霧在墳頭繚繞。

他仍然在滔滔不絕地嘮叨著:美貞,您長年安眠在此,太不幸了!是我害了您……美貞,您要是感到孤寂的話,就到西湖邊看看風景吧!……

我一邊流著淚,一邊在編織著一對美麗的花環。

美貞,您還記得我們共吟《湘月》的情景嗎?他繼續在那婺禰L的美貞說話:去年送您回來的時候,我又新填了一闕,這是專門為您而填寫的,還記得嗎?今天就讓我們再一道吟誦一次吧!——

           湘雲如夢,記前年

此地,垂楊繋馬……

此刻,我也獻上了剛剛編織的兩束花環。在一陣抽泣之後,道:美貞姐姐,我好想念您呀!您在那邊好嗎?請收下小妹的這一點心意。保佑我們……

 西子湖畔的新婚蜜月,很快就過去了。在回安慶的路上,阿珍跟我說,他有一本《紅禪室詞》,是美貞為他抄錄的。由於美貞姐姐病了,還有十多闕沒有抄畢。他想讓我幫他抄錄完畢。他說他的字寫的不好,這個任務是非我莫屬!

阿珍的詞,我和爺爺都讀過,而且都很喜歡。《紅禪室詞》是美貞姐姐整理並手抄的一個本子,阿珍非常珍惜,從未示人。現在他讓我幫他整理抄錄,我是求之不得的,豈有不允之理。於是便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他非常高興,一路上對我的話也多起來了。

對於阿珍跟美貞姐姐的情深意篤,我的感觸很深。他們過去的真摯與堅貞,讓我非常的羡慕。可是我心媮椄O有些疙瘩。一天午後,我實在忍耐不住了,便問阿珍:

去年鄉試一結束,您就離京城南下了。按照正常情況,六月底,或者七月初就可以到家,可以跟美貞姐姐見上一面的。可您直到九月初才回來,徒留千古遺恨。您怎麼啦?路上竟然走了兩個多月?

他說,他在路過山東的時候,去搞社會調查了。

社會調查?我還是似懂非懂。

他告訴我:還在去年隨父離京南下時,在車上我就發現京郊和直隸、山東一帶,到處一片灰黃。土地龜裂,河床乾涸。我從車上下來,從車夫手中拿過一把錘子,以錘柄去擊道旁土坡,土塊便噗哧哧地崩落了下來。我又從地上揀起榔頭一般大小的土疙瘩,上車來審視良久,仍解決不了心中的疑團。

今年春天不過小旱,為何土如此?他茫然地問著父親。

你呀,真是一個無事忙!父親無以為答,只是慈愛地責備著兒子。

他確是一個“無事忙”。此事一直懸在他的心上,找不出答案。這次自京南下,孤身一人,正是一個解疑揭謎的天賜良機。於是,他一入山東境,就決心去做一番考察。沿著黃河古道,他跑了半個多月,終於在一個村子堥ㄗ鴗@位有經驗的老漢。

老人告訴他:北方土粗不易受水,受了水也很快就結了。不像你們南方的土那麼鬆軟啊!

近年大旱,原來是土壤所致。問題的根源弄清楚了,有什麼防治的辦法呢?他又跑了一個多月,考察了黃河古道的許多村落,終於滿載而歸、高興而返了。

可是,待回到徽州的時候,已經是這一年的九月。距美貞去世,已經快兩個月了……

提到那一段往事,阿珍忍不住淚如泉湧。他說,他好恨呀!他恨自己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屠狗功名”,竟忍心拋下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他真不相信這會是自己幹下的傻事。這更恨自己沒有及時歸來。當美貞咽氣、全家上下一片痛哭的時候,他竟然為了一篇文章,在黃河岸邊搞什麼社會調查,在跟一位山東老漢在悠閒地嘮嗑。

他說,他真的不該做一個“無事忙”!

 在我看來,阿珍不是他父母的好兒子,也不是他兒子的好父親,更不是他妻子的好丈夫。美貞姐姐為他付出的很多,而他對美貞的關心則很不夠。對我,也就是相敬如賓而已,家堛熙\多事情他是從不過問的。

雖然如此,我還是要說,他是一個有良知的好人,是國家一個難得的人才。他憂國憂民,對朝廷的事,國家的事,他總是放在心上,會盡心竭力去做好。

他的失意,是我們這個國家的悲劇,也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悲劇。

歷史,將會證明這一點。

 新婚後回到安慶,他總是早出晚歸,常常忙的不可開交。我對他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是孔老夫子的教導。您既沒有官職,又不是衙門堛漁t役,整天屁顛顛的忙些什麼呀?

他樂呵呵地道,他還是在搞社會調查。他寫的四篇《明良論》,將要陸續問世。

儘管身無分文,他還是心憂天下。“無事忙”這頂帽子,他是摘不下來了。

那些天我也在忙。美貞姐姐沒有抄完的《紅禪室詞》,也終於在我的手堭青。這樣,阿珍的《紅禪室詞》,也就有了一個比較完整的本子。美貞姐姐在那個世界終於可以安息了。

嘉慶廿—年(西元1816)春,我的公公龔麗正擢升江南蘇松太兵備道,署江蘇按察史。我們也跟著從安慶赴上海。途經蘇州,寓段氏枝園。其時外公已經離世,美貞姐姐也早就離開我們了。人去樓空,物是人非。我看到,阿珍雖然強忍著,仍然止不住地不時在流淚。後來我們又一起去拜訪了當時大名鼎鼎的才女詩人歸懋儀。這位號虞山女史的佩珊夫人,也是一位填詞高手,是詞學大家。其詩集《繡餘小草》《繡餘續草》《再續草》乃至後來的《五續草》,一度風靡江南閨閣、士林,且天姿國色、儀態端莊,素有“女青蓮”之稱,久為我們所仰慕。今日相見,果然名不虛傳。她雖然年過不惑,不飾釵環,不著脂粉,但在淡雅中透出的依舊是一種端莊大方之氣。更讓我驚奇的,她仍然跟我們年輕人一樣童心未泯,興致勃勃。一見面就談詩論詞、說文話藝,她跟阿珍的話就像山上的溪水,一直滔滔不竭。夫人對阿珍的才氣非常賞識。分別的時候,她即興填寫了一首答阿珍的《百字令》,記得其中有一句道:奇氣拿雲,清談滾雪,懷抱空今古,足見他們的一見如故,是一對詩逢知己、沒有了代溝的忘年交。

這一年秋,杭州科考又是名落孫山。這是阿珍第三次參加省試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失望之餘,他總是牢騷滿腹。對於文必八股、書必館閣,一向以“狂生”自稱的他一直是不以為然的。儘管不以為然,他卻不能不參加考試。他一心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事情,想像王安石那樣對這個世界來一個大刀闊斧、翻天覆地的改革。而要實現自己的抱負,這科考之路是不能不走的。

以後又考了兩次,還是沒有成功。他倒一直堅持著,沒有放棄,直到廿七歲時,總算是考中浙江鄉試的第四名舉人。這次考試博得了主考官的激賞,說他的文章遍覽典籍,籠罩百家,科舉文有此,海內睹祥麟威風矣

從第一次參加鄉試到最後獲得舉人身份,儘管用了八年時間,他依然有一種欣喜的感覺。他以為,只要堅持,他的抱負一定能夠實現。

然而中舉僅僅是踏入仕途的第一個階梯。要想在官場上有所作為,只有一個舉人的身份是遠遠不夠的。一心想幹一番大事的他,又在日夜攻讀,在做會試的準備了。

雖然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然而對於他來說,這條路依舊是那樣艱難。

 後來,阿珍在京師就任內閣中書,多年往返於京城與江南之間。我們一直過著牛郎織女般的分居生活。直到道光六年(西元1826)春,我才帶著已經十歲的兒子跟著到了京城。我們住在宣武門外的槐市街。儘管不再分居兩地,他依舊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出外奔波,多日也見不到他的面。儘管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待我相敬如賓,我總是感到一種莫名的孤獨與寂寞。當年的激情已經不再,我也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繁雜家務中變得越來越世俗庸俗乃至粗俗了。

我很無奈,也很憂鬱。有什麼辦法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這麼一位詩人,真的是往事不堪回首。

跟我相比,美貞是幸運的。雖然臨終的那幾天她很孤寂,但她畢竟心媮晹釩G光。直到十多年後的今天,她在阿珍心堛漲鼽m還是無人能夠替代的。

作為阿珍現在的妻子,我只能盡心盡責,力爭做一個名副其實的賢妻良母。

 一天, 阿珍突然對我說,他戒詩了!

戒詩?我吃了一驚,道:不寫詩了,您還是什麼詩人?

吟詩是盛世的雅事!他道:這個年頭是衰世,是末世,沒有人會相信詩人的哀傷和眼淚。我不想成為一個詩人,我要為這個社會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後來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戒詩,是公羊經學大師劉逢祿的意見。那次在劉府,劉老先生就阿珍在公羊學上的一些疑問做瞭解答之後,問:您詩名已經傳遍京師,最近又有什麼大作?

阿珍道:觸景生情,率性而為。隨手寫的一些,自己也不滿意。都扔了!

您的心願是做一個詩人嗎?

他搖搖頭,道:我雖然喜歡寫詩,但我更想做一個王安石那樣的實幹家!

既然如此,我勸您今後就不要寫詩了!老先生誠懇地道:我們都知道,您性情直率,胸襟如光風霽月。一旦有了感觸,就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如果發而為詩,自然鋒芒無隱。這難免會遭人疑忌,橫生枝節。這樣下去,您在仕途上就很難有什麼作為了!

再有,吟詩填詞是一件很耗費心血的事情!不等阿珍接話,老先生繼續道:唐代就有人說過,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李長吉這個人您是知道的。他每天騎孱馬,背錦囊,出入於古寺荒墳,苦吟不止,結果廿七歲就夭亡了。一個人精力有限,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這個道理您是應該知道的。如今您功名未就,全力作好功令文才是正事,千萬不可因詩廢文!

劉逢祿是阿珍敬重的前輩,他的話對後輩自然是觸動很大。阿珍沉默不語,好大一陣沒有聲息。終於,他開口了,問:晚生的詩,惹出什麼麻煩了嗎?

老先生笑道:現在還不曉得,也許沒有吧!但您的詩作在江南、在朝廷都廣為流傳,這對您不一定就是好事。京師士林歷來是是非的淵藪。一犬吠影,眾犬吠聲。一個人的名節很容易因此被毀,不能不慎啊!……

阿珍不便再問,點頭稱是,道:金玉良言,晚生記下了!

在回丞相胡同的路上,阿珍一直在沉思。他知道,老先生如此規勸他戒詩,一定有他的道理。說不定他聽到了什麼,有什麼大人物在批評他的詩呢!

那天晚上他獨自對燈枯坐,思緒如潮。這社會明明早已千瘡百孔,危機四伏。但朝廷文武百官卻仍在那奡渾噩噩,醉生夢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作為一個讀書人,自己對國事不能不關心。然而僅僅是幾首小詩,幾句議論,就已經引起一些達官貴人的不滿了。沒想到京師的空氣,竟然是如此的沉悶。老先生的話是有道理的。看來,這詩是不能不戒了!

第二天,他對我說了他準備戒詩的事情。他跟我說,既然戒詩了,就不能三心二意。過去寫的那些詩,全都燒了吧!……

燒了?我吃了一驚。還沒等我反映過來,他就把這幾個月寫的詩稿扔進了火爐。我趕緊去搶,已經來不及了!

這又何必呢?我埋怨道:都是自己的心血,就這樣燒了,難道不心疼?

心疼?哈,哈!……阿珍一陣狂笑,笑得我心堛蔥o毛。在他的笑聲中,我看到了從他心堿y出的兩行熱淚。

笑聲中,我聽到他似乎又在喃喃自語:

           春夢撩天筆一支,夢中傷骨醒難支。

今年燒夢先燒筆,撿點青天白晝詩。……

一邊說要戒詩,一邊又在吟詩。老天爺給了他一顆詩人的童心,真要他戒,難哪!

 當初我之所以嫁給他,之所以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填房,就是因為他是一個天生的詩人。我喜歡他的詩,他的詩讓我在漆黑的夜晚看到星星的亮光,讓我這一顆孤寂的靈魂得到慰藉。

從本質上說,阿珍就是一位詩人,一位沒有了詩就無以安身立命的詩人。這樣的人要戒詩,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不可能一戒到底的。

然而那一年,他真的沒有寫詩。儘管他就任的內閣中書只是一個芝麻綠豆般的、沒有什麼人看到上眼的、微不足道的小官,他依舊奔波不息。他說他要為國家做一點事情。

儘管我多次埋怨,儘管他的朋友們多次規勸,他仍然一無既往,我行我素,在他那出力不討好的“無事忙”中蹉跎歲月。

詩外無人,人外無詩。果然不出我所料,第二年會試落第,他心境不佳,又突然詩興大發,破戒為詩了。他在哀歎自己命運的坎坷:

        寥落吾徒可奈何,青山青史兩蹉跎。

      乾隆朝士不相識,無故飛揚入夢多。

到了道光七年(1827),七年間竟然寫了幾百首。後來,他選錄其中的128首,編為《破戒草》。不久又選錄五十七首,編為《破戒草之餘》。

編了兩集《破戒草》,他又跟我說要戒詩了。這二次戒詩也許是由於當時的政治氣氛,使他感到難以暢所欲言的緣故。那些年,他的心情十分惡劣,整天的鬱鬱寡歡,寡言少語。他似乎真的要跟詩告別了。

然而,一個真正的詩人,要他永遠離開詩是不可能的。到了道光十九年,他辭官出京。南歸路上他又一次大開詩戒,一連寫了三百多首,這就是聲名遠揚的《己亥雜詩》。

他終究沒有戒掉詩,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

 那些年,阿珍不僅兩次戒詩,而且有一個時期還一度埋首佛經,潛心學佛。在他的心目中,佛學是一門大學問,佛經中蘊藏著世間的大智慧。他希望能夠從佛經中找到解脫的法門。

阿珍之所以禮佛,與他生長的環境有關。無論是他的家鄉杭州還是他外公家的姑蘇,都一直是名刹林立、高僧眾多。道光四年(1824),他因母親去世而居喪在家,就曾經帶著我專程去姑蘇拜訪佛學大師江沅,向他請教關於佛的學問。回家後,他又在居室內設一神龕,把南嶽大師和六祖慧能供奉於一處,並用檀香木刻了一尊觀音菩薩,朝夕禮敬。

這一年,他還與江沅、貝墉等刊刻唐代華嚴宗大師宗密所撰之《圓覺經略疏》,阿珍且欣然為之作序,並有發願文。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自觀自在,守本真心。在阿珍看來,學佛是要到達生命的圓滿,以完成此生使命,贏得生命之永恆。他以“定庵”為號,企圖從佛經中尋找解脫的法門。然而,他始終沒有成為佛門中人。

儘管後來他還拜了慈風和尚及錢東父居士為師,儘管他幾次跟我說,要不是因為我及幾個孩子,他就出家做和尚去了,然而他終究沒有破紅塵。他放不下他心中的事業、功名和利祿,放不下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放不下對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牽掛。

他還沒有超凡脫俗。他到底也沒有成為大徹大悟的智者。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頂多也就是一個名士,一個有點引人注目的風流名士。

 還記得那年嘉慶帝駕崩,道光帝繼位,恰逢國史館要修《清一統志》。就任內閣中書不久的阿珍被調任校對官。校對《清一統志》,阿珍認為是件國家大事,做的十分認真。在此之前,程同文修撰《會典》,其中理藩院部分,及青海、西藏各圖,他都曾經應邀參加校理。那些年邊境多事,他一直致力於“東西南北之學”的探討與研究,且享有盛名。

在校對《清一統志》的那些日子,他總是早出晚歸。有時候還通宵達旦,一連幾天不睡覺,也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他的精神從哪來。他告訴我,他發現舊典中錯誤、缺漏之處很多,必須糾正過來。不敢馬虎啊!

阿珍就是這樣的人,幹事情總是心如細,一絲不苟。校對完畢後,他不顧自己職微位卑,上書國史館總裁,詳盡論述西北部落的源流、世系風俗及山川形勢,並訂正一統志中的十八處謬誤。為了引起上司的重視,他在這封書信中引經據典,足足寫了五千多字。

信寫好後,他又認真看了一遍,終於如釋重負地伸了一下懶腰。推開窗戶,發現朝霞已經映紅了天空。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儘管一夜未眠,他依舊精神抖擻,把信函鄭重地交到國史館總裁廬蔭溥的手中。

這廬蔭溥乃體仁閣的大學士,平時對阿珍這樣級別的官員就不放在眼堙C此刻,他從阿珍手中接過信件,只是一目十行地粗略一看,便淡淡地說了一聲:知道了!

接著,就把信函隨手扔在了一邊。

阿珍後來告訴我,當時他的心堳雂ㄛO滋味。他想不到,自己焚膏繼、費盡心血寫成的文章,竟然被人不屑一顧地置諸一旁,不由怒火中燒。但礙於尊卑上下的官場禮儀,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十分誠懇地道:舊典中的謬誤頗多,如果循襲不改,缺略而不補,將徒有重修之名。這樣不僅讓後世失去借鑒,還會讓後人貽笑,有損老中堂的一世英名。請中堂三思!

那知這廬蔭溥很不耐煩,並以斥責的口氣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一個校對官,不必另外費心了!

誰知阿珍還是不依不饒,據理力爭:自古就有士言於大夫、後進言於先進的禮儀。晚生如果言之有誤,老中堂儘管教誨。但不能不讓晚輩講話,更不能禁“後進之言”。自珍於西北塞外部落世系風俗形勢、源流合分,曾少役心力,不敢自秘。還請中堂大人不棄芻堯之微!

阿珍侃侃而言,義正詞嚴,說得廬蔭溥一時語塞。他不願失身份,更不想多費口舌,只是冷冷地道:五千字太多了,頭銜不稱,刪至二千字再呈送吧!

無奈的阿珍,到這時候也只能應命而退。第二天,他將刪至二千字的校對報告再一次送到國史館總裁的手中。廬蔭溥這一回倒還客氣,道:我會看的,你回去忙你其他的事情吧!  

哪知這二千字的報告,在廬蔭溥的手中就如泥牛入海,再無下文。三年之後,新修訂的《清一統志》出來了。阿珍當初報告中指出的十八處謬誤,依舊一字未改,一如舊貌。

面對朝中大佬昏庸的嘴臉,阿珍一直耿耿於懷。多少回夜深人靜,他常常在庭院中望著遼闊的星空在發呆。

啊,我知道,他是在為自己的生不逢時而痛哭,而哀傷!

 然而,秉性難移的阿珍,還是一如既往,為他心中的國事而奔波,而勞碌。

《清一統志》修訂不久,新疆又發生了張格爾叛亂。對時局十分敏感的阿珍,很為祖國西部邊陲的安寧而憂心。面對邊疆動亂、沙俄虎視眈眈的局面,他越發的寢食不安。他總是為國家的命運而杞人憂天。在閱讀大量資料的基礎上,他很快就寫出了一篇《西域置行省議》。在這篇文章中,他提出了移民實邊、足食足兵和以邊安邊的政策,建議新疆劃為十四府州,並且對每府每州的名稱治所管轄範圍都作了詳細說明。他的朋友魏源在看了他的這篇文章後,大力讚歎:這是一篇關乎國家安危的大文章,那些權傾朝野的大人物不以為然、有眼無珠。好文章難以上達天聽,可惜了!

可是阿珍並沒有死心。不久,他聽說八年前鄉試中自己的座師角羅寶興被任命為吐魯番領隊大臣。這角羅寶興在當年對自己的文章頗有好感,曾經誇讚自己為當今難得的人才!如今恩師為西部重鎮的領隊大臣,何不通過他向上轉呈自己的文章呢?想到這些,他立即動手給角羅寶興寫了一篇《上鎮守吐魯番領隊大臣寶公書》,對如何治理邊境提出了許多切合實際的建議。對於恩師,阿珍是抱著很大希望的。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此一時彼一時也!歷經官場磨練,如今的角羅寶興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角羅寶興了!他首先拆開《上鎮守吐魯番領隊大臣寶公書》,看了一遍,隨口敷衍道:“足下所教甚是,只是這軍機大事,也不是我這一個領隊大臣能夠做主的!”接著又拆開第二個信封,取出《西域置行省議》來,邊看邊說:“足下真是有心人,對西北地理研究之精深實不多見。只是這設立郡縣,恐怕一時半時難以辦到。你想轉奏聖上,我試試看吧!”

高興而來,怏怏而去。這《西域置行省議》,從此便如泥牛入海,毫無消息。阿珍知道是明珠暗投了。當年的恩師已變得世故而油滑,與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也就沒有必要再來往了!

從此,他果真與這位當年的恩師斷交。他們再也沒有往來。

生活在這樣一個年代,阿珍的內心是非常痛苦而又憤慨的。若干年後,在他南歸的途中憶及此事,他還氣憤地寫道:

“文章合有老波瀾,莫作鄱陽夾漈看。五十年中言定驗,蒼茫六合此微官!

 仕途如此難為,科考更加的不順。

自廿七歲中舉後,他就多次參加會試。那是他一生中一個高密度的考試期。具體說,十年之內,他每1——2年就要考一次;而且,每一考都是影響命運走向的“大考”。

嘉慶廿四年、廿五年,兩次會試都是名落孫山。道光元年夏,考軍機章京,依然未被錄取。然後就是道光二年、三年、六年,三次參加會試,三次都失敗了。

是阿珍的文章不好嗎?是阿珍的才氣不足嗎?非也!現在我總算是想明白了,科舉這東西,是選拔奴才的。阿珍這樣有棱有角、從不知道俯首聽命的江南才子,是不可能被上面看重的。

自嫁入龔家後,我整日面對的,似乎就是他的考試。最初我也認為,龔家從父祖輩開始就一直在科場十分順利,到了阿珍這埵蛣M也不該有什麼難處。何況他的才氣、他的靈氣,還有他的名氣,都是天下人公認的。但事實正好相反,他的每一次考試,都沒有入上司的法眼。 

終於到了道光九年,阿珍卅八歲了,總算是考中了一個第九十五名進士。

 

四月廿一日參加殿試,得到三甲第十九名。

四月廿八日,參加專為選翰林庶吉士而設的朝考。考題是皇帝親自擬定的《安邊綏遠疏》。阿珍後來對我說,這個題目正是他多日思考的,早已胸有成竹。拿到試卷,便揮筆疾書,洋洋灑灑千餘言,一問一答,勢如江河,深思熟慮,自胸中源源而出,直陳無隱。閱卷的是大臣戴敦元尚書,看後大驚,欲置為第一。但軍機大臣穆彰阿對阿珍早就抱有成見,卷子到了他那堙A硬是卡了下來。他不能否定阿珍文章的內容和識見,就從書法上找毛病,道:歷來科舉考試以館閣體為準,他這字寫得如此不成章法,怎好入翰林?

朝考評卷雖然須有眾大臣評定,然首席軍機大臣已經發了話,誰也不敢得罪,最終以“楷法不中程”為由,阿珍的文章被扔到了一邊。

既然不能入翰林,阿珍躋身上層政壇的路就被完全堵死了。他只能被賜同進士出身,像當年得到副貢生的名頭一樣,這個進士也是的,與正宗的賜進士出身有很大的區別。

朝考失敗了,這失敗的原因還是因為所謂的“楷書不中程”。這分明是雞蛋堿D骨頭,阿珍雖然氣憤,卻也無奈。他當然知道,這是穆彰阿之流排斥、壓制自己的一個藉口。朝廷就在這些人的手塈漇驧菕A你有什麼辦法?

那天,他從書市上買回一本舊字帖,酒後撰寫了《跋某帖》一文。次日酒醒,讀之大哭。文中說:餘不好學書,不得於今之宦海,蹉跎一生。回憶幼時晴窗弄墨一種光景,何不乞之塾師,早早學此?……”

也就從那天開始,他嚴命我督帥子女婢僕都習寫館閣體。從那天開始,凡客人一有提到某翰者,他就不高興地說:今之翰林何足道也?我家夫人婢女無一不可入翰林者!

一個愛開玩笑的客人對我道:你的那一手雋秀清麗的館閣小楷,在朝中當屬上乘。下一次朝考別忘了報名,去弄個翰林當當啊!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到了卅八歲,有人在翰院蓄志待發,有人已經開疆裂土,只有阿珍還在為自己的身份而苦苦掙扎。我真的為他感到悲哀!

 觸犯權貴乃官場之大忌。這道理,他的外公、父母,還有許多要好的朋友都跟他講過。我也在他的枕頭邊嘮叨過多次。他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他的強脾氣一上來,就不管不顧,一點也不顧及那些大官們的臉面。朝中權貴、皇親國戚,都讓他得罪光了。

我早就斷定,他在官場上是沒有前程的。可他仍然一無既往地忙。他似乎認為,憑他的一己之力,能夠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

碰壁,是免不了的。

那一年暮春,我跟他一起赴花之寺看海棠。跟我們一道赴會的都是他的朋友,記得有魏源、湯鵬、徐寶善、黃爵滋、吳虹生,等等。連後來做了欽差大臣的林則徐也來了。

海棠樹下,落紅簌簌。地下像鋪了一層紅地毯,又又軟。枝頭上未落的海棠花也早已沒有暈雪融霞之態。樹冠綠蔭已濃,亭亭如蓋。朋友們正好以落花為茵席地而坐,飲酒賦詩,高談闊論。

關注時局、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乃許多失意文人的通病。這次名為賞花的朋友聚會,實際上也就是他們想借此發發牢騷,議論一下時政而已。因為都是一些吟詩作賦的文人,後來人們都稱他們為“宣南詩社”。

談著談著,他們就談到了鴉片。

 你們知道這鴉片的由來嗎?阿珍突然向大家提出了這個問題。

是從罌粟花中提煉出來的!虹生道:這個問題哪個不曉得?有什麼好問的!

這堶惘酗@個美麗的傳說呢!阿珍道:你們想不想聽!

美麗的傳說?恐怕又是你杜撰的故事吧?湯鵬表示自己的質疑。因為阿珍太會編故事了。

這故事是廣東一位商人告訴我的,說不定確有其事呢!阿珍接著就講了這個讓人觸目驚心的來龍去脈。

他說,罌粟這個迷人的花名,讓我想到母親腹中捲曲的嬰兒。在印度,許多人都認為,罌粟花之所以特別豔麗,是由於一對青年男女滾燙的情和愛的熱血的滋養。

據說,在印度,在那古老的年代,一對熱戀中的青年男女被一個種植罌粟的莊園主給活活拆散開了。

這對男女忍受不了相思的煎熬。這對男女找到莊園主,說是願意為這因為天旱而乾枯的罌粟獻上一腔熱血,只要能夠答應讓他們到一起,不再分離。

莊園主得意地笑了,答應了他們的條件,然後把他倆關進罌粟田中的一間小屋。

久別重逢,如膠似漆。當這一對久被相思所苦的年輕人正愛得難解難分、愛得昏天黑地、高潮迭起,二者幾乎融為一體的時刻,兩把利劍便脫鞘而出,從背後閃電般地直刺進他們的心臟……

於是,熱血在陰謀中噴薄而出,立即源源不斷地注入這就要開花的罌粟的根部。

於是,這罌粟之花便開放得更美麗,更妖豔。

於是,這罌粟也便有了令世上少男少女為之傾倒的又一個迷人的名字:相思草……

 一個殘忍而又美麗的傳說!一個悲壯得有些驚心動魄的故事!

大家聽得目瞪口呆。

那對青年男女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倆用青春熱血澆灌出來的,卻是一朵報復人類的惡之花。她結出一顆顆堅硬而又罪惡的黑果。成了後來令一些人難離難捨、另一些人又咬牙切齒的鴉片。

在我們中國,鴉片又叫大煙、煙土、煙膏。

這對相思男女滾燙熱血的結晶體,是一種魔鬼的誘惑。在通往死亡的峽谷中,她使你情不自禁,使你欲罷不能、神魂顛倒。

終於有一天,她堂而皇之地登上了我們這塊古老的大陸,在皇上一道又一道的禁令中橫衝直撞,在赤縣神州的大地上所向披靡。

從此,這古老的大陸便煙館林立,煙霧繚繞,煙雲漫。從此,這天朝緊閉的國門就再也關不住了。

有人哭泣。有人呼喊。而大多數人仍然在昏昏大睡。

哦,那個煙雲漫的年代!

日之將夕,悲風驟至。在縷縷繚繞的鴉片煙雲中,多少炎黃子孫灑下了憂天的熱淚……

 我知道,阿珍對這古老的惡之花是深惡痛絕的。他的一位堂弟龔自琮就是因為吸食鴉片而傾家蕩產,最後走上了一條賣主求榮、吃堨階~的不歸路。

在講了血灌罌粟的故事後,他向大家介紹他從戶部一位朋友那媮A解的一些情況。他說,那一年鴉片的輸入已經超過兩萬箱了。雖然官府在查禁,然那些鴉片商狡計百出,重金賄賂買通稽查官吏,串通一氣蒙混入境的仍然不少。每年流向海外的白銀不下三千萬兩……

大家聽得一片唏噓。

對於各地林立的煙館,阿珍總是覺得憂心忡忡。據說,全國吸毒人數已經超過四百萬了。其中有軍人廿萬,官員廿萬。這樣下去,用不了多少年。我中華民族就該亡國滅種了!

天低雲暗,萬馬齊喑。西風颯颯,大雁悲鳴!

 不知不覺就到了1838年。這一年,林則徐被任命為欽差大臣。在赴廣東查禁鴉片的前夕,阿珍專程去拜訪了他。他們徹夜長談,就如何從源頭上杜絕鴉片、如何訓練水師、強固海防等問題交換了意見。最後,阿珍提出,他不想留在京城了。這堛漯躓薴茖I悶,他感到壓抑。他希望自己能夠跟林公一道南下。在禁煙問題上,他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他想為國家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君欲南行?林則徐不由一愣:要知道,我這個欽差大臣隨時都有可能被革職的。皇上是個軟耳根,朝政又都被穆彰阿他們把持著。搞的不好,我也有可能會死無葬身之地。有我一個人去冒這個風險也就夠了,何必再把老弟您也搭上呢

!……

少穆兄此言差矣!龔自珍激憤地言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若禁不了煙,亡國無日。你我這樣的人又豈能苟活於世?還是讓我跟您一道走吧!

我理解您對國家的一片赤心!林公還是很為難,道:您大小也是一個朝廷官員,沒有上面的允許,恐怕是不便離京的。別急,待我明天去找軍機大臣王鼎,讓他通融一下,看看情況再說吧!

第二天,林則徐去找了王鼎,談了阿珍想跟他一起南下的問題。如果方便的話,林則徐道:最好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如果皇上恩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南下了。

又過了一天,王鼎覲見皇上,啟奏道:林則徐希望龔自珍和他一起南下禁煙,請皇上降旨恩准!

龔自珍也要南下?道光帝有些驚訝:一個耍筆桿子的文人,到廣東能夠幹什麼?

龔自珍雖為文人,但也是六品主事,是一個朝廷命官。況且他對禁煙之事還是很熱心的!王鼎對皇上道:我知道這個人,很有一些見地。他既然願意為禁煙效力,不妨讓他南下,也可助林則徐一臂之力……

臣以為萬萬不可!不知道什麼時候,穆彰阿也來到了宮中。聽說龔自珍想和林則徐一道南下,他大驚,趕緊對皇上道:這個龔自珍在京城專門偷雞摸狗,不務正業。聽說他和貝勒王府的太清夫人勾勾搭搭,把貝勒老王爺活活給氣死了

……

流言蜚語,不足為信!王鼎竭力為龔自珍一辯:讓他到南方去,可以為國效力。請皇上恩准!

流言蜚語?穆彰阿對王鼎冷笑一聲,然後對皇上道:臣剛才這些話都是有根據的,不能讓龔自珍溜之大吉!

謠言!……王鼎還想爭辯,卻被皇上用手勢制止住了。穆彰阿的告狀顯然已經影響了道光帝的心情,只聽他氣憤地道:不要再講了!這樣行為不端的也要南下?不准!不能讓這樣的人毀了我天朝的大業……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更何況這又是聖上的金口玉言。王鼎雖然氣得渾身發抖,但也只好作罷。

當天晚上,他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林則徐。林則徐聽後,無可奈何地歎息了一聲:真沒有想到,穆彰阿他們會這樣跟龔自珍作對……

受林則徐委託,王老先生在第二天又派人到龔府,把這個情況告訴了阿珍。來人好言安慰了幾句,便回去了。

報國無門,阿珍一聲長歎。入夜,燈下。望著窗外的燈夜空,他再次陷入久久的沉思之中。

那天晚上在林公處的一席長談,一吐衷腸,感覺真爽,真過癮,真暢快!想說的話都說了。可正因為是老朋友,談的就比較隨便。也許也的意思還沒有表達清楚。自己的一些設想,在禁煙中能夠行得通嗎?林公日理萬機,不會有什麼疏忽吧?本來他想一道南下,還可以為林公分擔一些重任。現在看來是不可能的了。想到這些,他又有些不安了起來。

更鼓聲聲。古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我看到,阿珍又在那奡孝妖e書。後來他告訴我,他寫的是《送欽差大臣侯官林公序》。林公就要離京南下了,他要在林公出發前,親自把這篇贈序面交老朋友。

 四海變秋氣,一室難為春。京城的上空,忽然再度被隆冬的烏雲所籠罩。呼嘯的北風夾著片片雪花,下了三天三夜,還沒有止息。銀裝素裹,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林則徐南下剛剛出京,大風雪便來了。

書房堙A正在撰寫《春秋決事比》的阿珍,不時放下筆來。前兩天發熱的身體還沒有完全痊癒,又在忙著著書立說了。此刻,他的雙手使勁地揉著,搓著。嘴媮晹b不停地呵著熱氣。室內沒有生火。由於銀子的拮据,他已經無力購買取暖的碳了。

本來,我們一家不該缺錢的。那些年,我那做蘇松太兵備道的公公宦囊頗豐,不斷有大筆銀錢寄來。但那些錢基本上都被阿珍揮霍一空了。他最大的開支是購買古董,真的假的都買,大把的銀子花出去眼都不眨。說他揮金如土一點也不為過。一次,他花七百兩銀子買了個據說是漢代趙飛燕的印章。如獲至寶的他,還不斷邀請人來鑒賞。他自己雖然書法不好,卻喜愛買法書碑帖。他是以詩人的氣質搞古董收藏,其任性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善收藏的阿珍同樣不善治產。在京城十多年,我們從熱鬧的地方搬到人跡稀少的所在,從寬大的院子媟h到狹小的房子,因為房租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我們家始終居無定所,實際上我們就是無家者,只能看山結緣

那些年,我們還面臨斷糧的窘境。一次家中實在揭不開鍋了,我只好向一家孤兒寡母借貸。結果那苦命的寡婦拿出自己的首飾交給我去賣錢,後來母子二人雙雙病故,此錢竟一直未能還上。這事情至今想起來我還感到不安。

西京別火位非高,薄有遺文瑣且勞!此刻的阿珍已經完全忘記了天氣的嚴寒,沉浸在一片筆耕的喜悅中。二十年中,他考訂日月,區別姓氏。澄清史實,求雜論斷。功夫不負有心人!一部《春秋決事比》六卷終於在這個晚上殺青。望著窗外,他那向來是多愁善感的臉上不禁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可是,家堣w經揭不開鍋了。這個不顧家的男人,完全不知道我們過日子的艱難。我一腳踢開書房的門,氣惱地道:先生,橙兒到部堨h過了。銀子沒有領到,還受了一肚子的窩囊氣……

銀子沒有領到?……阿珍楞了一下,急問我身後的兒子:橙兒,怎麼一回事情?

我們的兒子龔橙,已經是二十來歲的一條壯漢子了。只聽他氣憤地道:部媮縑A你被罰了一年的俸祿,眼下無銀可領!……

罰了我一年的俸銀?龔自珍又是一驚。此刻,他的思緒不能不從剛剛泛舟的學海回到這現實的岸上來,問兒子:他們說了什麼緣故沒有?

罰俸的露布上,說你多日沒有到部堨h上班,誤了一件什麼公務……

我這些天一直發熱,身體有病。早就跟他們打過招呼了呀!阿珍有些不解,自言自語道。

橙兒沉思了片刻,道:“我看不那麼簡單!這事只怕跟你寫禁煙文章有關。恐怕你又得罪什麼大人物了!……

龔自珍點了點頭。他此刻也似乎明白了什麼,道:這年頭早就是黑白顛倒,是非混淆。欲之加罪,何患無辭?我們的日子,只怕一天比一天難過了!

您呀,這個老脾氣,總是改不了!這樣下去,這日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過了!我此刻也不由歎了一口氣:眼看就是無米之炊了,您看怎麼辦呀?

家媮晹酗偵禰i當的東西沒有?他問。

除了您這幾大箱子的書,我們家已經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了!我道。過了一會兒,我又問:您看是不是到二爺家去借一點?

二爺,也就是阿珍的那一位本家叔叔龔守正。是都察院的高官。在阿珍的眼睛堙A他的這位二爺,不過是個對學問一竅不通的官迷。他們的關係有點僵,最近已經不大來往了。現在聽我又提起,他不由氣惱地道:什麼二爺!我龔自珍再沒有出息,也不吃他家的嗟來之食!

可我們總不能在家等著餓死呀!我抱怨地道。

是喲,總不能在家等著餓死!暮色蒼茫中,他歎了一口氣。這些年生活雖不寬裕,但也還過得去。不想去年把銀子借給了一位受譴戌邊的朋友為老母親治病,家奡N拮据了。唉,二十多年了,從“從七品”晉到“正六品”,每年俸銀不過六十多兩,還頂不上一個王爺家的“包大衣”(管家)。生活本來就不寬裕,如今又被罰了俸,日後要更加艱難了。在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沒想到如今連一頓飽飯也吃不上了。一個堂堂的朝廷命官,竟然落魄到如此地步。我龔自珍愧對妻子兒女啊!他不由感到一陣氣悶,索性把書房的窗子推開。

天色已晚。雪,仍然在下。

天無絕人之路!望著窗外的飛雪,阿珍不由緊握雙拳,喃喃自語:“我就不相信我龔自珍會困死京城!……

 他決定去找托布渾。

這托布渾是阿珍的同年,是蒙古世家,家中豪富。現官居直隸布政使。位居方伯之重,且為人大方。布政使的衙門在保陽(今天的保定),離京三百多。天剛剛亮,他就出發了。

這一天,冀州的古道上風雪交加。敞袍短褐、瘦馬孤身的阿珍,其心中的悲苦是可以想見的。然而,他告訴我,說他看到原野媢s零星星的桑樹,忽然就想到在這遼闊的大平原上多栽種些桑樹,可以發展養蠶事業,這冀中說不定也會成為綢緞之鄉呢!

他說他一見到托布渾,就提出了他的建議。他再三勸布政使,多做為勞苦大眾造福的事情。托布渾連連稱是,直說他說的是一個好主意,一定認真研究!

人家這是敷衍你,你還當真呢!我笑道:自己餓著肚子上門乞討,還有心思管這等閒事。人家說不定在笑話你的迂腐呢!

不會的!阿珍自信地道:托布渾是個難得的好人。我一開口,他毫不猶豫就拿出一百兩銀子,說:拿去用吧!以後有困難,儘管來!……

手捧這一百兩銀子,阿珍的心堥瓣ㄕn受。他寫的《乞糴保陽》四首五言古風,就反映了他心中的愁苦,也寫到了他給托布渾提出的建議:

            冀州古桑土,張堪往事新。

        我觀畿輔間,民貧非土貧;

        何不課以桑,治織紝組訓?……

 有了從托布渾那堶禸茠漱@百兩銀子,家堛漸肮□告無虞。一天,他的朋友吳虹生來訪,說貝勒王府的太清夫人被小王爺戴鈞逐出王府了,原因是她與您私通,壞了他們家的名聲。

有這等事?阿珍道:前些年,我跟太清夫人每次見面,都有老王爺在場。老王爺離世後這半年,我去王府見夫人只有一次,頂多也就是一個時辰,而且還有他們家的兩位小少爺在一起。這私通是從何談起?

軟刀子殺人,流言蜚語、桃色新聞,這年頭最能夠吸引人們的眼球了!虹生道:王府已經放出話來,早晚要來取您的腦袋……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怕!阿珍道:天子的眼皮底下,難道真的就沒有王法了!

如今這年頭,那些皇親國戚們什麼事情幹不出來?虹生關切地道:定庵,您千萬要小心啊!……

這太清夫人我見過兩次,他跟貝勒王爺都是詩人。他們跟阿珍很談得來,每次在一起談詩論藝、飲酒賦詩,大家都是真誠相待,談笑風生。一點也沒有王爺的架子!只是小王爺戴鈞的脾味跟他們不同,每次見面都非常的冷漠。聽說他跟他的父親關係並不融洽,父與子很少在一起。跟他的繼母太清夫人的關係,就更是情同水火了。

如今老王爺已經離世,太清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我跟阿珍說,紅生剛才說的話有些道理,您一定不能大意!

阿珍大咧咧地道:天子眼皮下,不會有事的!

沒想到當天深夜,一位說是王府僕人的老伯來訪,還帶來了太清夫人的親筆信,說是她發現小王爺戴鈞與上面的什麼人勾結,密謀迫害阿珍。她要阿珍小心提防,千萬不要大意。

不久果真就有禮部堂官上章,彈劾阿珍藐視上司,出言無狀,酗酒罵座,有失祠曹體統。阿珍因此而遭遇上司的一頓暴風雨的訓斥。

從不逆來順受的阿珍,哪受得了這等惡氣。他多次跟我說,他不想幹了,想辭官回老家去。這官場上的惡鬥,讓他對這個社會完全失去了信心。

到了三月,叔叔龔守正由都察院改任禮部尚書。阿珍對我說,機會來了。他立即以父親年邁、需人奉養;叔父任禮部尚書、例當引避兩條理由遞上辭呈,立獲恩准。

回首往事,從副貢生同進士從七品二十多年一路走來,阿珍做的“官”都是副的。無論與先輩還是與同齡人相比,其間的尷尬和窘迫都是異乎尋常的。如今這官場生涯就要結束了,他突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跟我商量,說他先隻身南歸,回去把宅子修好之後,再來接我們母子返鄉。我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

這一年的四月廿三日,阿珍夷然傲然出京。望著兩輛遠去的馬車,我的心堣郃雜陳,不由熱淚盈眶。

這京城,這官場,留給我們的是多少讓人不堪回首的記憶……

未完,待續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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