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僑友陳植藩  2022.01.20

 

陳植藩遺像

 

    有些文藝工作者一年辛勤之後,喜歡做個總結,記述耕耘和收穫。有些攝影人終年跋涉之後,喜歡做個盤點,在線上展示一組組佳作。

 

    我沒有這種習慣,要是也回顧一番,寫一篇《我的2021》,那麼其中內容,除了得到一些什麼,還會加上失去了什麼。失比得,更難忘。

 

    人,活到一把年紀,最大感觸是無可奈何地面對自己生活中有緣相遇的人,一個一個地離去。

 

    最近兩三年,三十幾位朋友,在香港,在其他地方,相繼走了,有的年紀比我大,有的是同齡人,也有年紀比我小的。我曾化傷感為文字,五篇悼念知名的攝影家和資深的攝影人,兩篇用以送別認識了五十多年的舊同事和朋友。有些該寫的還沒寫呢!

 

    剛過去的2021年,年終前三天,又一次驚聞噩耗,我再度困擾在失落與惆悵中,僑友陳植藩在醫院病逝了。

 

    十幾年前在柬埔寨華僑華人香港聯誼會認識陳植藩,他是一個很活躍的會員。

 

    植藩離世,柬華會裡很多朋友深感痛惜,同表哀悼。

 

    他真誠待人,熱愛集體。記憶力強,對事物有自己的分析能力。在大庭廣眾,寡言慎行,人緣很好。每次從柬埔寨探親回來,總會帶一些手信送給朋友,物輕情意重。

 

    他是歌唱組成員,歌唱組在節慶活動中登台,他從不缺席。會奡蕈g有一個樂器組,他彈曼陀鈴,也懂得吹口琴。

 

    植藩最令人讚譽和懷念的,是他默默地為集體服務的精神。

 

    每當會所有活動,他主動燒開水泡茶;活動結束,他殿後做收拾工作。

 

    柬華會曾有一條紅布做的橫幅,長約三米,上書會名,拍攝團體照時用。又另有一面紅色三角旗,作為認旗集合的標誌。這兩件公物,植藩請纓保管。凡有旅遊等活動,無須提點,他一定帶到現場。

 

    人的能力有大小,植藩在力所能及的小事中,展露出愛集體的熾熱感情。

 

    植藩關心國家大事,留意世局變化。每隔一段時間就和幾位朋友相約茶聚,談日常生活,更多的是交流對熱門話題的看法。我應約去過兩次,他引述新聞信息與評論,詳盡而準確,侃侃而談,盡顯赤子之心。

 

    植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離開戰亂頻仍的柬埔寨,在香港定居,生命得到保障,生活相對穩定。他一直過著獨身生活,退休前曾是職業司機。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八十後」的植藩,除了年老體弱,還有另一難處,單身獨處,在「家」無人照應。

 

    逢年過節,植藩都會來電話。他知道我長期打洋工,來過我的辦事處,因而新年的問候,總是笑嘻嘻地以一句Happy New Year開始。

 

    去年春節,沒有聽到這句祝福語,我連續多天給他打電話,電話不通。他用的不是智能手機,沒有微信群組的查證渠道,我向參與茶聚的朋友問訊,也不得要領。我緊張起來了,他到哪裡去了?他是否出了什麼事?

 

    我告知柬華會常任副會長兼秘書長黃玉華,她約了青衣地區社工一起到植藩居住的地方瞭解,發現他在家呆著,安全無事。只因在屋子裡丟失了手機,無法與朋友聯繫,而躺在某個角落的手機很久沒有充電,外來的電話不再響。

 

    儘管純屬虛驚一場,植藩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經亮起了紅燈。

 

    秘書長發現他體力下降,步履維艱,屋子凌亂,動員了聯誼會裡多位朋友幫忙大掃除,還給他換了手機號。不過,他仍然拒絕轉用智能手機。

 

    植藩的身體每況愈下,在隨後的日子頻頻入院。月初,秘書長與醫院及社工商討,並徵得植藩同意,月下旬出院後,直接住進私人養老院,把獲得分配了十幾年的的居所交還政府,政府負責支付養老院的每月費用。

 

    在養老院,起居飲食有人照料,肯定比獨居好。可惜,植藩只住了兩個月,又進了醫院。十二廿八日晚上在醫院病床上長眠不起了。

 

    植藩與世長辭,我若有所失,同時感到有點內咎,引以為憾。

 

    半年多來,他在瑪嘉烈醫院、北大嶼山醫院、私人養老院、廣華醫院、黃大仙醫院之間團團轉。公立醫院因疫情嚴峻拒絕外人探訪,私人養老院的門禁就沒有那麽嚴格。我意識到必須及早見他一面,並以自己住院百日的經驗安慰和鼓勵他堅強地與病魔周旋,但礙於時間和疫情等原因,一直未能成行。

 

    植藩落戶香港半世紀,晚年享有多種社會福利,包括生活、醫療、住房等津貼。

 

    他鄉遇故人,香港柬華會大家庭的聯誼活動,也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他的精神生活。

 

    不過,他還有個人未圓的夢。

 

    他不止一次告訴我,他有兩個母親,生母是小的,養母是大的,大母親對他也寵愛有加。他又曾經對我說,他生母是越南人,住在越南中圻,他想到越南尋母。

 

    離世前三個月,他來電話告訴我,他想返回柬埔寨,那裡有他姐姐的後人。這可是一種鄉愁?老邁,病痛,孤寂,五味雜陳,一時觸發的鄉愁?

 

   「生在柬埔寨,死在柬埔寨」。當極大部分在香港的柬埔寨歸僑,以至他們的後代,都有強烈的歸屬感,把香港看做歸宿地的時候,植藩這句話,極具震撼性,把我押往不願回顧的歷史和並不迷糊的記憶中沉思。

 

    如果沒有朗諾的權力野心,如果沒有波爾布特的政治瘋狂,如果歲月靜好的和平綠洲不變成屍橫遍野的殺戮戰場,植藩的人生,許許多多人的人生,就不會蒙上洗刷不去的悲劇性色彩。

 

    較早之前,植藩已向柬華會和多位朋友表示過這種「落葉歸根」的想法,期待得到幫助。

 

    為時已晚,此夢難圓,大家都愛莫能助。

 

    柬華會能做的都做了,最後,以不是親人又似是親人的身分,盡力與多方協調,安排好他的後事。

 

    元月十八日上午十一點半,柬華會一位名譽會長,五位理事會副會長,五位監事會正副監事長,以及九位會員,一行二十人,加上植藩的幾位朋友,甘冒來勢洶洶的第五波疫情威脅,抵達大圍富山火葬場。

 

    告別儀式直接在這裡的禮堂舉行,大家要送陳植藩最後一程。

 

    禮堂的祭壇上,放著一幀十五吋彩色遺像。這是我從一張生活照片中剪裁後放大的,拍攝於柬華會九年前珠海遊,植藩在集體的溫暖中展露出陽光笑容。

 

    儀式由植藩生前所屬基督教播道會望福堂袁牧師和佟主任主持,簡單而莊重。行禮如儀,祈禱,讀經,信教的、不信教的跟著唱聖詩。期間,我代表柬華會致悼詞。接著,大家一個跟一個來到靈柩前,獻上鮮花。

 

    最後,訣別的時間到了!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掀動按鈕,二十多雙眼睛緊盯著靈柩,它在一排滾軸上徐徐向鄰室移動。從漂泊到安居,從戰火到爐火,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走完了八十多年漫漫人生路,他將化作一縷青煙,直上雲霄。

 

    緣聚緣散,緣生緣滅,每念及此,不勝唏噓。但願植藩一路走好,在天國得到安息!

 

    植藩,我們懷念你!

 

附註:

作者曾在柬埔寨生活多年,在香港曾任香港柬華會兩任會長暨兩任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