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劍如虹

 

晚清詩人龔自珍與四個女子的末世情緣

4/4完結篇

 

  以身相許  秋雨江南

 

                            ——歌姬靈簫的自白

靈簫,清江浦(即今天的淮安)著名歌姬。先生南歸途中與其相遇、相識,

後娶為小妾。雖說是小妾,卻幾乎奪去了正室夫人何吉雲的“專房之寵”,

在龔自珍晚年生活中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

 

人們都說,兩年前在清江浦與龔自珍的相遇相識,是我人生的一大轉折。這話沒錯。但是他們不知道,我與先生的緣分早在上一輩子就開始了。

這話是先生親口告訴我的。他說跟我一見面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特別是我的長相、我說話時候的腔調與表情,還有這一對酒窩,這一顆美人痣,都與他逝去的前妻美貞姐姐極為相似。不僅僅是相似,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堬璆X來的。

他說我是美貞姐姐的再生,是蒼天送給他的最好的禮物。

我之所以喜歡先生,倒不是他說的那些理由,而是他的詩詞。我知道先生是從唱他的詩詞開始的。

我本是蘇州姑娘。由於自幼父母雙亡,跟著伯父長大。伯父是個秀才,喜歡吟唱先生的詩與詞。他告訴我,我們家的斜對面是段家花園。段家花園的主人段玉裁老先生是個很有學問的人,而老先生的外孫龔自珍更是名聞江南的一代才子。才子不但文章寫的好,其詩詞更佳。伯父說,他的詩詞在當今是首屈一指的。

從那時候開始,龔自珍這個名字就印在我的腦子堣F。

伯父吟唱龔先生的詩詞,我常常在他身邊聆聽。久而久之,我也就熟能生巧,不但能吟,而且能唱了。後來在這清江浦淪落風塵,我吟唱的這些詩詞竟然成為這堭鬤憿]歌廳)的一大亮點,並因此而招來許多客人。我也因此而成為這個地方小有名氣的一位“名角”了。

這些詩詞成就了我的飯碗,也成就了我與先生的愛情。

 

 道光十九年,五月廿四日。這個日子我刻骨銘心,終身難忘。

那一天晚上,我在梨園演唱著他的一曲《長相思》:

仙參差。佩參差。數罷鸞期又鳳期。彩雲西北飛。

簫一枝。笛一枝。吹得春空月墮時。有中人未歸。

 

住西樓。話西樓。好夢如雲不自由。喚人餳倦眸。

憶從頭。訴從頭。銀漢茫茫入夜流。人間無盡愁……

歡呼雀躍。氣氛活躍。我的吟唱常常被如雷的掌聲所打斷。忽然,我見到台下一個淚流滿面的漢子向我走來。他拱了拱手,道:謝謝您了,姑娘!是您,把我多少年來心中的鬱悶和思念,全都唱出來了!……

你是……望著來者,我有些意外。

他自報家門:我就是填寫這首小詞的作者龔自珍。

啊,你就是龔先生?我更加感到不知所措。

我早就仰慕的大名鼎鼎的龔先生,此刻就站立在我的面前,而且是這個熱淚漣漣的樣子。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對我演唱的這支曲子是如此動情,更讓我沒有想到。

無論如何,今天能夠見到自己多年來一直嚮往、崇敬的先生,我自然喜出望外。於是,我趕緊將他請到後臺,趕緊為他讓座,敬茶。

我告訴龔自珍,我的老家本來在蘇州。幼年父母雙亡,被伯父收養。幾年之後,伯父病故。伯母便把她賣給了一個財主家,做了婢女。由於我性喜文墨,在財主家侍候小姐讀書,跟著識了幾個字。又有一副好嗓子,會唱幾支小曲,在姑蘇一帶小有名氣。後來小姐出嫁,財主又用高價把我賣出。一路上跟著人販子輾轉北上,到了這清江浦一家妓院,從此便流落風塵,成了一個煙花女子……

我也是半個蘇州人呢!先生笑道:您小時候住在什麼地方?

我答道:閭門外面的上津橋下。

上津橋?我常常在那堛戚A。我的外公家就在那附近,我對那個地方很熟的!先生道。

先生在蘇州時候常常去橋頭的事,我伯父說過的。他是個秀才,常常跟我說到您,還常常在那塈u唱先生的詩與詞。我的吟唱就是受他的影響。可惜我那時候還沒有生下來,無緣拜見先生!……我笑道,顯得非常的開心。

這也許就是他鄉遇故知吧!龔先生不禁喜笑顏開,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大概從我身上,他又見到了當年相愛的美貞姐姐的影子。

 

四個月後,北上的龔先生再次來訪。他顯得很興奮。我感到似乎有一股激情在向他湧來。情動於衷,他不禁詩興大發,一口氣就為我吟誦了他即興而寫的三首小詩:

大宙南東久寂寥,甄陀羅出一枝簫。

簫聲容與渡淮去,懷上魂須七日招。

 

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簫心一例消。

誰分蒼涼歸棹後,萬千哀樂集今朝。

 

天花拂袂著難銷,始愧聲聞力未超。

青史他年煩點染,定功四紀遇靈簫……

他告訴我,這樣的詩他已經寫了近四十首了。接著,他就一一吟誦,那抑揚頓挫,那聲情並茂,真的讓我好感動。這麼多年了,我還沒有見到哪一個男人待我這樣好,這樣癡情。我淚如泉湧。我覺得,我已經離不開他了。看樣子,他也似乎愛上了我。但是,他並沒有表白他的愛慕之心,更沒有向我求婚。

看得出,他雖然喜歡我,但並無同床共枕之奢望。他是真心地希望我能夠幸福,從此去過一種人的生活。在他離開清江浦前,還特地送來百兩銀錠。後來我才知道,這銀子是他去借來的。他說,他已經跟老鴇講好了,並讓我趕緊去贖身,去嫁人,去重新獲得一個人的自由與尊嚴!

我激動得跪了下來,先生趕緊把我扶起。我泣不成聲。我知道,先生是個好人,我永遠忘不了這個搭救之恩!

在送別先生時,我念念不地道:請先生放心,我一定在此等候您再來!

不必了,靈簫!我走後,你早點嫁人,好好過日子吧!先生關切地道。

不,我這輩子是非先生不嫁的!我癡情地表白:我願意一輩子侍候您!

面對我的窮追猛打,龔先生長長了一口氣。看來他也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他沒有答應,也許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後來兩年中,先生總是東奔西走,行蹤不定。我們雖然見過幾次面,但總是聚少離多。春雨瀟瀟,秋雨綿綿,我只能在默默的堅守中等待機緣的降臨。

機會終於來了。先生的朋友、丹陽雲陽書院主講(大概相當於現在的院長吧)李兆洛派人送來消息,說先生已經來書院講學,要我趕緊前去,其他一切事情他們會幫助料理。

李主講對先生與我的情況,是非常瞭解的。他說他會促成這樁好事,要我耐心等待。他果然沒有食言,專門派人來接,讓我趕緊去丹陽。由於他的幫忙,我跟先生終於走到了一起。

望著剛剛貼上去的大紅囍字,我再一次熱淚盈眶。我終於如願以償,成了先生的又一個女人。

有情人終成眷屬,我跟先生的心底都溢滿了幸福。夜晚,燭光下,我倆常常相對而坐。我唱起了他早年填寫的一闋闕相思詞,他則吟誦著前些日子為思念我而寫的一首首七絕。看著我這一雙癡情的大眼睛,他笑了!然而,透過他的笑聲,她卻知道在他心底埋藏著很深很深的痛。他是我的恩師,對我有過搭救之恩。我決心侍候他一輩子,給他的晚年帶來溫馨與幸福。

先生在生活上並沒有多高的奢求,經常勸我不要過於操勞。他還親自編錄唐宋詞的讀本,供我閑時吟唱、閱讀。在品題碑帖時候,他也常常讓我在側陪伴。只要我在身邊,他的心埵乎也就踏實了許多。

他的心靈不再空虛,他的胸懷更加坦蕩。我常常可以聽到他的笑聲了。

 

    然而,他依舊的多愁善感。

一天, 我在看先生的近作《病梅館記》。病梅館?一看題目我就吃了一驚。

再看內容,先生

   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

     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人們都說,古代歷來以青松、翠竹、白梅、黃菊等具有自然天性的事物來比喻志士仁人,以它們的蒼勁、堅韌、俊俏、雅潔的特性來比喻人的堅貞、高潔的品格。先生的文章自然也是以梅喻人,托物言志,怎麼跟歷來傳統的看法反其道而行之?那些修剪梅枝的園丁到底錯在哪?先生的文字到底隱藏著怎樣深刻的喻意?

對於我的困惑,先生笑道:我說病梅館,自然是有依據的。接著,他就給我講了他寫這篇文章的經過。

他說,在他們家的新居昆山海西羽琌山館的小樓前,是一個剛剛開設的梅館。那些天,他親眼目睹一個個鬻梅者,毫不留情地斫去盆中那一株株嬌嫩的枝葉。鬻梅人那副鐵石心腸、那副無動於衷而又表情冷漠的神態,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忽然又想到了刑場上的劊子手。那時他忽然明白,市場上那一盆盆所謂“欹得別”、“美得新奇”的梅景,原來都是這些劊子手先生們刀砍斧斫的結果。

先生說,他是由梅想到人,想到我們這些被“刀砍斧斫”、被“修剪”得傷痕累累的人。我們的命運,和梅竟然這般相似。然而,許多人卻每天在那堙妨~賞”著梅景,一盆盆被“修剪”得所謂“韻致”、“新奇”的梅景。其神情之冷漠、精神之麻木而毫不自知,依然在那堿v洋自得,你說可悲不可悲?

哀憐之情洋溢、義憤之情迸發,為了這些梅,先生竟然泣之三日。我終於明白,先生為病梅而泣,就是為自己、也是為天下眾多人才慘遭扼殺而泣。其語境之沉鬱、之悲涼,不由令人心酸。再讀先生文章,那如泣如訴的語言,那針砭時弊、對抗專制淫威的鬥爭激情,真的讓我膽戰心驚。由“購”到“療”,到“縱”、“順”、“毀”,再到“解”、“複”、“全”, 節奏急促,筆力遒勁。同情、憤激的情調,讓我“心有靈犀”,久久沉醉其中。

安得閑田三千頃,餘生療盡天下梅!望著陰晦的天空,我似乎看到了彎下身子的先生,在用顫抖的雙手去解開捆縛的棕繩……

 

雲陽書院,在丹陽縣城的近郊。這兒依山傍水,翠竹青青。每日黎明即起,跟先生一道聽朗朗書聲伴著小鳥的歌唱,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與自得。心靈不再空虛,也不再為生活上的雞毛蒜皮而奔波。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我這二十多年的短暫人生中,這段時間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了。

在這媮蕪ョA先生的心胸也開朗的多了。他常常跟我說,這是一個修身養性的清靜所在。在這堙A他已經忘卻了人間世俗的一切煩惱。

春去夏來。他到這媮蕪ョA已經三個多月。我跟先生到一起生活,也快兩個月了。這一天,太陽還沒有落山,他就拉著我登上書院後的一座小山。他說,一位書生的老伯從廣東來,讓我跟他一道去聽老伯講廣東那邊的故事。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望著青翠欲滴的竹林,我不禁感到有一股勃勃朝氣溢滿了全身。來聽老伯講故事的書生們全都是些年輕人。那一張張天真的面孔稚氣得可愛。然而,他們都是有學問的。跟先生一樣,他們不僅熟讀四書五經,而且非常關心國家的事情。他們知道,這位姓陳的老伯是個常跑廣東的生意人,瞭解廣東那邊的情況。他們來,主要是想聽聽廣東那邊正在進行的轟轟烈烈的禁煙情況。

一棵古老的銀杏樹下,老伯被十多位書生緊緊地圍中中間。看到我們來,幾位書生趕緊站了起來,讓我們坐在老伯的身邊。老伯正在講林則徐虎門銷煙的盛況,只聽他介紹說:

道光十九年正月廿五日(1839年三月十日),林大人到了廣州,受九響禮炮之禮,所有廣東高官員皆來迎接。據見過那場面的人說,他的氣度莊重,表情相當嚴厲。很快,他就勒令外國煙販交出所有鴉片,並承諾不要再販賣,保證“嗣後來船永不敢夾帶鴉片,如有帶來,一經查出,貨盡沒官,人即正法,情甘服罪。”

同時,林大人還寫了一封致維多利亞女王的照會,質問女王明知鴉片有害,但卻在其管轄的印度種植生產鴉片,批准國民在中國進行鴉片貿易。接著,他即限令煙商依時交出鴉片。一些煙商採取施延手法,違令不交。林大人當即下令封鎖廣州海岸,圍困十三行,蘭士祿顛地意圖逃走,被鄧廷楨活捉。英國商務總監查理義律一開始還企圖頑抗,但在林大人的嚴令下終於屈服,乖乖交出鴉片20238箱。與此同時,林大人還拘捕吸毒者、煙販一千六百人,收繳煙膏四十六萬一千五百廿六兩、煙槍四萬二千七百四十一杆、煙鍋二百一十二口。

從四月廿二日(1839年六月三日)開始,直到五月十日(1839年六月廿日),十八天共銷毀鴉片237萬多斤。人群鼎沸,歡聲雷動。那場面的壯觀與震撼,連美商C·W·金、傳教士裨治文、商船船長弁遜等人都被折服了。待觀看全部過程、並在反復考察後,一起心悅誠服地向林大人脫帽致敬……

 

然而,禁煙有方、銷煙有道的林大人非但沒有得到皇帝的賞識,反而因為得罪了洋鬼子而被聖上革職、罷官了。

林大人走了,新來的欽差大臣一到廣州,就拆除了林大人修建的工事。他怕洋鬼子,不敢打仗……回憶起那些天在廣東親身經歷的往事,陳老伯很是義憤。他說他只是一個生意人,不知道什麼子曰詩、四書五經,但他還有一顆中國人的血氣和良知。他繼續向大家講訴他的耳聞目睹:洋鬼子有洋槍洋炮,那些當官的心驚肉跳,怕的要命。鬼子一來,他們就亮出白旗投降,聽說還跟洋人訂了什麼和約。當官的怕洋鬼子,我們老百姓可不怕!那天洋人到了三元里,我們的人早就埋伏好了。待洋人進到包圍圈堙A只聽一聲呼喊,鼓角齊鳴。但見人山人海,一個個手持大刀長茅,一起衝殺了出來,可把洋鬼子嚇壞了。那陣勢真威武,真雄壯,可為我們中國人出了一口惡氣!……

打得好!……打得好!……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陳老伯繪聲繪色的描述,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聽眾。圍繞著老伯的,不僅有年輕人,就連那些很少在大庭廣眾前露面的老先生們,乃至很少與書生往來的不識字的雜役、幫工,也都跑來聽他講廣東人打洋鬼子的故事。

兩個多月前,這位陳老伯正在廣東近郊的三元里,親眼目睹了洋鬼子被老百姓打得落花流水的狼狽相,也親身經歷了官府對打洋人的英雄進行大搜捕的恐怖情景。由於親身的感同身受,他講的格外逼真,格外充滿發自肺腑的激情。

打得好!凡是中國人都說打得好!……老伯此刻愈加慷慨激昂:可是,老百姓打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如今在廣州,那些當官的非但不說老百姓好,還跟著洋鬼子一道罵老百姓是什麼刁民、土匪、強盜。官兵們整天幫著洋鬼子打老百姓。本來平英團已經包圍了洋人,可當官的卻偷偷地派人把洋鬼子接出去。這樣下去,中國能不亡嗎?我真的非常擔心……

中國不會亡!……本來十分平靜的龔先生,此刻突然動情地站了起來,只見他望著大家,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依我看,有這樣的老百姓,那些賣國賊是不能橫行到底的!

接著,他緊緊地拉住老伯的手,真摯地道:您講的這些,讓我們的眼睛更亮了,對當今的天下事看的更清楚了。謝謝您,老伯!

 

 第二天午後,先生又把老伯專門請到了家。我給他們斟上了茶,正準備離開。先生卻拉住了我,讓我也聽一聽。

他們一邊飲茶,一邊高談闊論。先生請老伯詳細介紹了三元里人民抗英鬥爭及林大人在廣州的一些情況。老伯告訴先生,老百姓都在懷念林大人。這位欽差大臣被革職後,他們仍然聽他的話。他雖然離開廣東了,可他的影響還在。他們按照他說的去做,照樣把洋鬼子打的抱頭鼠竄。老伯還告訴龔先生,三元里有一位老先生,在洋鬼子被趕跑了的第二天,就寫出了一首好詩。這首詩在民間廣為流傳,大長了我們中國人的志氣!說著,他就給龔自珍吟誦了起來:

三元里前聲若雷,千眾萬眾同時來。
因義生憤憤生勇,鄉民合力強徒摧。
家室田廬須保衛,不待鼓聲群作氣,

婦女齊心亦健兒,犁鋤在手皆兵器…

 

婦女齊心亦健兒,犁鋤在手皆兵器!……好膽量,好氣勢!果真是一首好詩。龔自珍一邊聆聽,一邊讚著。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老伯,您可見過這位詩人?他叫什麼名字?

見過,他叫張維屏,人們都叫他南山先生!老伯道:聽說是前年剛從京城回來的,不知先生可知道他?

張維屏?果真是他!先生興奮地叫道:豈止是知道!我們不但認識,而且還是很好的朋友……

接著他告訴陳老伯,這南山先生是他們宣南詩社的一員主將,一個很有才華的老詩人,也是他家當年的常客。他與他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過面了,真的有點思念啊!

聽說張維屏和先生是老朋友,陳老伯更是喜出望外,道:能夠見到你們倆,真讓我高興!那位張老先生回到三元里後,正趕上洋鬼子下鄉。他和鄉親們一道,揮起手中的大刀,向洋鬼子去。張先生不僅詩寫的好,還是一條真正的漢子啊!

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老伯告辭,先生一直把他送到他家的門口……

 

 昨夜下了一場秋雨,庭院堛漯躓薿璆~清新。桂花飄散的陣陣清香,格外令人賞心悅目。可是,此刻的先生卻靜不下心來。望著南方的天空,他說他的眼前又出現了平英團大戰洋鬼子的情景,心潮愈加起伏不平。只聽他自言自語道:

南山兄,你道出了我輩熱血男兒的心聲。你果真是不負重望,為我們的宣南詩社增添了光彩。你的詩寫的太棒了!

他還在想著他的朋友張維屏呢!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很快就要到了,南山先生,此刻你可知道,您當年的詩友在遠方為您祝福呢!……

剛剛吃過早飯,先生剛剛出門,就碰上了揚州來的魏大人魏源(字默深)。先生跟魏大人是老友。儘管近在咫尺,他們卻已經半年沒有見面了。

先生緊緊地拉著對方的手,道:默深兄,什麼風把您吹來的?

小弟聞兄之新婚大喜,特來討喜酒喝的!魏大人笑道。他細細打量著先生,打趣道:幾個月沒有見面,您年輕得多了!

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先生也不掩飾自己心頭的喜悅,笑答。他趕緊挽著魏大人的胳膊,向家中的廳堂走去。一邊走,一邊指著身旁的我,笑道:自從娶了這位新夫人,我就樂不思蜀了!

我被說得不好意思,趕緊給他倆泡茶去了。

這樣挺好!……這樣挺好!……魏大人一邊坐了下來,一邊感地道:還是像您這樣,不要做官的好!官場上整天忙著送往迎來,表面上大家客客氣氣,背後卻到處是精明的算計,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想做點事情,真難呀!定庵兄,我真的好羡慕您呀!……

怎麼您也這樣想了?魏大人的話,好像勾起了先生心底的隱痛。他歎了一口氣,道:默深兄!如今我是得過且過,苦中尋樂呀!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您難道還不理解我?說實在的,離京這兩年,雖說離開了官場上的是是非非,可是有許多事情,我心堣S何嘗放得下啊!

這個我知道!我們這些人,總愛杞人憂天!你我在官場泡了這麼些年,卻總愛沒事找事,自找苦吃。都還沒有學會為官之道啊!魏大人一邊訴說著心底的憤懣,一邊長籲短歎。停了片刻,他又道:少穆兄就要到這堣F,您知道了吧!

林公要來?……先生頗感意外:我只知道他在廣東幹的轟轟烈烈,卻被革了職。怎麼到我們這堥茪F?您聽誰說的?

您還不知道?林公被革職後,在今年四月到了寧波。不久,洋鬼子也從海上來了,一來就向我陣地開炮。裕謙還算不錯,讓林公會同步雲主持鎮海軍管業務。他不甘寂寞,一上任又向皇上上書:《密陳辦理禁煙不能歇手片》。軍機大臣穆彰阿見了林公奏摺,不但不向皇上呈遞,還屢進讒言。皇上也是是非不分,竟聽從穆彰阿的挑唆,下旨革去了少穆兄的四品卿銜,還從重發往伊犁,要他效力贖罪。聽說他已經離開寧波了!……

有這種事情?這穆彰阿真是欺人太甚!……先生激憤地站了起來,握緊了拳頭。

皇上寵他,別人又有什麼辦法?魏大人搖了搖頭,只是不停地歎氣。又道:少穆兄大概不久就會路過這堛滿I

到時候,我們幾個老朋友,一定好好聚一聚!先生建議道。

當然,當然!我到這堥荂A一是向您賀喜,二來也有這個意思!魏大人道。

國家若此,我個人還有什麼喜事可賀?先生歎道。過了一會兒,他又對魏大人道:默深兄,剛才您說洋鬼子已向定海、寧波開了炮,只怕我們這堣]難免刀火之災,快要不得安寧了!這樣下去,國家危急。我在這堮ㄘ也呆不下去了!昨天聽說江蘇巡撫梁章巨已經到了上海,準備在那媥n防。他是林兄同鄉,也是我們宣南詩社的詩友。二十年前,我們還在他府上開過一次詩會呢!唉,我真想辭去書院的講席,到他那堨h和洋鬼子較量一下!

魏大人一驚。大概他沒想到,這個已經辭官歸隱的先生,血管堥斨竅y著一腔熱血。他十分感動,思忖片刻,好像覺得還是應該勸阻,便道:定庵兄,我理解您!不過,眼下穆彰阿還得勢。他一直嫉恨著您。再說,您如今已非官場上人,會給巡撫大人為難的!

我可以不出面嘛!在幕後幫他出出主意也是好的!先生道。

您一定要去,我也不便阻攔!不過,您還是應該慎重一些。不妨先修封書,探探梁章巨的態度。這些人在官場久了,也許不會像當年那樣歡迎你的!

梁兄為人耿直。我相信,他那副熱心腸不會冷的!先生十分的自信。過了片刻,他對朋友道:為了讓他有個思想準備,我先修一封書也好!……

午後他倆上山去見另外兩位朋友,我在家為他們備酒燒菜。晚上回來,他們依舊滔滔不絕,談了很多,很多。

 

 次日清晨,魏大人辭行。先生頗為傷感地挽留道:您這一走,我又孤寂了!默深兄,我看您就在這埵h住幾天,待少穆兄來了再說吧!

不必了!魏大人再三解釋:我到鎮江去還有許多事情要辦,就不能在這堻r留了。林兄那堣@旦有了音訊,我會及時派人來接您的!

旭日方升,霜葉已紅。書院外的山路上,魏大人的車子漸漸遠去。先生站在那婸楛獢A久久不願離去。他的兩眼不覺已經湧滿了淚花。

遠處傳來一聲雁鳴。秋,更深了。

 

        這些日子,先生心頭總是好像失去了什麼似的。老朋友魏大人走了,他心埵n像突然變得空蕩蕩的。看樣子,我的溫柔並不能使他忘記天下大事。他的靈魂還沒有得到完全的解脫。

那兩天,他總是跟我說林大人,說魏大人,說他們三人的友誼與事業。他說他期待他們三個人的見面,期待著見面後的一醉方休。他說他相信林大人不會就此沉淪,更不會被他們擊垮。

陳老伯帶來的有關廣東的消息,更使他熱血奔騰,躍躍欲試。致在上海的江蘇巡撫梁章巨的信,已經托人送走了。他不能再等待了,他要到洋鬼子鬥爭的前線去!鬼子的大炮已經架到了家門口,他不能再無動於衷、無所作為了。

雖然他的夢早已破滅,然而,他的淚還在流!唉!這個已經辭官歸野的文人,仍然在為國家的命運而擔憂。

然而,誰又能夠想到,三天之後,也就是道光廿一年八月十二日,卻突然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那天午後,他在京都的又一位文友許先生來訪,據說還帶來了太清夫人的禮物。先生很高興,他們一邊飮酒,一邊高談闊論,氣氛非常的熱烈。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許先生說,他還要趕往江寧去探望他的一位姑媽,必須走了。

先生依依不捨,道:以後常來!……

送走了客人,先生回到了寓室,兩眼紅腫著。他跟我說他與太清夫人的事情。他說,他與他的頂頭上司貝勒王爺奕繪,還有王爺的夫人太清,都是很好的朋友。他們都喜歡舞文弄墨,常常在一起談詩論藝。沒想到王爺在三年前突然病重去世,他去王府看望夫人,竟然憑空惹來流言蜚語。就是因為這些無端的流言,太清就被小王爺戴鈞逐出王府。如今,太清就在京城西郊一個偏僻的山村,還帶著四個未成年的孩子,在孤寂、貧困中艱難度日……

有這種事!我吃了一驚。沒有想到,在京城,在天子的眼皮下,也會有這等讓人寒心的不平之事。看來,這世道真的要把人逼上梁山了!

許先生這一來,揭開了先生心中的瘡疤。不由老淚縱橫的他,心口一直在滴血。像是對我傾訴,又像是在喃喃自語,道:

我跟太清夫人是清白的,你們不能這樣等待她!……

 

夜深了。窗外,剛剛升起的一團黑雲遮沒了天空的蔚藍,也遮沒了丹陽城牆堛漕漱@座高高的城樓。

一場暴風雨的前夜,伸手不見五指。

燈光漸漸暗了下來。睡夢中的龔先生依舊在那埵菬它蛬y,他在一種痛苦的沉思中難以自拔。

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響,他忽然睜開眼睛,對我說:他只覺得胸悶,四肢無力。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我對他說:您病了,我馬上去請郎中!……

 當我帶著郎中趕來的時候,先生已經咽了氣。郎中無可奈何地歎道:我已經沒有回天之術了!

天還沒有亮。然而,紅得像血一樣的芙蓉花,終於一瓣又一瓣地飄落了下來。

這一天,是道光廿一年的八月十二日。

哦,西風秋雨中的江南!他走了,帶著人世間的種種遺恨走了。

這一年,他只有五十歲。

 

先生走了,我頭頂的青天一下子塌了。沒有了龔先生,我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過?

先生,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我要跟您一道,去另一個世界享受一種新的人生。

先生,等一等。我來了!……

 

 

 天低吳越  魂歸故里

 

     ——何吉雲女士記憶中的悠悠往事(二)

 

道光十九年冬月,在一場突然而來的漫天飛雪中,我跟著先生悄然出京。

一路風雨,一路顛簸,終於在一個月後回到了我一別十三年的江南。

 

雖然連日的冬雨還帶著寒意,然而畢竟是江南,我的感覺比在京城的時候溫馨的多了。沒有了讓人心驚肉跳的政壇醜聞,也沒有了那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和勾心鬥角,先生的心情也比在京的時候輕鬆的多了。

我們的新家被安置在昆山的羽琌山館。這個地方原是原禮部侍郎徐秉義的住宅,山清水秀,風景絕佳。據說穆天子傳說中的周穆王,駕八駿西遊昆侖,與西王母相會的羽琌之山就是這個地方。早在道光五年十月,先生作客昆山時,聽說徐氏後人要賣這堛漲磽v,他就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並且加以修繕,命名為羽琌山館。他說,這堿O風水寶地,以後老了就在這媕[養天年。沒想到還真的在現在派上了用途。

山館前的園子堙A許多怪石堆成高高聳立的小假山,倒也頗有江南園林的情趣。為了讓園子更壯觀,先生當年還親手種植了高大的松樹和低矮的山茶花。海西別墅吾息壤,羽琌三重拾級上”。其設計之精心,匠心之獨具,先生是耗費了不少心血的。

一到昆山,把我們安頓了以後,先生就去杭州老家接回了七十五歲的父親。這些年來,我們一家老小終於有機會過了一個團圓的新年。

 

 先生是個不安分的人,他的靈魂從來就沒有安分守己的一天。

年後,他在這羽琌山館把自己辭官歸及北上南下往返途中的詩作整理完畢,總共315首,名之曰《己亥雜詩》。仰慕先生詩名的新安女士程金鳳聞訊趕來,主動為之抄錄。這倒幫了我的大忙。不然,先生就會把這份苦差事派給我了。這個家還沒完全安頓好呢,我可沒有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閒心了。

不久,《己亥雜詩》的刻印本也出來了。他把印好的詩集分頭寄給他要好的那些文朋詩友們,剛剛準備出門遊歷,就得到其老父突然離世的噩耗。過年的時候,老人家還是好好的。因為想家,一過年老人就回杭州了。沒有想到一路顛簸犯了病,雖經郎中多方療救,但終究還是沒有挽救得了老人的性命。

先生回鄉奔喪,安葬了父親,回到昆山不到三天又要出門。他要去丹陽的雲陽書院。他說,他在那書院任主講的一位好友李兆洛先生又來信了,再三邀請他去講學。朋友的好意,他是無法拒絕的。

講學就講學吧,我也習慣了這種獨居的生活。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一個月後就接到他的家書,說他在那堹ワc了,而且那女人還不是良家婦女,而是一個叫靈簫的風塵女子。

我眼前頓時一片漆黑。信還沒有看完,就一下子暈厥了過去……

 

都說先生風情萬種,在外面經常的尋花問柳,與姑娘們廝混。但我並不在意。我相信先生的骨子堿O個正派人,對我、對這個家都是負責任的。在外面的那些風流韻事,不過逢場作戲罷了。當今這個年頭是男人們的世界,哪一個男人沒有三妻四妾的呢!

可是現在先生變了,這個惡濁的社會讓他沉淪了。他不但公然的嫖娼,而且把妓女娶進家門,還說要她與我姊妹相稱,共用一夫。五千年的人倫道德哪去了?這陽光燦爛的青天,真的就要塌了嗎?

 

 正當我為先生的墮落而捶胸頓足的時候,丹陽李兆洛先生派人送來噩耗:先生於八月十二日夜暴卒於他的臨時住所。

先生死了?猶如晴天一聲驚雷,我被驚得目瞪口呆。先生才剛剛五十歲,身體好好的,怎麼說死就死了?肯定是那個婊子害的!……

不是這樣的!來人道: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電閃雷鳴的。先生突然病了。靈簫冒著傾盆大雨去請郎中,回來後先生就咽氣了。郎中說,已經來不及搶救了!

那個婊子呢?

郎中說,靈簫當時哭的死去活來,不一會兒就暈厥了過去。他把她救了過來,以為沒事了。哪知道,她一直在哭。當我們趕到先生住處的時候,她已經在先生的旁邊懸樑自盡了!……

 

 先生的離去,讓我突然有了一種天塌了下來的感覺。沒有了先生,這日子還怎麼過?沒有了先生,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多少個夜晚,我淚流滿面。這時候我才知道,我跟先生的命運是緊緊地聯在一起的,是一個命運的共同體。我是離不開先生的!

可是,先生走了,離我而去了!天塌了,我不知道我是否還能活下去?

 好在兩個兒子已經成人。在他們的安排下,先生又回到了他的家鄉杭州,被安葬在美貞姐姐的墓旁。這是根據他的遺願安排的。他很早就說過,我跟他,還有美貞姐姐,三個人死後要葬在一起。在另外一個世界,我們三人還要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魂歸故里,從此不再漂泊。先生,您可以安息了!

 

對於先生的死,我總是有些困惑。一個剛剛五十歲,平時身體一直不錯的漢子,怎麼就說死就死了呢?

兆洛先生再三解釋,先生是病死的。那天他飲酒過量,心肺不堪重負,“暴卒”是不奇怪的。

也有朋友跟我說,先生在京的時候與太清夫人關係曖昧,得罪了王府的王爺。那個才京城來的文友許先生,說不定就是王爺派來的。他在與先生飲酒時在什麼地方做了手腳,把先生害死了。我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就跟兒子說。可兒子說,他瞭解過。那個許先生在回京的路上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官府也沒有辦法弄清楚事實的真相了。

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先生究竟是因何而死?這也許是歷史永遠也解不開的一個千古之謎了。

不管歷史的真相如何,先生的離去已經是不爭的現實。先生走了,帶著那個叫靈簫的婊子到他的美貞那堨h了。只留下一個孤寂的我,在這個世界上無助地苟活。

西下的夕陽中,我在您的淚和夢中潛入一個無聲的黑夜……

 

 

 傷心秋夜  萬籟無言

 

         ——太清夫人的哀怨與憂鬱(二)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中紅顏就快要變成了白骨。離開王府到這西郊山村,已經快四十年了。

四十個風雨春秋,四十個酷暑嚴寒。從鴉片戰爭到太平天國,再到英法聯軍進北京,火燒圓明園……世事滄桑,人間巨變。往事悠悠如流水,流不盡的是我的哀怨與憂鬱。

傷心秋夜,萬籟無言。

面對流逝的河流,多少事都模糊得沒有印象了。難忘的是詩人龔自珍的悲劇命運。特別是他的突然死亡,讓我至今想來也感到震驚,感到事情的蹊蹺與不可思議。

剛剛年到五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身體又是那麼的棒,怎麼說死就死了呢?而且是死於中秋節的前幾天,死於丹陽的一家書院!猶如一聲晴天霹靂,得到消息的時候我被驚得目定口呆。

在無常的世事變幻中,難道我們真的只能任憑那命運的擺佈?

 

 日之將夕,悲風驟至。多少個夕陽西下的黃昏,我望著南方的天空在發呆。

龔先生的影子總是在我的眼前揮之不去。

龔先生的詩寫的好,在我們那個年代絕對是一流的,無人能比的。然而,他更是一位有思想、有信念、有擔當的志士。年輕時候,他就九抄王安石的上皇帝書。後來又寫了許多揭露和抨擊社會時弊的文章。這些文章中,他考慮得最多的,是關於禁止鴉片的輸入和鞏固東南海防和西北邊塞安全的朝廷大事。當年的貝勒王爺就說過,要是皇上能夠任用龔先生這樣的人,我們的國家也許就不會這樣衰敗了!

可惜道光不是宋仁宗,龔先生也沒有王安石那樣的好運。辭了官的他,只能在他的羽琌山館媦g他的《病梅館記》。

這樣的年代,這樣的國家,遭遇人生悲劇的絕不僅僅是龔先生。做了欽差大臣的林則徐,儘管大刀闊斧、轟轟烈烈,儘管他的虎門銷煙讓多少中國人揚眉吐氣,看到了希望,最後還不是被革職,被流放?還有魏源,寫了一部《海國圖志》,在東鄰的日本被當局當作治國興邦的寶貝,而在我們大清,卻無人理會,默默無聞。我們國家並非沒有千里馬,而是沒有識別千里馬的伯樂。

沉沉心事北南東,一睨人材海內空”。

我為千里馬的被遺棄而惋惜,我更為我們國家的衰敗而悲哀!

 

 秋風瑟瑟,秋雨連綿。先生已去,我只能在他的詩詞文章堿y連忘返,打發著一個個細雨淅瀝的夜晚。

他的文章說古道今,指陳時弊。在對昏庸朝政的抨擊中,我看到了他那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對道德良知的恪守。他大言不畏,細言不畏,浮言不畏,挾言不畏。他驚世駭俗,性孤高傲,言行怪誕,狂放不羈。上關朝廷,下及冠蓋,他口不擇言,動與時忤。在起承轉合的字埵瘨﹛A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躍然紙上。

他的詩詞,特別是他南歸路上揮就的315首《己亥雜詩》,既有斑斕變化、瑰麗譎怪的色彩,也有天然率真、淡宕清新的風致;既有掀雷挾電、磅礴浩洶的氣勢,也有迴腸盪氣、哀感頑豔的情韻。時而長歌當哭,憤世嫉俗;時而賞花觀月,恬然自得;時而關心國是;時而棲下山林;時而憐香惜玉,沉溺於戀情之中;時而欲割斷情緣,忘卻風懷;時而鑽研儒學,潛心經史;時而皈依佛教,歸心空門;時而思如泉湧,心潮起伏;時而清夜獨坐,杜絕詩思。跟隨著他的文字,徘徊在他的人生進取與頹唐之中。

在他的詩文中漫步沉吟,是我這些年來最大的精神享受。我走進了他的歡樂,他的痛苦,他的憂傷,他的饑寒。他那博大的胸懷、廣闊的心靈世界,他那劍氣簫心、變革之志,都深深地激勵著我在這佈滿荊棘的崎嶇山路上奮勇前行。

 

 對於當年那風靡一時的蜚語流言,我已經無所謂了。只是這無中生有的坊間緋聞,給先生頻添了諸多煩惱。特別是那小王爺戴鈞,無端猜忌,橫生枝節。以此為由把我逐出王府也就算了,還窮追猛打、造謠生事,害的龔先生辭了官,丟了性命。這實在是我們這個時代一個莫大的悲劇。

在這堙A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各位,我與龔先生的關係是純潔的,正常的,是君子之交。我們沒有擁抱,沒有接吻,更沒有上床。我的丫鬟一直在我身邊,形影不離。她可以作證,我們沒有任何肌體上的接觸。作為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我對男女之間那種事,早已感到厭惡,早就心如死灰了。

 

 龔先生走了,他的朋友林則徐、魏源等等,也都先後離去。每天傍晚,望著西山上那些在風中搖曳的枯枝,苟活的我常常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沉迷。

世事的荒誕留給我的是悲涼,是沉淪,是總也揮之不去的傷感、哀怨與憂鬱。

在一種百無聊賴的心境中,我翻開了貝勒王爺留下的那本《石頭記》(即紅樓夢)。對於這本在上層社會頗為流行的小說,我向來不感興趣。我總是想當然地以為,小說家言純屬某些無聊文人的虛構,沒有多大的意思。沒想到這次一翻開這本《石頭記》,我就放不下了。

那榮寧二府,那大觀園,那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的愛情,那金陵十二釵,那劉姥姥、石獅子、葬花魂的冷月與渡鶴影的寒塘……一幕幕從我的眼前閃過。那賈、王、薛、史四大家族由鼎盛走向衰亡的歷史過程,讓我看到了大戶人家家道中落的必然,看到了人世間的人情冷暖與世態炎涼。正如書中的《好了歌》的注所言: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無聊春夜讀紅樓,心潮翻湧秣陵秋。在讀紅樓的過程中,有感於賈府的衰敗與我泱泱華夏末世氣氛的悲涼,我決定為《紅樓夢》寫一部續篇:《紅樓夢影》。在我的續篇《夢影》堙A隨著寶玉、賈蘭叔侄的入翰林,賈府將否極泰來。我知道,這構思與原作者曹公的思想是相悖的。我儘管對這個世界很悲觀,但思想卻沒有曹公的深刻。我擔心我們的國家真的垮下去,我不希望我們的子孫沒有明天。儘管大清王朝的天空早已千瘡百孔,但作為王府曾經的一員,我仍然希望能夠有人將這破爛的天空補起來。

貝勒王爺在世的時候,曾經與我,還有來訪的龔先生說到紅樓夢。他們都說,看了紅樓夢太壓抑,看不到希望。現在我寫續篇,卻聽不到他們的意見了。但願我的狗尾續貂,能夠給人們一點光明的念想。

斷斷續續,經過兩個寒暑,我的《紅樓夢影》終於殺青。我的一位朋友看了,當即讚不絕口,並要我趕緊去刻印。他認為我的續書將與曹公的原作一樣傳之後世,千年不朽。朋友的褒獎,讓我著實高興了幾天。但事後一想,這過譽之詞當不得真的。如果龔先生在世,一定不會讓我馬上去付印的。

可惜,我們今天無法去向龔先生請教了。

 

許多人都以為龔先生在外面尋花問柳,出入青樓,喜歡在女人堆媦r混,就想當然地以為我們之間也是如此。事情的真相不是這樣。龔先生對我是非常的尊重,一直彬彬有禮。我也一直把龔先生當作自己的兄長看待。貝勒王爺在世的時候如此,王爺離世後同樣如此。近年社會上風傳什麼“丁香花謎案”,純屬某些無聊文人的虛構,是為了吸引人們眼球的無端猜測罷了。

被戴鈞他們趕出王府以後,我與龔先生就再無往來。為了避嫌,也為了不給龔先生添麻煩,我沒有把我的新居地址告訴他。他不久就辭官南歸了,更沒有到我這堥茠漸i能。我知道,他會惦記我,牽掛我,他不會忘記我,就像我也常常懷念他一樣。我們是文友,是知音,喜歡在吟詩填詞上相互切磋,交流詩藝,難道這也是一種罪過嗎?

龔先生乃性情中人,乃詩酒風流之名士。這種人在官場上常常感到壓抑,感到懷才不遇,壯志難酬,於是就嗜酒,就好賭,還吃花酒、逛窯子,出入青樓,生活上毫不撿點。貝勒王爺在世的時候,我跟王爺都勸說過他,可他總也改不掉。這也許是這種人的悲劇之所在。

龔先生走了,離我們遠去了。我們沒有必要再為他的這些人生瑕疵而喋喋不休。他留下的詩詞文章,將永遠閃射著不滅的光輝。許多跟他有過交往的朋友不會忘記他,我也不會忘記他,歷史更不會忘記他!

 

尾  聲

 

四個女子的娓娓絮語,讓你我再一次走進了龔自珍的心靈世界。

高蹈狂舞二十餘年,被譽為“文壇之飛將”的龔先生,無疑是偉大的。他不僅是鴉片戰爭時期的思想家和革新家,其詩詞文章在揭露清政府統治下的黑暗社會現實上,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他還是一位不朽的詩人和文學家。他的文學創作和美學追求,歷來有著很高的聲望,被歷史譽為中國古代社會最後一位詩人,又是近代社會第一位詩人。

讀龔自珍,我感受到的是一顆不安分的靈魂。對人世間的種種誘惑,他早已心如死灰。可一個“情”字,卻害得他一生窮愁潦倒,倍受折磨。一顆心多年不得安寧。

這一生他追求,他熱戀……

這一生他騷動,他不安……

這一生他掙扎,他呼喊……

他也爭鬥,他也妥協。

他也執著,他也中庸。

他也世俗,他也念佛。

如今,一百八十多年過去了,我們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我們仍然不能忘記那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不能忘記像龔自珍、林則徐、魏源等人這樣的,為了民族的生存而英勇奮鬥的仁人志士。在歷史的豐碑上,他們的事業是不朽的。

關於龔自珍的許多傳言,在他生前就蜚短流長,莫衷一是。他離世這一百七十多年,更是傳聞不斷,眾說紛紜。批評者有之,辯誣者有之,添油加醋者有之,小心求證者有之!這堨|個女子的娓娓絮語,也許被人們認為是虛構杜撰的小說家言,然而,我還是要說,這小說家言也許更加貼近歷史的真實……

 

4/4連載完結篇)

2014年三月初稿,2022年十月修訂於雨花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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