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城 

 

 四方城的城門朝四方

 我的窗卻朝北,讓七星零落

 飾一框長方形的鄉愁

 與鞋告別是好的,脫鞋之後

 是枕,是床,溫軟一如四川

 

 西方在脫鞋,東方在升旗的廣場

 在使用后羿留下的太陽

 東方有一座塔,塔下有一撮骨灰

 一只風濕的腳,在抵抗霜晨

 一只雌袋鼠,正袋我的嬰孩未睜眼

 一種莊嚴,博物館式的莊嚴 

 守著蠹魚食餘的文化

 

  從海岸到海岸,從針葉樹到仙人掌

 新羅馬在愛迪生的中午矗立 

 亮起,芝加哥,亮起,帝國大廈,輝煌許多龐貝城

 亮起,惠特曼的預言,林肯的夢

 哥倫布的旗,清教徒的眼睛

 鋼筋城與水泥路,機械的獸群嗥叫著

 而頂空,星座們仍在複述

 海雅瓦薩的神話

 

 蟻行在複眼摩天樓的腳趾

 向崔巍的肩隙尋找藍空

 車隊的喇叭,斑馬線,黃燈,警笛

 不知哪條路通向長安

 我很冷,很想乘末班的晚霞回去

 焚厚厚的『廿四史』,取一點暖

 

 當風從西來,我輒止步

 細細嗅一個孤島的消息

 而或在爬藤網住的教堂前走過

 睫毛擎起哥德式的陰鬱

 鐘聲閒閒,撼動異國的秋季

 四方城外,誰在黑橡樹林中出沒?

 一幢神經質的幽靈

 瘦可割風,割不斷鄉愁

 

 中國。母親。七級的浮圖

 我是一只巫貓有九命

 一瞬間交疊悲劇有幾層?

 ——坐在這裡,讀銀髮教授催眠的藍瞳

 我是父親,一顆特效藥嚥兩種離別

 我是妻,子宮幽邃拘我的人質

 我是幼女,在蛋的黑暗裡等待揭曉

 我是縴夫,為一朵瓊花落一萬滴汗

 我是戍卒,為一枕歸夢兩越關山

 我是伍員,夜色雖黑染不了白髮

 鞋底是沙,非長安之泥

  望不見漢家的蜃樓,我是李廣

 

  聖誕節。怎能向春分的太陽

  乞一面銅鑼敲來雪崩

  結束白色太久的統治?

  北向的窗下夢見梵谷

  生命恨北囚,藝術思南征

  靈魂的邊境無數次南北戰爭

  天狼星瞭望於南方,懸著青芒

 

  表弟們在東方的廢墟,正舉著烽火

  正革命,正鋼筆與毛筆在抗爭

  神經九曲正屠城的巷戰

  潛意識裡採珠,打撈著沉船

  立在街口,忍受四方的嘲笑

  十字街口是十字架頭

 

  想起西雅圖的海灣裡

  有一艘郵輪需要解纜

  有一隻袬蒴Q曬曬高雄的太陽

  想起該關窗了吧,把大熊和小熊

  都關在窗外。失眠於愛斯基摩的犬吠

  冰山上,該燃起一枝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