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行Memory.e019

 

飄飄何所似

  一九七八年的初夏,我去斯德哥爾摩開會,順道遊歷瑞典,丹麥,西德,乃有半個月的北歐之行。一路上,正如王勃所說,「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而其中卻有兩片萍,迄今不能去懷。我坐法航班機從香港西翔,並排兩位高盧客,不但喋喋不休,而且面對defense de fumer的燈號依然吞雲吐霧,空中少爺兩度勸而不止,害得向不吸煙的我,變成一隻咳嗽的仙鶴,曼谷小歇,再沖霄時,兩煙徒不見了,肘邊卻出現一位新伴,朦朧之間,只意識到是一個東方人,卻也不很在意。直到他用南洋國語向我攀談,我才轉過臉去,正式打量那新伴。只見他面容瘦削,膚色暗悶,神態突兀而欠文氣。問他的終站,說是巴黎。問在巴黎做什麼事,說是做點「小生意」。問他是閩是粵,卻自稱是柬埔寨人,剛去新加坡探親回程。

  二十小時的長途飛行,和一個純然的生人摩肩接肘,同餐共臥,肉體不能更近,思想卻也不能更遠。不久我發現這位巴黎客根本不諳法文,等到他要我用英文向空姐有所探問時,我更驚訝了。新德里,德黑蘭,夜色媗膉F又隱了,終於熹微下窺,巴黎在望。我的旅伴把蓋在身上的法航花毛毯折疊得整整齊齊,稜角堅挺,成精巧的小長方形,然後放進──你道是頭頂的衣袋櫃媔隉H不,是他自己的手提箱堙C然後是喀喀,清脆的兩聲,手提箱已經鎖上。瞥見我臉上難掩的驚疑,他淡然一笑,從容說道:「每次坐法航,總不免留一點紀念品的。」

   在戴高樂機場等候去瑞典和芬蘭的班機,巴黎在巨幅的玻璃牆外,車聲隱隱。正是清晨,偌大一座扁圓形的候機室,透明的靜寂堙A只有我和一位小小的乘客面面相覷。那是一個白種孩子,灰黃色的頭髮,臉上微佈雀斑,穿一條牛仔褲,身體十分結實,約莫九歲的光景。他坐在我斜對面的長沙發上,腳邊倚著一口圓筒形的長帆布尖,手堮噩菑@個沉甸甸的提包。久等不耐,我們便聊起天來,才發現他也是乘那班法航機到巴黎的。他說他是芬蘭人,跟父母住在尼泊爾,是在新德里上的飛機。

  「那你的父母呢?」我問。

  「在尼泊爾。」

  「你就一個人旅行嗎?」

  「是啊。」

  「一個人環球旅行?」我不相信了。

  「不是的。是回赫爾辛基去看我祖父。」

  「這是你第一次一個人飛嗎?」

  「不是。這是第三次了。我父親為聯合國做事,很忙很忙,不能陪我。」

  「你是芬蘭人,又住在尼泊爾,怎麼英文說得這麼好?」

  「我的朋友埵釵n幾個英國小孩。」

  「尼泊爾好玩嗎?」

  「好是好玩!只是很寂寞。」

「為什麼?」  

「我們的『學校』只有五個人,都是芬蘭小孩。尼泊爾小孩玩的是另一類遊戲,玩不攏來。」

  「喜馬拉雅山怎麼樣?」

  「大極了,老是那樣堆在天邊。就是公路不大好,幾乎每個月都翻車。」

  「滑雪一定很痛快?」

  「也不常滑。還是在芬蘭滑雪比較方便。」

「你去過西藏嗎?」  

「沒有。不准去的。」說著,他撕開一包口香糖遞過來。我欣然揀起一片,謝謝他。我們相對嚼起口香糖來,儼然相識已久。後來他又把他和他妹妹的合照拿給我看。照片堛漱p女孩滿臉傻笑,比他矮半個頭。這時,乘客漸多,我們各自提起行李,向櫃檯走去。

  不久我的飛機便縱出了北歐的雲上,在北飛瑞典的途中,我有很深的感慨。我最小的女兒季珊,今年已經十三歲了,每次短程出門,當天來回;做母親的還要再三叮嚀,放不下心。我不能想像她怎能隻身千里,浩蕩長征,像那個芬蘭小男孩那樣。中國人熱愛鄉井,安土重遷,由來已久,但男兒志在四方,像宗慤的「願乘長風破萬里浪」,卻也美名長播,而張騫,班超,玄奘,鄭和,不畏長征的勇毅,也昭昭長照史冊。我在中文大學的同事,海洋學家曾文陽,為捕南極蝦,敢以三百噸的一艘小漁船,去闖南極海的狂風怒浪和詭詐難防的滿海浮冰,把中國人意志的邊疆一直推到南冥之更南,真不愧是今之宗慤。一株樹,植根當然求其深入,但抽條發葉卻求其廣佈,否則一切守在根旁,只成其為一叢矮灌木了。這麼想著,機翼斜處,平坦的瑞典海岸已蜿蜒在雲下了。

 

瑞 典

  斯德哥爾摩地當馬拉潤湖東接波羅的海的水道,全由半島和島嶼組成,所以臥波的長橋特多。外鄉人問路,回答總是「過橋轉彎便到」,似乎簡單得很。一到水邊,外鄉人又楞住了。到處是橋,究竟是哪一座呢?老城全在湖中的島上,新城則向北岸發展。我的旅館在北岸新城,每天和邦媛總要步行二十分鐘,才到老城的國會舊廈,平均每天至少過橋四次,橋影波光,算是饜足了。由於地形相似,斯德哥爾摩久有「北方威尼斯」之美名。我沒有去過威尼斯,但是拿此城和英國大畫家竇納筆下的威尼斯相比,總覺得缺少那一份水光瀲灩白石相映的浪漫情調。畢竟是北陲的古城,冬長夏短,兼以樓塔之屬多用紅中帶褐的磚塊砌成,隔著煙水望去,只見灰濛濛陰沉沉的一片,低低壓在波上。那波濤,也是藍少黑多,殊欠浮光耀金之姿。為什麼水是黑的,在渡輪上也問過幾位瑞典作家,總得不到滿意的答覆。橋雖多而不美,都是現代平鋪直敘的工程,有渡水之功,卻少凌波之趣,比起威尼斯來,更是遜色了。斯德哥爾摩就是這樣,給我這七日之客的印象,既不雄偉,也不秀麗。

  話說回來,斯城也自有佳勝之處,不容魯莽抹煞。屋宇嚴整,街道寬闊而清潔,沒有垃圾,也絕無刺眼的貧民窟──這是北歐國家共有的優點。公共汽車的班次多,設備好,交通秩序井井有條。商店招牌的文字一律平平整整,一目了然,入夜更無繽紛的霓虹燈擠眉弄眼,因此交通燈號也鮮明易識。後來才發現,丹麥和西德也是一樣。條頓民族的秩序化與潔癖,應該是開發國家的楷模,但有時也顯得單調一點,不像拉丁民族那樣放浪形骸而自得其樂。在斯德哥爾摩,即使漫步於最熱鬧最繁華的查特寧大道,也見不到紐約或芝加哥那種摩肩接踵人潮洶湧的緊張氣氛。街上很少見到兒童,也是罕有的現象。瑞典政府獎勵生育,家庭每添一個孩子便津貼兩萬元克洛納,饒是如此,女人仍然不願多生。據說瑞典的所得稅高達百分之四十三,為了減輕稅率,瑞典人對於結婚也不踴躍。

  斯德哥爾摩位於北緯五十九度附近,是我遊蹤所及最高緯的城市。我到那堙A正是五月下旬,夏季剛開始,街樹幼葉疎枝,才透出兩三分的綠意。不知真正盛夏之際是否滿城青翠,望中只見稀林錯落,夏,來得又遲又緩。地近北極圈,快要六月了,早晚的氣溫變化仍大,中午只要一件薄毛衣,入夜海風拂來,甚至要披大衣。無論如何,北地的金陽親人肌膚,溫而不燠,站在陰堙A仍是有些涼颼颼的。黃昏來得很遲,暮色伺人,卻不肯就圍攏來,一直逡巡到十點多鐘,天才真暗下來。遲睡的外鄉人寢甫安枕,沒有翻幾次身,咦,怎麼曙色已經窺窗?一看几上的腕錶,才凌晨三點半鐘,只好起來拉上窗帷,繼續尋夢。

  斯城既是湖港,遊水鄉澤國,最好是在船上。斜陽堙A我們在紅磚碧瓦塔樓耀金的市政廳後,上了一條湖艇。「仙侶同舟晚更移」,船首朝西,駛入漸幻的暮色堨h。北歐的薄暮比南方漫長,漸覺橋稀島密,馬達聲驚起三三五五白色的水禽,紛然拍翅,繞著渚清沙白的小石洲飛迴。洲上雜樹叢生,石態古拙,髣髯倪瓚筆意,隔水望去,卻有盆景小巧之趣。眾人倚舷笑語,一位瑞典詩人唱起歌來,歌罷,說是他寫的詞,並加英譯。蘭熙興發,唱「梅花」的配曲為報,眾人爭問詞意,不免又要翻譯,贏來波上的一片掌聲。

   終於到了查特寧島的故宮。大家紛紛上岸,沿著碎石堤路,一面檢閱大理石像,一面走向綠頂黃壁的十七世紀古宮闕。宮在城西十哩,是三百年前皇太后下詔所建,格式悉照法國,有「瑞典凡爾賽宮」的雅號,當然也不免誇張。宮中可看之處很多,還有中國亭臺。我們一行人專誠來此地,卻是為了向一座十八世紀的劇場一夕懷古。劇場建於一七六四年,繼承的是法國路易十四時代的遺風,場內裝飾諸如吊燈,雕刻,帷鰻之屬都有洛珂珂的格調。眾人魚貫而入,大吊燈下,銀絲假髮古典宮妝的美人為我們帶座,恍如置身布爾邦的王朝。兩百年來,場內一切陳設依舊,據說是全歐仍在演戲的最古劇場。我們在厚實的長木椅上坐定,懷古的小音樂會便開始了。

  先有劇場的司儀,一位美慧動人的中年婦人,為我們敘述劇場的歷史。接著是豎琴與橫笛的一段奏鳴曲,清流淙淙,客心如洗。之後盡是古歌,多半用豎琴伴奏。女聲獨唱是十八世紀法國的村謠,男聲獨唱是義大利古調,男女二部合唱則為普爾賽的「吹銅號」和莫札特的「費嘉洛的婚禮」。莫札特的歌劇是壓軸戲,浪漫的愛情,古典的韻味,琴音歌歎堙A令現代紅塵的逋客側耳低迴,畏尋歸路。查特寧島古劇場的舞臺是有名的。莫札特歌劇的佈景,從翠柯交錯的林間到柱高帷密的宮廷,層層的佈景板一開一闔,轉瞬已改了一個世界。十八世紀竟已有此等機巧,令人讚佩。當晚回到現代的斯城,已近子夜,繁星下,街邊一盆盆艷紅的鬱金香,似乎都睡著了。

  我在瑞典的京城住了一個星期,氣候由涼轉暖,白晝愈長,倒也慣了。筆會閉幕,眾人意興闌珊。蘭熙伉儷西去挪威,邦媛和彭歌有下巴黎,換機回國,我則獨遊丹麥。本來我要直飛哥本哈根,臨時又改變主意,認為馮虛御風,縮地固然有術,只是雲上的世界,碧落一色,雲下的飛機場,也是全世界一樣的。於是五月二十七日的清晨,我上了去丹麥的長途火車。

  從斯德哥爾摩坐火車到哥本哈根,縱貫瑞典南部的塞德芒蘭(Sodermanland),厄斯特育特蘭(Ostergotland),斯摩蘭(Smaland),斯柯(Skane)四省,和丹麥的西蘭島(Sjaelland)北部,全長六百多公里,上午八點廿二分開車,下午四點三十六分抵達。我的「珍憶匣」媮棓O存著那張黃底綠字的火車票,記著票價是三一四克羅納,約值六十多美元,比起臺灣的觀光號來,是貴得多了。你也許認為前面的地名譯音有誤,例如g怎麼會念成y呢?實際正是如此。我是一個地圖迷,最喜歡眉目清秀線條明晰的地圖,每次遠行歸來,箱媮`有一疊新的收集。遠遠眺見又一座新的城市,正如膝頭地圖所預言的,在車頭漸漸升起,最有按圖索驥之趣。當時我坐在車上,正向窗外依次縱覽大小城鎮,長短站牌,與圖中奇異的名字一一印證。出斯城不到百里。圖上出現一鎮叫Nykoping,我心想「泥雀坪到了。」果然不久,兩旁的紅磚屋漸密,新站在望,穿藏青制服的彪形服務員拎了一串鑰匙穿過走道,一面曼聲報出站名:「泥雀坪!泥雀坪!」後來發現,其他的大站如NorrkopingJonkoping,也各為「鬧雀坪」和「養雀坪」。這麼一路上為異國的鎮市取些不相干的中文名字,也頗自得其樂。話說回來,瑞典文堞麍O唸y的,例如南部海港Helsinborg,當地人發音是赫爾辛堡瑞,又如劇作家Strindberg,也唸史特靈貝瑞。

  我坐的頭等車廂不大,相當於臺灣十五蓆的面積,頭尾兩排座位相對,各坐三人,中央再置一几兩椅,可坐二人,共為八位,格式家常而親切。茶几、窗框和門都用木製,釉以淺黃透明的薄漆,十分爽眼。瑞典盛產木材,耕地不到十分之一,林區之廣卻蔭蔽國土之半,宜乎多用木器。那天車廂堨u有四個乘客,對面遠坐的是一對老年夫妻,味甚鄉土,肘邊卻是一位金髮少女,在美人之國不能算美,但是和一般北歐女孩,早熟、老練而大方。攀談之下,發現她的英文說得不壞。她說,瑞典的中學生必修英文,此外還要修讀第二甚至第三外文,通常是德文與法文。正說著,服務員來查票,發現她買的是普通票,把她趕了出去。車廂堨u剩下那對老夫妻和我。我試用英文向他們攀談,他們完全不懂。我想開始必修英文,當是二次大戰後的一代,因為適才在斯城火車站上向一些中老年乘客問訊,都只換來歉意的微笑,卻不得要領。

  火車駛過平闊而肥沃的塞德芒蘭省的青青原野,麥秧初長,綠油油的一片。草地的色澤鮮麗而勻整,有時綿延好幾分鐘,青嫩不斷,顯然細經修護,真是娛目。樹木都正抽幼葉,枝條未茂,猶是初春韻味。有時鐵軌與公路平行,只見迢遙的柏油路直抵天邊,目光所窮,五里七里途中,一輛華福絕塵而去,闃不聞聲。站牌在大輻的玻璃窗外成形又掠逝,舉著從未見過以後也不會再見的站名,不知該怎麼發音。汽笛嗚嗚然進站又出站,數百里不見湫溢的陋巷,黯沉的貧民窟。時或駛過人家的後院,高高的楓樹栗樹蔭下,露出一角紅瓦,半堵黃牆,襯著白漆的窗櫺,分外鮮潔。低矮的白柵內,淺黃深紅的鬱金香開得正嫵媚。

  過了林雀坪,火車慢了下來,原來地勢漸高,進入厄斯特育特蘭省的丘陵地帶。瑞典地大,約為臺灣之十二倍,境內多湖,湖泊的總面積大於臺灣全省。一路上,也不知經過多少橋,多少長湖與小泊,真個是滿地江湖,好像瑞典的天空是一位千鏡鑑影的碧睛美人,自顧不倦。最長的維汀湖在右手邊展開,像從亂山叢堮}徐抽出一柄彎刀,越抽越長,無波的碧水上,白鳥悠悠飛渡、兩三汽艇在耕琉璃的青田。饒是如此,瑞典的山卻不高,最高峰也不過近七千英尺,只到臺灣新高峰的腰部。

  瑞典南部的山地緩緩起伏,海拔不過七、八百英尺,但畢竟是寒帶了,兩側的山坡盡是尖瘦矗立的杉柏針樅,縱使無風的晴日像今天,也翳著一股森森的寒意。有時穿過一片赤楊林子,霜剝雨蝕的修直樹幹上,裂開一塊塊銀灰色的老皮,脆邊微捲,襯著樹身的黑底,那種刀法遒勁的斑駁之美,真教木刻畫家驚羨絕望。何況不是一株獨立,是千幹並矗,火車一掠而過,此現彼隱,相互掩映成趣。有時林開一面,天光透處,瞥見青草坡上,牧放著白底黑斑的牛群,正把一首古老的牧歌,細細咀嚼。

  終於六節車廂的火車迤迤下山,再度疾駛於平野之上。這是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南端,海峽,不久就到了。漸行漸南漸溫,草木漸茂,郊原的色調慚穠。正矇矓微睏之間,忽然一片金光排窗而來,耀亮車廂的天花板。起身一看,拍眼欲盲,滿田密密麻麻的黃花,一畝一畝地遍地瀉來,從天邊直瀉到軌旁,那樣毫無保價的鮮黃艷黃,迎面瀉來,又忽忽滾去。終於斷了,把沃野又還給綠色,眼花未定,那黃花田再度撲來,遠了一些,沒有那麼激動,就像一幅幅黃地氈平平曳過。

  「是苜蓿嗎還是菜花?」我滿心驚喜又驚疑,眼花撩亂之中,想起了四川的菜花田。但四川的梯田小而割裂,哪像眼前的平疇一氣呵成,渾融不盡?又想起元氣淋漓最善用黃的梵谷,給他見到,一定驚艷發狂,正如中暑中酒一般中起黃來。從梵谷又想到自己新譯的「梵谷傳」,在茫茫母球的對面,那久稔又闊別了的海城堙A該已出版了吧?而只要一切鮮黃的生命不死,陽光、麥田、燈暈、向日葵,梵谷的魂魄就長在,唱一首黃炎炎的頌歌。後來一位匈牙利女作家告訴我,瑞典田堛熄尷嶈O芥菜花。

  峨瑞升德海峽到了,火車進了赫爾辛堡。正在納罕,偌長一大串火車該如何過海,它卻在港口的調車軌上,空隆隆幾番進退,把要去丹麥的乘客所坐的三節車廂,推上了過海的渡輪,其他幾節則留在岸上。半小時後,過了海峽,和對岸的火車掛上了鉤,全無入境手續,就這麼沿著初夏的海峽,鏗鏗然駛向哥本哈根去了。

 

哥本哈根

  哥木哈根是我最喜歡的歐洲古城,我喜歡它的小巧精緻,斑斕多姿。火車進城的時候,艷陽方斜,有一種暮春初夏的輕軟之感瀰漫在空中,也許就是所謂的「塵香」吧。不久我就憑欄於旅館的小小陽臺,俯眺這城市的暮色四起。我的旅館名叫「新港七十一號」。這新港是條小運河,一頭通向外港,復匯於海峽,兩邊樓屋對峙,也就叫新港路,是哥本哈根有名的懷古區,以碼頭情調見稱。丹麥人自己說:「不見新港,不識哥本哈根。」此城建於八百年前,十七世紀中葉被瑞典圍攻兩年(一六五八至六),城堡不堅,幾乎陷敵,全賴丹麥人英勇死守,得免於難。事後丹麥人深其壕溝,厚其壁壘,護城工事大加擴充。想起剛才逍遙渡海,長驅入城,連護照也無人索閱的太平邊界,我倚欄笑了,又放心歎一口氣。又過了兩百年,到了十九世紀中葉,哥本哈根城大人多,復值四境清平,需要多通外界,於是壁壘拆除,堅城開放,一道接一道壯麗的長橋凌波而起,伸向運河的對岸。於今斷垣舊壁,仍在城中公園一帶,掩映可見。

    城古如此,所謂新港,也已不新了。腳下這條運河建於一六七三年,北岸的街屋大半建於十七世紀末年,南岸的較晚,也已是兩百歲的古屋了。我的旅店在運河北岸,年代較晚,卻也有一百七十多年的歷史,回顧陽臺的玻璃門堙A粗灰泥牆上映著斜暉,露出紋理歷歷的波米瑞亞松木橫樑,別有一種樸拙的風味。據說當初這排街屋,大半是為水邊商家,旅店東主,巡夜更夫而造,如今已成為水手窩了。水陸世界在這堨瘨蛂A從我的陽臺望下去,河面波光閃閃,翻動著夕照的金輝,乳白色渡船的側像,一幢幢古屋搖曳的倒影。而岸上,夕照的魔幻像一層易變的金漆,刷在尖頂的,圓頂的,平頂的,斜頂的建築物上,正當照射的樓面炫起一片黃金與赤金,背光或斜背著光的紅磚牆,就籠在深淺不同的暗赭蚻鶞熙掉v堙C更遠更西,城中心區是一片更加曖味的樓影,此起彼落,拔出一簇簇纖秀的塔尖,那視覺,已經在虛實之間了。這是晝夜交班真幻交織的時辰,禱告和回憶的時辰,詩人懷古,海客懷鄉,滿城鬱金香和繁花的栗樹被晚鐘輕搖而慢撼,蝙蝠最忙,唉,最忙的時辰。

  一陣海風吹來,帶來鹹鹹的消息,暮色怎麼已到我肘邊了。從運河口飛過來一隻白鷗,在巷對面紅瓦的屋頂繞了一圈,灰翼收起,歇在一枝旗桿頂上。這才覺得有點餓了。「新港七十一號」旅店和這一帶的古屋一樣,是六層的樓房,位價近於運河匯入外港的出口。落到街面,我順著發黑的紅磚路緩步向城堥咱h。暮色昏暝,兩岸的樓窗零星亮起,橘紅橙黃的霓虹光管暖人眼睫,運河橋上一柱柱的路燈也開了,古典的白罩有一種溫煦素淨的柔光,令人安慰。高高低低這一切燈光全投在水上,曳成光譜一般的倒影。金髮虯鬚的水手三三兩兩,從黑黝黝的邊巷堥咱X來,臂上刺著花紋,鬚堨斯菾s嗝,有時哼著歌謠,或向過路的女人調笑。沿街盡是咖啡室,酒吧,餐館,的是夠格,性商店。古玩鋪的櫥窗擺著羊皮紙的古老海圖,舊式的洋油燈,奇異的銅壺鐵罐,形形色色的航海儀器。紋身店有好幾家,誘我停步,打量窗堻祕C的刺花樣品,奇禽異默,海怪水妖,裸女人魚,各式各樣的船舶,錨鍊,旗號,應有盡有,說不出究竟是迷人還是俗氣。

  運河走到盡頭,碼頭的紅磚地上矗立著一件嵯峨駭人的什麼,像是雕刻巨品──走近去一看,原來是一根鐵皮箍著的圓木,支撐著一把巨長的鐵錨。後來才知道,那是老戰艦伏能號上的遺物,供在此地,紀念二次大戰死難的丹麥水手。也是後來才聽人說,作家安徒生在這條新港街的六十七號住過二十年,許多美麗的童話就是在那樓窗媦g的。六十七號,正是我旅店隔壁的隔壁。

    晚飯後回到旅店,疲倦得心滿意足,卻又興奮得不甘心就把自己交給軟床。一日之間,經歷瑞典的平原和山地,渡過海峽,來到這漢姆萊特之故國,安徒生,齊克果之鄉城;海盜的故事,王子的悲哀,人魚的身世,襯在這港市的異國夜色上,幻者似真,真者還幻,這許多印象、聯想、感想和窗外的花香海氣纏織在一起,怕不是一夕之夢就遣得散的了。

  次晨醒來,隔宿的疲倦消失了,只覺神清氣爽,海峽上新生的太陽在樓下喊我,說,哥本哈根在等我去探索,昨晚的夜景只是扉頁,今天的曙色才真正是開卷。牽開曳地的厚帷,推開落地長窗,我踏進丹麥初夏柔嫩的曉色,深呼吸車塵未動的清新。金紅的朝暾髹在港底的皇家新廣場上,沙洛敦堡故宮的巴洛克屋頂似乎浮在所有的瓦屋頂之上,燦燦發光。一種詠歎的旋律在我心底升起,蠢蠢蠕動,要求更明確的面貌,更長久的生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回到房堙A我抽出筆來追捕昨天傍晚初瞰港市的瞬間印象。一小時後將詩寫成,一共四段,二十八行,雖然尚待修改定稿,大致不會太走樣了。「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蘇軾說得不錯。帶著有詩為證的輕快心情,我像下凡一樣下樓去尋訪哥本哈根。

  赭牆蒼甍,塔影凌空,巍峨的市政廳君臨四面的廣場。一輛遊覽車從綠蔭堭珛{,穿過栗樹綻白的整潔街道,沿著運河,越過運河,七轉八彎之後,來到樹茂鳥喧的朗格麗尼公園。先是瞻仰有名的噴泉。水花迸濺,湍瀨淙淙聲堙A女神蓋菲央長髮當風,奮策牛群,像北歐神話中所說,犁開峨瑞升德海峽,使西蘭脫離瑞典,自成一島。

  但海峽邊上另有一尊青銅雕像,以言藝術,或不如這尊有力,以言聲名,瞻仰的盛況卻遠非此座能及。絡繹不絕的人群向水邊走去,我跟在後面。石路盡處,一抬頭,三石成堆的頂上,身軀略前俯而右側,右手支地,左手斜按在右股上,半背著海波,亦跪亦坐的,豈不是那小人魚的銅像嗎?等待和她合照的遊客列成隊伍,我一面候著,一面隨蟠蜿的長龍從變化的角度,微仰著臉細細端詳。

  水陸異域,神人命舛,愛情原是碧海青天的受劫受難,苦而自甘,不但盲目,而且啞口。千噚下人魚的悲劇,安徒生的不朽童話不但贏得千千萬萬的童心,更憾動普天下童心不泯的有情人。至少深深感動了雕塑家艾瑞克森,他的人魚像在此一跪,淒美茫的柔情遂有所託,縹緲的傳說也有了形體可以依附,於是一塊頑銅竟獨承全世界目光和手掌的鍾情,撫愛。魚尾一剖為二,分裂成人之下肢,也許象徵少女在十五歲前如魚之體,渾不可分,十五歲後乃有兩性意識,渾沌破焉,分割的痛苦正是成長的過程吧。丹麥之為國,是一截半島加許多小島,愛海之餘,竟想像海更愛人,乃有人魚之戀。艾瑞克森的銅像表現十五歲的少女,似乎早熟了一點,也許他用的是丹麥標準,所以軀體比較豐腴。所幸肩頭未盡飽滿,猶見青澀,而低眉側臉若有所思的神情,也兼有寂寞和害羞,線條十分溫柔。自一九一三年立像以來,臉、頸、臂、腹、和腿,早被遊客撫弄得光滑發亮,其他部分則銅袘a青,正可表示人魚變人,一半已成人身,一半還是黏答答的魚皮。據說各國的水手都把她視為吉兆,荷蘭和巴西的水手到丹麥來,都要吻她,求個吉利。

  中午時分,趕到阿瑪麗堡的皇宮,去看禁衛軍換崗。皇宮中央八角形的紅磚廣場上,觀禮的人群早已擁擠在腓特烈五世的騎像臺前,鵠候新衛隊旗號飄揚,軍樂嘹亮,從羅森堡那頭穿越舊城雄壯地操來,為撤崗的老衛隊接班。一時廣場上號令抖擻,五色繽紛,戎威儼然,氣氛十分地熱鬧。規模不如白金漢宮之盛,又值承平之世,只能當做懷古的軍儀吧。看慣了仿製的六、七寸精巧玩具,頭戴黑絨高帽,身著紅衣青褲,一旦面對真人真槍,反而有些好笑,似乎家堛漯惆膇L怎麼忽地放大了幾號,活了過來,操得真有其事一般。話雖如此,果真廢止了這種儀式,遊人只怕又要悵然不歡了。

  當天還去了好幾處名勝,不及逐一詳述。晚上從旅店堨X門,召了一輛計程車逕去蒂福里的音樂廳聆樂。原想去看聞名的皇家芭蕾舞,卻須等待明天晚上,可惜那時我已身在西德了。但當晚那場免費的音樂會,和一般免費的表演相反,並未令我失望。梯田式的音樂廳可坐兩千人,當晚坐了九成,聽眾衣冠楚楚,各種年齡都有,秩序非常良好,沒有人談話或吃零食。座位與斜度都很舒服,燈光也柔美悅目。但更動人的自然是音樂本身。樂團頗大,音色極美,演奏得十分整齊而有生氣,敏感而又精確。指揮是艾卡特漢森,真個是眾手一心,杖揮曲隨。由於是免費招待市民,當晚的節目較為通俗──例如史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維爾第的「艾伊達」,比才的「卡門」,古諾的「浮士德」,鮑羅丁的「伊戈王子」等歌劇的片段都是;但是奧芬巴哈的「奧菲厄司探地獄序曲」和戴禮伯的「泉源組曲」卻是第一次聽到,十分過癮。尤其是奧芬巴哈的那首序曲,在艾卡特漢森的指揮杖下,宏大剛強,動人胸肺,比起習聞的「霍夫曼故事」來,高出許多。一夕耳福真是意外的歡喜,異鄉人頓覺氣清血暢,客心一片明澈,即使獨身對繁華的五月,也不感寂寞了。

  出得音樂廳來,半輪下弦月浮在天上,下面是「蒂福里」樂園的萬盞彩燈,或擎在柱頂,或懸在樹上,或斑斕縱橫串曳在架上,交相輝映,織成一幅童話的世界。更下面的一層是錦浪四濺的繁花,正值鬱金香揮霍的時辰,人就在燈陣和花園堿翵茬z去,瀟灑的一些就高高隱在花棚半遮的酒座堙A從容俯窺下界的行人,望之真是神仙儔侶。進得園來,孩子們固然都恍若誤入童話境地,湧向各式的遊樂場去探險,即連牽著他們的大人也恢復了童心,蠢蠢然想做些傻事。否則每年怎會有五百萬人來尋夢,來找失蹤的童年?五百萬,那正是丹麥全國的人口。而似乎嫌千燈萬蕊都太靜了,夜晚,乃有噴泉飛迸,灑空成水上的音樂,樂音飄飄,洗耳似空際的泉。我在榆樹蔭下找到一張酒座,一杯香冷的土波啤酒,陪我細細品味這夢幻的月色。護城壕開出的湖上,對岸的中國塔用千燈串成的玲瓏,倒映水面,更是粼粼然一片金紅了。回到旅店,已是午夜,幾個鹹水手在深巷媥x酒,卻吵不醒沉沉入夢的運河。只有半輪下弦月,幽幽鉤在最高的那根桅牆上。

  第三天上午,金曦依然,我沿著河堤,繞過皇家新廣場,一路步行進城去。從歐司德街西南行,到市政廳廣場的一英里途中,整潔而寬敞的灰青石板街道,不准駛車,一任行人逍遙散步,從容觀賞兩旁櫥窗堸甽恩蚨踳o的陳列,向快車噬人的現代紅塵堙A闢出一片名貴的淨土。丹麥人叫這做Strget,我叫它做徐踱街。此中豪華,排列得豐盛,緊湊而又井井有條,目無虛睇,像滿滿的一盒丹麥點心,剛揭開蓋子的印象。哥本哈根所產的瓷器,造形精巧,著色雅淡,據說曾受中國影響。進得店去,一片溫潤柔和的光澤,在圓融流轉的輪廓上滑動,誘惑手指去輕輕摩挲。對那樣的秀氣,我的抵抗力是最低的。出店的時候,我手上多了一只紙盒,堶惇O一座人魚公主和一座為母牛擠奶的農家少女。人魚的尾巴和村姑的衣裙正是那種最淺淨最抒情的青紫色,回頭親嗅村姑的乳牛,則是白底黑斑。

 

杜塞爾多夫

  兩小時後,我飛到了西德的杜塞爾多夫。我的目的地原是科隆,因為『蓮的聯想』的德文本譯者杜納德在科隆德國之聲任中文部主任,邀我前去一遊。但哥本哈根去科隆竟無飛機直達,只能先到杜塞爾多夫一宿。我投宿的派克旅館在城西科內留斯廣場旁邊,對面便是戲院,車聲人語,終夜不歇,比起哥本哈根小運河邊的那家古客棧,情調全然不同。天花板比現代的房間高出兩尺,白紗窗簾一垂到地,更襯以墨綠色的厚帷,雖是初夏了,卻和北歐的旅館一樣,並無冷氣。室內的佈置富麗而古典,饒有十九世紀遺風。一夕房租高達一百三十馬克。

  傍晚時分,我按著地圖的指示,施施然朝落日的方向,去尋一家叫雪鳧郵的餐館。我迷了路,向一位中年婦人求助。她說她家也在那一帶,便一路說笑,引道前去。餐館蜷縮在一徑紅磚砌地的斜巷子堙A門口懸著鐵蓋白罩的風燈。進得店去,才發現屋深人喧,生意正盛。房間寬闊而曲折,一張張松木板製的長桌,方方正正,厚甸甸的,未加油漆,觸肘有一種木德可親的鄉土風味。坐的也是松木長凳,單身客都不拘禮,可以混雜並坐,據說也是當地人引以自豪的傳統。藍衫黑裙體格碩健的酒保,左手托著滿盤顫巍巍的高杯啤酒,右手拎著一條長長的白巾,邊走邊甩,左右擺盪成節奏,真把我逗樂了。我點一份有名的青魚片和一杯土波啤酒。酒保有點遲疑,問了一句:「就這點嗎?」我說:「先來了再說。」魚片端來了,滿滿一大碟,雜以蘋果及洋蔥的切片,和以調味酸汁,並附上一塊乾硬的圓麵包。一片進嘴,倒吸一大口涼氣,我的灶神菩薩,敢說這是世界上最酸的東西,把我的舌頭都酸彎了!趕快喝一大口冰啤酒,反而變本加厲,只有猛嚼白麵包。三塊魚片勉強下肚,才省悟那麵包是絕對少不得的。如果整碟吃完,今晚一定是睡不成覺的了。最後酒保看出不對,建議我叫一份德國牛排,才胡亂充饑了事。

  第二天上午我精神奕奕,去探賞鄰近的「宮園」。那座公園楓橡榆栗之屬綠翳半空,枝葉交蔭成涼翠沁人的陽傘,一遮便是一畝半畝的草地。那草地修得細密齊整,好一幅欲捲而無邊的巨氈,綠得不能更純潔。但另外的幾件事卻全都落了空。公園的西門有一座歌德紀念館,那天偏不開門。園內有小丘名拿頗崙,丘上有詩人海捏的紀念碑,卻遍尋不見,只看到幾座全不相干的石像。問來往的路人,沒有一個能指點迷津。海涅生於杜塞爾多夫,當地人似乎全不在意。艾略特名詩「荒原」,一開篇就提到「向前走,走入陽光,走進『宮園』」:當時以為就是眼前之景。回到香港一查詩集,原來是指慕尼黑的那座。懷著失望的心情,當天下午便乘了銀灰襯底的橘紅火車隆隆去了科隆。

 

 

  一矗二千歲,古羅馬帝國的科隆名城有兩大不巧──橫行的萊茵河與縱舉的大教堂:橫的,是神造給人的,縱的,是人造給神的,兩者都不屬於科隆。那萊茵河滾滾向北流,水流,岸不流,岸留,水不留。水是從高高的瑞士滔滔而來的,終竟被北海靜靜地領去,羅馬兵到前就早已如此。那大教堂嵯峨的雙塔向上昇,塔尖刺痛中世紀的青空,七百年拔地森森欲飛騰而始終未飛去,只留下這灰沉沉,黑甸甸,煙蒼雨老的巨靈,磅古礡今,不勝負荷地猶壓著科隆。

  雙塔競高的哥德式大教堂,中世紀悠悠一夢留下的鐵證,重重烙在現代的額上,不敢仰視又不可否認。那雙塔從一切樓頂和教堂頂上陡然升起,到一種遺世峙立的高度,於神日近而於人日遠,下界的塵囂,環城的高速路上兒戲的車潮,已經不能夠上達他的天聽了。就那樣充塞在天地之間,那古寺之精日日夜夜祟著科隆人不安的記憶。走過任一條正街斜巷,遠景盡頭他總在那堙A瘦瘦的塔影擎在天邊,一切街景以他為背景。

  正是一陣夏雨剛過,我的火車渡過萊茵河,從東面進城,艷陽下,鮮明光潔的現代排樓堙A猛不防湧出這幢幢的黑巨靈,震得人呼吸一急,看呆了。那麼深刻奧祕的一座大雕塑,四圍的角樓,陰翳的濃彩玻璃窗堬`藏著機心,驚疑的再瞥,惶惑的回顯,怎能窺探得清楚?到了旅館堙A草草安頓之後,立刻僱了一輛車逕去大教堂前的廣陽。

  終於站在他的陰影下,科隆的青空忽然小了,且被樓角和柱尖和頂上危舉的千百座十字架咬出參差的缺口。遠望時黑壓壓的一片,這時才分出了細節,描清了輪廓;大理石的紋路,風雨的剝蝕,歲月的久暫,也漸可追尋體會了。我怔怔立在西南角,不是在低迴,是在仰歎。富麗的腰線,典雅的拱門,修挺的石柱,鏤空的橋欄,大大小小斜斜正正,看不盡一層層一列列天使與聖徒肅穆的雕像。我繞壁而行,時行時止,每移一步,仰望的角度一變,鉤心鬥角的樓勢塔影也呈露新貌,盤盤困困,原是崢嶸的石相,忽然天光一道,排罅隙而下貫,再前一步,罅隙乍合,又一簇十字架從背後昂起。而貼著牆隅,一仰面總有隻獰惡的黑獸作勢在攫天,又似乎就要一縱撲下來噬人,定神再看,才悟出那是承霤的筧嘴,簷牙高啄,噴過幾朝幾代的驟雨。

  直仰到目眩頸酸,才想起該進去看看了。一跨進西面的高銅門,冰人的寒氣兜頭襲來,像下了鐘乳石洞,不禁打了個噴嚏。再前幾步,縱堂豁然大開,雕有聖徒的兩排巨石柱間,目光盡處,浮現七弧相接的半圓形唱詩班壇,那高逾百呎的堂頂,用一層又一層的拱門彎彎托住。彩繪三賢朝聖的絢爛玻璃窗透入七色的天光,隨著戶外的陰晴忽牆忽明,陽光無阻時,一切都金碧生輝,管風琴的巨肺開闔在歌頌,恍惚之間,真回到中世紀去了。

  回頭仰望,背陽的北窗陰朦朦的,定睛端詳時,才看出一幅幅的畫面各述聖經的故事,或舊約的人物,氣象之壯麗一覽難盡。科隆大教堂本身就是西方建築的一大傑作,而所藏古畫及金、銅、木、石等等的雕刻之多,又堪稱宗教藝術的紀念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例如十二世紀的金棺,供於東方三智士的神龕,重逾六百磅,又如十五世紀羅赫納所畫的「三智士朝聖圖」等件,那天下午我都有緣從容瞻仰。

  科隆大教堂長四百七十四呎,寬二百八十三呎,高五百十六呎,是歐洲最宏大最有名的教堂之一。說來也難相信,從破土到落成,全部工程竟拖延了六百多年。先是一二四八年,大主教康拉德主持了開工典禮,有意超越完成不久的幾座法國教堂,蓋一座當時世界上最宏大的教堂。七十二年後,才將東邊的唱詩班部分蓋好,之後工程更趨迂緩,到十六世紀初年,無論是縱堂,橫堂,或南面的塔樓,都只建了個大致的軀殼。這時新發現了美洲,歐洲海運大開,科隆的河港地位漸形低落,經濟衰頹之餘,建築工程遂告停頓。其後三百年間,只見半座教堂,旁邊高高地橫著一架起重機。十九世紀初年,浪漫時代懷古成風,中世紀的哥德式建築再度流行。一時作家、學者、王公之間,都熱烈主張繼未完之業,於是普魯士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在一八四二年奠下了復工的基石,到一八八零年才悉照十三世紀的原定計畫竣工。不幸又逢二次大戰,損燬可觀,直到一九五六年始告修復,重新向信徒開放。

  最後我巡禮到橫堂北廂,看見絡繹的信徒跪在燭案前的錦墩上,合掌禱告,心事形於顏色,然後起立,把錢幣投入捐獻袋中。我並非天主教徒,卻感於柔美的宗教氣氛,徘徊不忍遽去。燭案上一列數十枝白燭,素輝清瑩,一注注的蠟淚縱橫流瀉。我乘人散的空檔,趨前燃一枝新燭插上,默禱一番,投一枚馬克幣在袋堙A便從北門出來,回到現代。

 但不久我又投入了遠古,比中世紀更淹遠的古代。大教堂的南鄰是一家新建的「羅馬與日爾曼博物館」,誘我進去。那哥德式的七百年古寺,面容矍鑠地君臨科隆,閱世雖久,所閱的卻只是科隆的後半世。至於更長的前半世,逝去的不算,留下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卻在地下。一進博物館,梯就把我接到地下室去。那地下室空蕩蕩的,中間更凹進去一塊,長三十三呎,闊二十四呎。原來那是一整幅地板,用千千萬萬片彩繪的細石和玻璃鑲嵌而成,繽紛的圖案隔成的長方形與八邊形空白堙A更嵌出人物和禽默,或為酒神,或為牧神,或為半裸之美女,或為酒神之斑豹,總之描述的都是遊宴的樂事。居中的一圖是酒神的醉態,乃稱為「戴奧耐索斯鑲磁」。地板四周的小圖,所嵌盡為牡蠣,瓜果,家禽之屬,說明它原是貴族之家的餐廳所鋪,據考證當在第二世紀。一九四一年德國人掘出這名貴的羅馬遺跡,便嚴加封護,並就原址建築這座「羅馬與日爾曼博物館」永加珍藏,直到九七三年才任人觀賞。

  古羅馬人重死厚葬一如古中國人。科隆古城牆外,官道兩側羅馬的古墓累累,最多紀念碑與石槨,是考古學者的樂園。俯臨「戴奧耐索斯鑲磁」一端的「巴布禮謝斯之墓」,正是近年發現的一座。長方形的石墓上還飾有石柱支起的小殿堂,中央拱著羅馬第五軍團將官巴布禮謝斯的立像,據說墓中是公元五十年的人物,年代更早於那鑲磁地板的主人。博物館中羅馬的古物收藏極富,有的是當地所製,有的是古代從義大利運來。其中科隆人最引以為榮的,是東方三智士的遺物,早在十二世紀便由達賽爾的大主教端納德從米蘭迢迢攜來,所以至今科隆城仍以智士的三頂金冕為旗徽。

  我說那雙塔的古教堂所閱的不過是此城的後半世,因為科隆是一座兩千歲的古城了。科隆之建城,早在公元前三十八年,亦即我國西漢末年;當時奧古斯都大帝的駙馬亞格瑞帕任萊茵河區的元帥,將日爾曼族的烏壁人自河東徙至河西,為營烏壁城,是即科隆前身。其後羅馬大將吉曼尼克司在此生下一女,名叫艾格麗派娜;她和前夫生的兒子就是日後的暴君尼羅,她的後夫就是羅馬皇帝克洛迭厄斯。皇后的故鄉身價自又不同,到了公元五十年,她就下詔把烏壁城升格為羅馬的正式市,從此改名「敕封艾格麗派娜之克洛迭厄斯藩鎮」。科隆之名即由Colonia(殖民地)轉為法國人治下的Cologne而來。升格後的科隆,在羅馬人的銳意經營之下,漸漸蔚為帝國北陲之重藩,甚至有「北方羅馬」之稱。早期的城堡建成方形,每邊約長一公里,斷續的城牆和西北隅的城樓依然堅守在現代的街道上,但疾馳城下的不是驍騰的戰車,是金甲蟲和朋士,令人產生時間的錯覺。中世紀時,城堡擴建為半圓形,約寬一英里,長六英里,成為德國最大的城市。十二世紀時,科隆的城區甚至大於巴黎與倫敦。十三世紀該是科隆的全盛時代,同一年內不但興建那大教堂,更創辦了一所神學院,於是天主教的高僧如湯默斯.亞貴納斯及敦士.史可德斯等先後來此講學,不但使科隆成為學術中心,更於十四世紀末成立了科隆大學。不料十六世紀以後,歐洲各國向海外殖民,競拓海運,科隆在萊茵流域的樞紐地位漸趨冷落,三百年間幾若為世所遺,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才復興起來。

  從博物館的地窖冒上來,再度回到現在的科隆。我興致勃勃越過大教堂廣場,走上東邊的霍恩索倫大鐵橋,看腳下艾德諾大道車潮來去。那鐵橋,遠看只見斜堛滌撮v,黑壓壓黯沉沉密匝匝的一團,罩在滾滾的萊茵河上。走上橋去,才漸次看清橋面的雙軌上,當頭罩下稠密蔽天的鋼柱鋼樑纏織成三座雙弧形的拱架,橘紅色的電氣火車就曳著一長列鐵青色的車廂在架媞V打而出。這座巍峨的大橋是科隆跨河東去的八橋之一,每天有一千輛火車對開駛過。我過橋的二十分鐘內,就有好幾班火車掠我而過。只覺得一時鐵軌騷然,抽筋錯骨一般地緊張,有節奏的搥擊一波波傳來,從遙遠的預告到逼近的警告,輕快的鏗鏘加驟加重加強為貫耳撼耳的踹地鐺鞳,森嚴的樑柱都沉住氣,能不傾軋就不傾軋,所有的鐵釘都咬緊牙關。那種金屬相撞,壯烈的節奏有華格納之風,你覺得千輪萬輪無不在你脊椎上輾過,有一種無端被虐的快感,一遍又一遍。滔滔的萊茵河向北流,水勢湍急,浪色黃濁,據說以前不如此。據說以前的舟人河客,都被金梳梳髮的洛麗萊用妖曲誘拐去了。俯在橋欄上,只見一艘接一艘平扁的長貨輪,重載壓得吃水很深,艙面低貼著水面而過。

  到了對岸,繞過霍恩索倫皇族的青銅騎像走下橋去。石級盡處,是長長的河堤,堶惇O東岸的衛星城德意志,瀕河則是行人的石道。河向北走,我獨自向南行。因念北歐之旅,也是一路南來,這季節,在臺灣和香港雖然是穀雨已過,端午未來,暑天的炎氣早就炙手可熱,夏木嘉蔭已經翠映人面了。但在此地,猶是仲春的嫩青軟綠,瑞典的樹梢剛綻春機,丹麥的枝頭才滿春意,德國的五月底春色就更濃,萊茵河上,合抱的楓樹和更粗的榆樹已經枝齊葉滿,迎著陽光的茂葉,綠中透出金黃,十分明媚,背光的一些則疊成一層深似一層的墨綠。陽光艷美,走得久了,略有一點汗意,便在幾樹翠蓋接疊的巨楓蔭媟略U腳來。涼風從萊茵河上吹來,楓葉翻起一簇簇金綠和墨綠,低椏的叢葉一開一闔,露出橫波的大鐵橋,和橋上迤邐的火車,但遠得已不聞那震響。不知那堶落茪F一群燕子,纖秀敏捷的側影襯著青空;三三五五,上上下下,在水上連袂翔,時或掠來岸邊,在糙石赭顏的古城垣上追逐鳴嬉。一時間,煙波遼闊的河景更添了靈活的生氣,但一鄉愁,雖是那麼輕細,卻忽然上了心頭。西洋詩中當然也讀到過燕子,但那是「學問」,不是「經驗」。一旦面對此情此景,總覺得怎麼江南的燕子竟飛到萊茵河上來了呢?

  我沿著萊茵河繼續向南走,五月的艷陽下,微微出汗,腳也酸了,心頭卻十分欣慰,一面在構思一首詩的開端。隔著河水,對岸的科隆縱覽無遺。為了維護大教堂高超的尊嚴,市中心不准興建高出它雙塔的巨廈,所以這萊茵名城的輪廓並不峻拔,但建築物與青空交接處的「天界」卻是美麗耐看的。並列得整整齊齊高皆六、七層的臨河街屋,一排排長方形的窗子上都聳起徒斜的三角牆,上覆深褐色的瓦頂,放眼看去,就像郵票的白齒花邊那麼素雅。而在橫延的齒紋之上,更升起魁梧秀挺的一座座教堂,峭急的塔尖猶擎著中世紀的信仰。而拔出這一切朝天的三角和銳角,這一切狼牙犬齒之上的,當然是那座俯臨全城的大教堂。悠悠的羅馬帝國,漫漫的中世紀,都早隨滔滔的萊茵水逝去,而襯著遠空,背著斜日,卻留下那哥德式的古寺,正應了蘇軾之句:「未隨埋沒有雙尖。」其實埋沒在他的盛名之下,科隆有好幾座教堂年壽比他更高,哪,就在他左邊不遠處,那四塔拱衛一尖獨秀的苜蓿花型的聖馬丁大教堂,就建於一一七二年,比他更老七十六歲。再向左,另一座苜蓿花型的聖瑪麗亞大教堂,已經有九百多歲了。

  於是面前這北去的萊茵河,逝者如斯,流成了一川歲月。對岸的水市蜃樓,頓成了歷史的幻景,一幕幕,疊現在望中。這就是科隆的身世。凱撒來了又去了,留下艾格麗派娜的恩澤,羅馬人的餘蔭,留下羅馬的石墓和溝渠,留下一道道的古石牆紀錄兩千年的風霜雨雪。耶穌來了又去了,留下三智士的冠冕,留下一簇簇的十字架在半空。霍恩索倫的帝王來了又去了,留下橋頭的廣場上的青銅騎像。然後是來了法國兵又去了。希特勒去時來了美國的轟炸機和戰車,二次大戰的煙燼堙A古科隆,只除下一座劫後的大教堂和十分之一的市區。艾德諾,戰後的賢相也是科隆的子弟,領導著不屈的科隆人把一堆廢墟重建成今日西歐的重鎮,萊茵河中游最大最活躍的名城。據說當初艾德諾決定為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定都,在其南四十哩的波昂而非其故鄉科隆,還引起桑梓父老的不滿。不過科隆卻真是復甦了,像每一次劫後它都能復甦那樣。眼前這城市是一座脫胎換骨了的現代城市:八座大鐵橋橫跨河上,八條高速公路輻射而駛,復由環城的快車道貫串在一起,波茨望的科隆。波昂國際機場是名副其實的「空港」,而大海輪可以逆萊茵而來,使這內陸的河港一年卸貨達一千六百萬噸。

  過了德意志大橋,到了塞佛靈橋頭,便登橋向對岸踱去。那是一座單柱獨墩的吊橋,橋墩支於中流,橋柱一矗七十公尺,用十二根巨鋼纜吊住橋身,設計匪夷所思。到了對岸的橋頭上,一條乳白色紅煙囪的遊船正從萊茵河下游巡禮回來。我憑著旋石級的鐵欄,看遊客興盡登岸,向街上散去,或與家人提攜,或與情人笑語,那種自得而親切的神情,令我鄉愁又起,且心怯旅館的空房起來。我穿過行人漫步的著名街道合愛路向北走去。到旅館附近的艾伯特廣場時,中世紀留下的埃戈斯坦城門上,已經是夕照滿牆了。

  當晚杜納德和他的太太來旅館看我。我們去酒吧喝土產的「寇希」啤酒,且約定明天去德國之聲參觀。杜納德太太還是初見,由於她不諳英文而我又不諳德文,只有靠杜納德從中翻譯,卻也談得十分親切。杜納德說,他譯蓮的聯想時,謄清的工作是她做的,所以她對此書之德譯本始終也很關懷。我立刻舉起「寇希」向她致謝。

  第二天下午,杜納德來接我去大教堂廣場,在橘紅的布陽傘下飲酒,一面看行人來往。燕子在大教堂的塔樓上飛翔,高得看不真切,倒像是一群蝙蝠。低處飛的則是灰藍色的鴿群,拍了一陣翅膀,總是落在地上,三五成群地覓食。想每一座聖徒或先知的石像頭上,該都有一泡鴿糞吧。之後兩人便步行去德國之聲。昨天在萊茵河邊走了好幾里路,兩腳起了腫泡,這時更隱然作痛起來。到了德國之聲,上得樓去,杜納德把他中文部的六位同事介紹給我──依次是陸鏘,嚴翼長,張凡三位先生,和侯渝芬,楊先治,張子英三位女士。從斯德哥爾摩一路南來,這還是第一次說中文,倍感異國鄉音的溫馨。張凡先生帶我去錄音室做了十分鐘訪問,之後嚴翼長光生又陪我去附近有名的四七一一香水店參觀。科隆香水名聞天下,國內習稱古龍水,其實卻是十八世紀初甚至更早由義大利人傳來科隆的,據說是提鍊佛手柑和其他柑橘類的汁液而成。看來科隆受惠於義大利者,不限於凱撒之武功與文化,或是聖保羅手創的教會。當晚,杜納德伉儷及六位同事宴我於一家中國菜館,散席後陸鏘先生駕車送我回旅館。陸先生是聯合報駐西德的名記者,旅德廿年,為我說德國事如數家珍,十分有趣。談到夜深,啤酒飲盡,竟然陶陶微醺了。第三天下午,杜納德送我到波茨望的機場,依依握別而去。兩小時後,我又回到巴黎。

 

    

 

    在巴黎不到二十小時,偌大一個花都,連走馬看花都太匆匆了,更何況是在遊覽車上,喋喋的嚮導聲堙H我住在凱旋門西北方一條街外的「頂點旅館」,正當「國會大廈」的斜對面。當晚乘了一輛遊覽車自巴士總站出發,蜻蜓點水一般,歷經了萬東廣場、羅浮宮、塞納河上的新橋、巴斯鐵獄、聖母院、盧森堡宮、埃非爾鐵塔、凱旋門、香榭里舍大道、歌劇院、蒙馬特、拉丁區等名勝。這樣的一目十行,等於用看報的速度去翻閱一卷詩集,堶惆C一首精心傑作都值得再三咀嚼,從容吟味。不過我在巴黎只此一夕,算是北歐之旅回程拾來的「花紅」,也只有將就如此了。

  一座文化古城如巴黎者,本身就是永不關閉又且「具體而巨」的一座紀念館,歷史的,藝術的,文學的千般聯想,株連藤牽,再也揮之不斷。這城市素有「光明之都」的美稱。那一夜的巴黎是一片光之海,浮漾著千千瓣萬萬蕊高低遠近的珠白色燈盞,拿頗崙的帽影似乎在燈影後晃動。我手奡今菪q機找來的一張十法朗的鈔票,上面那蓬髮揮杖的畫像,不是龐畢度或狄斯唐,是浪漫大師貝遼士。這說明為什麼巴黎是藝術之都。

  車過蒙馬特,紅磨坊的繁華如故,那夢一般的風車在彩燈的河堭衕遄A路邊的酒座上,波希米亞族已經客滿,對他們來說,巴黎之夜正開始。紅磨坊永遠是羅特列克的,永遠,我說。車過塞納河,橋上的燈暈搖曳在波上,就像惠斯勒畫上的那樣,他一點也沒有騙我。巴黎以羅馬風,哥德風,巴洛克風全部的美支持她遙遠的聲名,巴黎沒騙我。但在我走馬燈的繽紛聯想堙A閃現得最祟人的一張臉,卻是那紅髮綠睛的荷蘭畫家,雖然他從未叫巴黎做家,雖然也像我一樣,只能算巴黎匆匆的過客。我想起了「梵谷傳」巴黎的那一章,怎麼譯者自己都到了第五章堥茪F呢?

  第二天上午,去凱旋門附近的一家小書店買了一張明信片,正面的風景是鐵塔,反面我寫上:「在鐵塔下,想起了你的名句」,便貼上郵票,寄給遠方那詩人。中午,我的法航班機在嘯呼聲中縱離了最後這一驛歐土,高速向東南飛行。大塊的水陸球在腳下向東旋轉,我們卻趕在球的更前面,雲的更上方,巴塞爾,沙爾茲堡,然後是南斯拉夫的薩格瑞伯,貝爾格來德,一驛過了又一驛。黃昏提早來到,敻無邊際的大藍鏡在隱隱收光。「伊斯坦堡在下面,快看!」滿艙的驚呼聲堙A我一跳而起。兩萬英尺下,地圖一般延伸著歐陸最後的半島,一片土黃色,止於一個不能算尖的尖端,而歐陸殺後的一座名城,無論你叫它拜占庭或君士坦丁堡,朦朧堙A似乎就是那尖端上非煙非塵的一痕痕斑點。幻覺此時,正有無數新月帶星的塔樓尖尖地簇簇地指著我們,也許艙外,正是各種教徒的禱告上昇時必經之路。初夏的晚空,天氣那麼晴朗,上面的黑海藍接下面的馬爾馬拉海,好一塊潔淨完整的土耳其玉,何曾有什麼檣桅在越水?再過去,你看,便是渾茫的亞洲了。

                                                                          

                                              一九七八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