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七友記Memory.e020

 

                             前 言

  沙田山居,忽忽四有半年,朋友當然不止七位,而於此七友,我所知者當然也不止如此。一個人的生命正如冰山,露在水面的不過十之二三,我於七友,所知恐亦不過十之三四。以下所記,多為曲筆側寫,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只能聊充傳記的腳註。取景則又不遠不近,相當於電影的中距離鏡頭,激發興趣則有餘,滿饜好奇則不夠。至於此文刊載之後,七友尚能餘下幾友,七座冰山會變幾座火山,亦非我所敢預測,所賴者,友情的彈性和高士的幽默感而已。萬一我運筆偶近漫畫,那也只是想逗我的讀者高興,不是想惹我的朋友不高興。根據「互惠」的原則,七友之中如果有誰報我以相同的筆調,我必定欣然受之,認為變相之恭維。文中人名太多,儘量免去尊稱,以示親切,而非不敬。

 

宋淇(筆名林以亮)

  宋淇是批評家,翻譯家,詩人,編輯──這四方面和我們當初的結緣,全有關係。早在二十年前,他為「今日世界社」主編一冊美國詩選,苦於少人合作,乃請吳魯芹在臺北做「譯探」。吳魯芹把我的一些翻譯寄給他看,他欣然接受,我便成為該詩選的六位譯者之一。此後他在香港而我在臺北,通信多而見面少。直到四年前我來中文大學任教,我們才經常見面,相知更深。

  見過宋淇的人,大概沒有想到他在少年時代還是一位運動健將。後來由於多病,「社交量」不得不受限制,很少出門。和楊牧一樣,他最喜歡坐定下來聊天,卻不像揚牧那樣一面聊天一面飲酒。在這方面,他不但學識廣泛,而且舌鋒凌厲,像是我們這圈子堛漪钂咱苀掑h。他的父親春舫先生兼通好幾種西方語文,是一位名戲劇家和學者。家學的背景,加上和香港影劇界多年的淵源,使他在這方面話題無窮。詩和翻譯是我們的同好,也不愁無話。他是紅學專家,一談起紅學,我只能充一位聆者。至於早期的新文學家,尤其是「學院派」的一類,有不少是他的父執,不然就是早他半輩的朋友,第一手的經歷,由他娓娓道來,分外親切動人。他曾告訴我說,有一天他家堥茪F一位客人,笑吟吟地教了他一下午的西洋棋,當時他還是個小孩子,只覺得那客人藹然可親,後來才發現他的棋師竟是大名鼎鼎的胡適。諸如此類軼事,我常勸他記下來發表,否則任其湮沒,未免可惜。

  宋淇談天說地,全憑興會,所謂娓娓,往往升級為侃侃,終於滔滔。他並不好動,不能算是「應酬界鉅子」(何懷碩語),但他交遊既廣,涉獵又多,兼以記性特強,所以話題層出不窮,舌鋒至處,勢如破竹。這時你最好不要去搶他的「球」,因為他運球如飛,不容你插手,不,插嘴的。偶或有客搶到了球,正要起步,卻又被他伸手奪去。這當然不是永遠如此。如果你說得動聽,他也會注意聽你說,且粲然而笑的。

  像一切文人一樣,宋淇是一位性情中人,情緒有冷有熱,正如英文所謂moods。對於他所厭煩的東西,他絕對不去敷衍。因此有不少人只能看到他的冷肩。這樣的擇友而交,令人想起女詩人狄瑾蓀的名句:

    靈魂選擇她自己的朋友,

    然後將房門關死;

    請莫再闖進她那聖潔的

    濟濟多士的圈子。

  不知是因為身體的關係,還是腦中經常在轉動著好幾個念頭,宋淇即使在好友的面前,有時也似乎心不在焉,甚至瞬間會沒有表情。奇怪的是,你講的話他卻又很少漏掉。實際上,他外方而內圓,望之若冷,即之則溫。他一旦認你為友,必然終身不渝,為朋友打算起來時,比誰都更周到。這時你才發覺,先前的冷,只是一層浮冰,一曬就化的。

  另一方面,我認為宋淇又是一位理性中人,處事很有節度。我很少看見他大喜大怒,也許喜怒之情一個人只在家人面前才顯露吧。我有一些初交的朋友,也認為我的性清並不如在詩文中所表現的那強烈,因而鬆了一口氣。宋淇雖然多病,卻很少見到他欲振無力,反之,說起話來,總是氣力貫串,節奏分明,比起不少健碩之士來,還飛揚得多。奇怪的是,他雖然不時生病,又兼行政重任,寫作卻仍多產。也許病生多了,「戰時等於平時」,自多抗拒之道,病菌也日久有了交情,不至於太為難他吧。

  在當代學者之中,宋淇褒貶分明,口頭讚美最頻的,包括錢鍾書與吳興華,認為國人研究西洋文學,精通西洋語文,罕能及此二人。吳興華不但是學者,更是詩人,文革之前一直任北京大學的教授。據說文革一起,吳興華便首當其衝,成了最早的犧牲品。吳興華是宋淇的同學至友,所以文革之禍,他的感慨最深。另一位死於文革的學者兼翻譯家傅雷,則是介於春舫先生與宋淇兩代之間的世交,可謂「半父執」;所以在另一方面,傅聰之視宋淇,也有「半父執」之誼,每次來港,總不免見面敘舊。我想宋淇對西洋古典音樂的愛好與了解,和傅家的世交或為一個因素。他對於西畫興趣亦濃,書房壁上所懸,正是他親家翁名畫家曾景文的作品。

  宋夫人鄺文美女士出身於上海的教會大學,卻兼具傳統女性之賢淑與溫婉,是我們最敬佩的「嫂夫人」之一。她是作家宋淇的祕書,又是病人宋淇的看護。我家每次「大舉」回臺省親,她又為我家照顧小鸚鵡,成了藍寶寶的「鳥媽媽」。藍寶寶不幸於今年十月一日病死,所以她這小小的頭銜也已成為亦甜亦酸的回憶了。我們幾次郊遊,邀宋淇伉儷同去,宋夫人都因宋淇不適或無暇也放棄了山嵐海氣之樂。在背後,我們有時戲稱他為「藍鬍子」。

 

高克毅(筆名喬志高)

  和宋淇共同編輯中文大學出版的「譯叢」英文半年刊,使它漸漸贏得國際重視的另一學者,是高克毅。在臺灣文壇上,他的筆名喬志高更為人知,卻常被誤作喬治高,令他不樂。不過高克毅不樂的時候很少,我每次見他,他總是笑吟吟的,傳播著愉快而閒逸的氣氛,周圍的朋友也不知不覺把現代生活緊張的節奏,放鬆半拍。無論說中文或英文,他的語調總是那麼從容不迫,字斟句酌,有時甚至略為沉吟,好像要讓笑容的淪漪一圈圈都盪開了,才揭曉似地發表結論。有些朋友嫌我說話慢,但高克毅似乎比我又慢小半拍。我從未見他發怒或議論滔滔。他這種溫文和藹的性情,在駕駛盤後也流露了出來,一面緩緩開車,一面不斷和旁座的朋友悠然聊天,於是後座的高夫人總忍不住要提醒他全神看路。

  高克毅是有名的翻譯家,散文也頗出色。他的英文之好,之道地,是朋友間公認的。最使他感到興趣的三件東西,是新聞,翻譯,幽默。其實這些是三位一體的,因為新聞不離翻譯,而翻譯也儘多笑話。他在新聞界多年,久已養成有聞必錄的習慣。有一次他和許芥昱來我家作客,席上眾人聊天,我偶爾說了一個笑話,他欣賞之餘,竟立刻從衣袋中取出記事簿和鋼筆,記了下來。他和許芥昱旅美都在三十年以上,自然而然也都修養成西方紳士彬彬有禮的風度,對於婦女總是體貼周到,殷勤有加,不像東方典型的「大男人」,高據筵首,指天劃地,對於女主人的精心烹調,藐藐不一辭。紳士型的客人,當然最受主婦的歡迎。那天二紳士坐在我家四女孩之間,一面誇獎女主人的手藝,一面為鄰座的女孩頻頻送菜,一面當然還要維持全桌流行的話題,手揮目送,無不中節。事後,女主人和四位小女主人交換意見,對於二紳士都表滿意。

 

蔡濯堂(筆名思果)

  作風異於二紳士者,是蔡思果。蔡夫人從美國來香港團圓之前,彼迫單身的思果是我家的常客。這位「單身漢」每文不忘太太,當然不是一個大男人主義者,但是另一方面卻也絕非西化紳士。兩極相權,思果大致上可說是一位典型的中國書生,有些觀念,還有濃厚的儒家味道,迂得可笑,又古得可愛。

  今年春末,高克毅從香港飛回美國,宋淇夫人、思果、和翻譯中心的吳女士去啟德機場送行。臨上機前,高克毅行西禮向兩女士虛擁親頰。不久思果在我家閒談,述及此事,猶有不釋,再三歎道:「怎麼可以這樣?當眾擁吻人家的太太!」我說:「怎麼樣?當眾不行,難道要私下做嗎?」大家都笑起來。過了一會,見思果猶念念不忘,我便問他:「當時被吻者有不高興嗎?」思果說:「那怎麼會?」我又問:「宋淇自己無所謂,你為古人擔什麼憂?」思果正待分辯,我緊接下去說:「依我看,根本沒事兒,倒是你──(思果說:「我怎麼?」)──心埵麻I羨慕高克毅!」這時,眾人已經笑成一團。

  又有一次,和我存在思果的客廳堬嶀恁A他忽然正色道:「我太太不在的時候,女人是不能進我臥房的!」我存和我交換了一個眼色,強忍住笑問他:「如果我此刻要進去拿東西呢?」思果說:「哎!那當然可以。」我存說:「我不是女人嗎?」思果語塞,停了一會,又鄭重其事地向我們宣布:「女學生單獨來找我,是不准進大門的,要來,要兩個一起來。」我存說:「這並不表示你多堅定,只表示你沒有自信。」思果想了一下,歎口氣道:「說得也是。」

  沙田高士在一起作風雅之談,如果有宋淇和思果在座,確是一景。宋淇一定獨攬話題,眉飛色舞,雄辯滔滔,這時思果面部的表情,如斯應,全依說者語鋒之所指而轉變,聽到酣處,更是嘖嘖連聲,有如說者闊論激起之迴音,又像在空中的警句下面劃上底線,以為強調。初睹此景的外人,一定以為兩人在說相聲。不過,在不同的場合,輪到思果「做莊」,唇掀古今,舌動風雷的時候,也足以獨當一面的。說到興會淋漓,題無大小,事無諧莊,都能引人入勝,不覺星斗之已稀。有一次在我家,聽他說得起勁,忽然覺得話題有異,從催眠術中猛一驚醒,才發現一連二十分鐘,他侃侃而談的,竟是他的痔瘡如何形成,如何變化,又如何治好之後如何復發。

  從此對思果這種「迷人的嘮叨」頗有戒心,不過既然迷人,也就防不勝防。終於又有一次,在夕陽之中,我駕車載思果去尖沙咀同赴晚宴。上得車來,他的繡口一開,我的錦心就茫然了,等到錦心恢復戒心,糟了,車頭忽已對著過海隧道的稅門。少不得硬著頭皮開過海去,然後七折八彎,覓路又開回來。思果一路道歉,最後更拿出一張十元鈔票,說要賠我稅錢。我大笑。

  思果是有名的散文家和翻譯家,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外人很難想像他的興趣有多廣闊。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對天主教的熟悉是不消說的。在中文大學的宿舍堙A他和李達三神父是鄰居,每星期都要在一起望彌撒,一僧一俗,同為(不同意義的)單身漢,又是翻譯和文學的同好,十分相得。此外,思果最熱中的東西,據我所知,該包括運動,京戲,方言,書法。

  思果每天用在運動上的時間是可觀的,他說他年輕時體質不好,後來勤加鍛鍊才健康起來。也許正因如此,他雖已過了六十,一頭烏絲,卻仍是「少年頭」。他的運動日程,主要是長跑和太極拳,有一度還領著一些年輕的「徒弟」如周英雄、黃維樑等,儼然一派教頭。他誇口說能靜坐在桌前,一摒萬念,便入黑甜,等到悠悠忽忽再睜開眼來,已經是五分,十分,半小時後,而桌前坐著的,又是一個簇新的人了。這種來去自由任意遠征的「召夢術」,我是千年也修不來了,不要說半豎著無此可能,就算是全橫的時候,也不是召夢便驗的。

  沒有一次見面思果不談京戲,我相信他這方面也不含糊,是個十足的戲迷。我只能說「相信」,因為迄今為止他只開過一次口,而僅有的一次只唱了短短的一段「戰太平」,還是千慫萬恿才勉強別過身去,又推說那天嗓子不能作準。所以他作得了準的藝術至境究竟有多高,我還是不太清楚,而他再三暗示總有一天要讓我們饜足的耳福,仍然是一個預言。最令我莞爾的一個現象,是在這件事上,思果似乎一直下不了決心,究竟要自謙還是要自負。所以每次自我分析的時候,他總不免先自謙一番,說他的唱工和琴藝不過爾爾,比起什麼派的誰何名伶,算得了什麼。如是數分鐘後,眼見大家漸漸被他說服,有點同意起來,且亦不再企圖勸慰他了,忽又似乎心有不甘,語氣一轉,自我修正,漸漸強調「不過我這副嗓子呢──哎,不瞞你說,好多師傅都說我本錢足。不像樣子的胡琴伺候,我還真不──」於是四座忍俊不住,統統笑了。有一次何懷碩,一個小型的思果專家,說這是棋術上的退兩步進一步,大家欣然同意。思果聽了,只有苦笑的分。

  這樣的寬容,正是長者可愛之處。調侃朋友,最難恰到好處:如果對方根本不在乎,則調者自調,久而無趣;如果對方十分在乎,又怕反應太強,超過預期。最理想的對象──我不敢說「犧牲品」──是相當在乎,卻又相當容忍,那種微妙的平衡,正在似惱不惱之間,使調者覺得有一點冒險,卻又終於並沒有闖禍,而旁觀者只是捏一把──不,半把冷汗,於是賓主釋然盡歡。思果正是這麼一位可愛的朋友,寬容的長者。所以每次他來我家,都成為眾所歡迎的客人,也是我幾個女兒最感興趣的「蔡伯伯」。有時我又不能無疑──說不定思果早已覷破了文友諧謔無狀得寸進尺的弱點,故意裝出欲惱不惱的神情來逗逗我們,果真如此,我們反而入了他的彀了。

  要說思果總是供人諧謔,一味為幽默而犧性,則又不盡然。碰巧在興頭上,他也會取笑別人,摹仿一些名流的口音和語調,博四座一粲。他富有方言的天才,什麼地方的口音一學就會。他自己是鎮江人,國語略帶鎮江鄉音,發現女畫家洪嫻竟是小同鄉,有機會和她重溫「母語」,高興極了。鎮江附近的京滬方言,他似乎也會好幾種,卻推崇宋淇滬音之正。他在九江住過,江西話不消說得。去年端午之夜,他來我家過節,飯後我們掛起三閭大夫佩劍行吟的拓像,和黃維樑、黃國彬四人誦起「離騷」來,思果用湘音緩吟,別有情韻。此外我還聽他學桐城人和溫州人的口吻,也頗亂真。至於他的粵語,在此地的「外江佬」之中,要算得是一流的,當然不像本地人那麼道地,卻也無拘無礙,雅達兼備,在我聽來,已經夠好的了。有一次在「青年文學獎」頒獎的講評會上,眾評判輪流上臺。輪到思果,他竟用粵語侃侃講了十分鐘,聽眾聽出他不是廣東人,卻欣賞一位「上海人」──本地人習稱所有外省人為上海人──把粵語說得這麼清爽,報以熱烈的掌聲,且在他原來無意幽默的地方觸發了幽默的契機,引起滿堂歡笑。

  思果「單身」的時候,既是我家的常客,我家的四個女孩也認為他「嘮叨」,卻又忍不住要聽下去,且聽入了迷。嘮叨為什麼會迷人,確也費解。大概因為他娓娓而談的時候,面部表情不但複雜,而且總略帶誇張,話堛熒N義乃大為加強,又常在上下兩句之間安上許多感歎詞──總而言之,這是散文家的隨風咳唾,筆下既已如此,舌底也不會太走樣的。思果常在懷內的文章婸﹛A蔡夫人來信總告誡他不要常來我家貪嘴打擾。我存和我都不以為然,認為這觀念太「老派」了。單身漢吃雙身漢,是天經地義。單身漢去朋友家作客,不但分享那家人的天倫之樂,也帶給那家人新奇的樂趣,要說恩惠,也是互惠的。王爾德說:「婚後的日子,三人始成伴,兩人才不算。」其實許多夫婦最歡迎單身的客人,因為單身漢最自由,所以最好招待,又最寂寞,所以最易感動。何況思果又是這麼矛盾,矛盾得這麼有趣的一位客人?所以我有一次忍不住對他說:「不要再嘮叨了。你吃我一席酒,我聽你一席談,那一樣更美味,誰知道?有什麼打擾呢?」

 

陳之藩

  思果嘮叨,陳之藩寡言。其間的對照,似乎也是他們散文風格的對照,散文家陳之藩不但寡言,終於似乎無言了。好多年不再見他的新作,但他的「旅美小簡」等書仍然膾炙人口。今年年初他從韓國回來,立刻興沖沖地來找我說:「我去了板門店!兩英里寬的非軍事地帶之內,居然住了一些老百姓,生活反而分外安全,那堶悸滬虜V走獸也自得其樂。兩邊比賽誰的旗杆高,真絕。我們下了遊覽車,誰也不許輕舉妄動,連手臂也不許隨便舉起來,否則對面就一槍打過來!你一定得去看看,看了準會寫詩!」我說:「散文也可以寫啊,你還是來一篇散文吧。」第二天高信疆打長途電話給我,我乘機告訴他陳之藩有這麼一篇散文可寫,不妨一邀。想來釘稿高手如信疆者,也釘不出一個結果來。陳之藩真是世界上最懶的散文家。

  認識之藩,已經有二十六、七年了,大概是吳炳鍾介紹的,後來在梁實秋先生家埵n像也見過幾次,來往不頻,說不上有多少私交。只記得當時他在國立編譯館任職;常譯一些英國浪漫派的詩在報刊上發表,又是一位張秀亞迷,把她的散文集買了好多冊來送給朋友共賞。他在北方讀大學的時候,更是一位典型的文藝青年,常和胡適、沈從文等人通信,所以存信很多。梁先生戲稱他為man of letters。後來他遠去美國,我們也就很少見面。

  一年半以前,之藩接中文大學之聘,從休士敦來此地任講座教授,教的不是文學,是電子學。之藩在國外成了科學學者,在國內卻是文學名家,這種兩棲生命是令人羨慕的。當今臺灣的文壇上,能如此出入科、文之間的,除了張系國之外,我一時還想不起第三人來。英國小說家兼科學家史諾子爵在「兩型文化與科學革命」一書中,慨歎傳統的人文和現代的科學鴻溝日深,宜有橋樑以通兩岸。若之藩者,誠可謂man of two  cultures,可惜他近年只發表科學論文,卻荒廢了文學園地。其實像他這樣的通人,應該像系國那樣多寫一些「通文」,來兼善兩個天下才是。沙田七友是七座冰山,之藩之為冰山,底部恐更大於其他六座。他的科學家那一面,對我說來,已經不是冰山之麓,而是潛水艇了。

  不談山腳,且看山頭。之藩好像從來不寫文學批評,但自有一套武斷的見地。夏志清論琦君時,認為散文家必須天生好記性,才能把一件往事,一片景色,在感性上交代詳盡,使一切細節歷歷在目。之藩卻說,記性好了便做不成散文家,因為熟憶古人的名篇警句,只有束手束腳,自慚形穢,無補於創造。有一次之藩直語思果,說他早期的散文勝於近期,思果以為知音。兩位散文名家,一坦率,一謙遜,實在古德可風。又有一次他在山坡上遇見我,說我新發表的「菊頌」很有意思,「臨風紅妝」那一句刺得最好。我說:「給你看出來了。」他說:「誰都看得出來。」後來他又指出「北望」堶掉g到天安門的一句,以為有預言之功。我說那只是巧合罷了。那幾句詩是這樣的:

    月,是盤古的庾耳冷冷

    在天安門的小小喧嘩之外

    俯向古神州無邊的寧靜

  這首詩寫於一九七六年二月,不久就發生了四五天安門事件,可謂巧合,也可說是冥冥之中心有所感吧。不過四五事件,在清明之次日,正是陰曆三月初六,那時的弦月恰如一隻瘦耳。

  之藩在中文大學的宿舍,正好在我樓下,也是有緣,得以時常見面。至於陳夫人王節如女士,則一半時間住在臺北,一半時間來香港陪他,所以較少見面。日子久了,才發現之藩獨來獨往,我行我素,而又大節不逾,小節不拘,直是魏晉名士風標。中文大學依山面海,自成天地,沒有一條路不隨山勢迴環,沒有一扇窗不開向澄碧。之藩一見就大為動容,說「要知道這麼美,早就來了。我去過各國的名大學,論校舍,中大平平,論校園,中大卻是一流的。」他有糖尿症的初兆,醫生要他少吃糖,多走路,因此山路之上經常見到一位穿淺咖啡色西服的中年教授,神思恍惚,步伐遲緩,踽踽然獨行而來,獨行而去。我在路上遇到他,十有六七他見不到我。不知他成天心媟Q什麼,也許是在想他的電子學吧,如是則說了出來我也不懂。至於甜食,理論上他不敢貪嘴,實際上卻心嚮往之,時常逶逶然從城堣j包小盒地拎著糕點回來;其中最得意的一式,是家鄉風味的老式雞蛋糕,有小碗那麼大,上面嵌些剝光的瓜子仁。這東西也是我父親的「上品」,記得我小時候也愛吃的,卻不知之藩在什麼店媯o現了,驚喜之餘,買了無數回來,每次饗客,總要隆而重之誇而張之地再三推薦,唯恐朋友印象不深,且又以身作則,啖之咽咽,味之津津,真是可笑又可愛。

  有一次他照例從九龍搬了大批點心回來,又照例被太太罵了一頓。為了釜底抽薪,趁他不在的時候,陳夫人把那些湯圓和糕餅之類一股腦兒提上樓來,送給我家。之藩好吃,是不爭之事。他自詡有胃而無底,烙餅數張,餃子數十,悉數吞下,肚堳o毫無動靜,事後還要濃湯澆茶,也不覺有什麼反應。思果的自我催眠,之藩的無我食量,簡直一為夢神,一為灶仙,我這凡軀是修鍊不來的。

  之藩為人,想的比說的多,說的又比寫的多。這樣其實很好。如果有一個人,寫的比說的多,說的又比想的多,豈不可怕?眾人餐宴或聊天的時候,他總靜靜坐著,聽得多,說得少,即使在聽的時候,他也似乎不太專注,卻也不會漏掉一句。在太太面前,他更其如此,總是把發言權讓給太太,一任太太向朋友誇大他的恍惚和糊塗,且帶著超然的微笑隨眾人反躬自嘲。聽他太太說來,他沒有買對過一樣東西,不是東西不合用,便是價錢太貴。有一次他買了件衣服給太太,太太居然讚他挑得好,他立刻又為她買了一件,顏色和款式跟第一件完全相同。不論他在科學和文學上有多少成就,在太太眼堙A他從來沒有成熟過。對於太太親切的呵斥,他總是孩子一般欣然受之,從不反駁。我想,太太大半是在後臺看戲,是不作興鼓掌叫好的。在太太們的眼堙A世界上有幾個丈夫是成熟的呢?

  陳夫人出身旗人世家,小時候住在哈爾濱,三十年前初來臺灣的時候,也在國立編譯館任職,乃與之藩結了姻緣。她頗通俄文,能票京戲,還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北方的麵食。俄文一道,無人能窺其奧。我學過兩星期的那一點俄文,在健忘之篩堨u剩下了半打單字,連發問也不夠資格。京戲一道,自有熱切的票友如思果者向她探聽虛實,一探之下大為佩服,說她戲碼戲文之熟不消說了,隨口哼一段舉例更有韻味。至於廚藝,當然有口共賞,只需粗具嘴饞的條件就行。兩家來往,只要走十八級樓梯,所以我存常下樓去,跟她學烤烙餅,包餃子,端上桌來,果然香軟可口。之藩則奔走灶下,穿梭於二主婦之間。他的手藝也有一套,據說是因為曾在軍中掌廚,早有訓練之故,這又是「旅美小簡」的讀者想像不到的了。

 

胡金銓

  無論憑靠我家或之藩家陽臺的欄杆,都可以俯眺藍汪汪的吐露港,和對岸山勢起伏的八仙嶺,卻很少人知道,山麓那一條條淺黃色的印痕,正是胡金銓拍「迎春閣之風波」所用的一場外景。走近去看,就發現那些黃印子原來是為了建造船灣淡水湖挖山填海的遺跡,有些地方,像切蛋糕那樣,露出有稜有角的黃土,面積也頗開曠,金銓靈機一動,就點化為群俠決戰的「沙場」了。

  我知胡金銓其人,是從「龍門客棧」開始的。當時我和一般「高眉」人士一樣,以不看國片自高,直到有一天,全城的人都在闊論「龍門客棧」,我如果再不去看,和朋友談天時,就成了「題外人物」,只好在一隅傻笑了。一看之下大為傾倒,從此對國片刮目相看,金銓的片子更不放過。除了早期的「大醉俠」之外,他的片子我全看過,有的甚至看過兩遍。賞析金銓影藝的文章很多,我卻願意自撰一詞,稱他為「儒導」。這「儒」字,一方面是指儒家的忠義之氣,一方面是指讀書人的儒雅之氣。金銓片堛澈L士都有這麼一點儒氣,而金銓自己,平日就好讀書,常與作家往還,不但富於書卷氣,拍起片來,更是博覽史籍,遍查典章,饒有學者氣。就算放下電影,金銓也別有他的天地。他的中英文修養都高,英文說得漂亮,中文筆下也不含糊,著有評析老舍的專書。難怪最後找太太時,也找了一位女作家,不是一位女演員。

  金銓善用演員之長而隱演員之短,徐楓如果沒跟金銓,未必能夠盡展所長。六年前的夏天,我從臺灣去澳洲,在香港轉機,小停數日。金銓接機,把我安置在他公司的宿舍堙A他自己卻不知去向。一覺醒來,才發現走廊對門而住的,竟是正在拍「忠烈圖」的徐楓,還承她招呼我用早餐。當時我尚未看過她演的電影,所以印象不深,卻記得她的氣質不俗。據我看,徐楓在臺下不算頂美,但在金銓的戲堙A卻是眉間英氣懾眾的冰美人,那英氣,給微翹的鼻子婉婉一托,又透出幾分柔嫵,所以十分動人。看得出,她不是能言善道之人,表情的變化也不多,所以金銓安排她的角色,也是話少而動作多,結果非常有效。

  金銓拍片之認真,是有名的。有一次聽他說,在「俠女」拍攝時,為了需要古宅空庭蘆葦蕭蕭的那一股荒味,他寧可歇幾個月,等蘆葦長高了再拍。這次他去韓國拍「空山靈雨」和「山中傳奇」,天寒地凍,補給維艱,吃足了苦頭。其中一場外景排在漢城郊外的一處古蹟,叫做收禦將臺,卻發現設有建臺何年之類的英文說明,不堪入鏡。金銓急囑他太太鍾玲在港找些元朝的文告資料,以便書為揭示,將那礙眼的英文遮去。我為他們在中大的圖書館借了一本「元典章」,結果韓國當局又不准張貼,金銓只好弄一棵什麼樹來擋住,才算解決。這當然只是他面對的一個小問題,已夠人折騰半天,亦可見導戲之難。好在新婚之後,內外都添了得力助手,鍾玲不但做了主婦,更成了他的編劇,寫了「山中傳奇」的腳本。現在輪到心焦的影迷,包括沙田諸友,來等新片上演。

  我和金銓也不常見面,大概一年也只有三、五次。席上宴餘聽他談天,可謂一景。金銓是一個神氣活現的小個子,不知為什麼,我從來沒見他沮喪過。他最愛穿繡有Safari字樣的淺色獵裝,把新剃後下巴上一片青青的鬚樁襯得分外鮮明。他從演員做到導演,在影劇天地堣ㄙ壇蝴L多少觔斗,口才又好,說起故事論起人物來,濃眉飛揚,大眼圓睜,臉上的表情大有可觀。他交代故事總是一氣呵成,勢如破竹,幾番兔起鶻落便已畫龍點睛,到了終點。他一面說,一面繪聲圖影,一張嘴分成兩個人,此問彼答,你呼我應,也不知怎麼忙得過來的。這種獨角相聲是他的絕技,不但表情逼真,而且跳接迅快,你一分神,他已經說完了。在我記憶之中,好像只有梁實秋先生能有一比。這樣子的人,方言一定也不含糊的,金銓當然不例外。他學上海和揚州的口音,每次都逗我存和我發笑。其實鍾玲口齒也很靈便,只是不像他這麼愛演諧角罷了。可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金銓也有不濟的時候,那便是醉酒之後。我至少見他醉過兩次,不盡酩酊,卻也不止微醺,形之於外的,是目光遲滯,像照相時不幸眼皮將閤未閤的那種表情,而且言語囁嚅,反應不準,像一架失靈的高能電腦。有誰不信,我有照片為證。

 

劉國松

  金銓雖說常醉,畢竟由於屢飲,其實他是頗有酒量的。朋友之中最不善飲到了滴酒酡顏之境的,首推劉國松。畫家善飲,中外同然,唯獨我們這位大畫家,一口尚未落肚,玉山早已頹然。此人氣壯聲洪,說起話來,一口剛勁的山東鄉音挾豪笑以俱下,不論有理無理,總能先聲奪人。打起長途電話來,也是一瀉千里,把一刻千金的賬單全不擺在心上。可惜處處豪放,除了杜康,朋友提壺勸酒的緊要關頭,總是死命摀著酒杯,真應了小杜的一句「唯覺尊前笑不成」。煙是更不抽的,所以我常笑他,不雲不雨,不成氣候。只怪他腸中沒有酒蟲,鼻中沒有煙竅,除了苦笑,也莫可奈何。

  沙田七友之中,第一近鄰自然是樓下的之藩,其次就是對面宿舍高棲九樓的國松了。只要隔著院落看他窗口有無燈火,就知道畫家在不在家,連電話也無須打。您一人獨住,也是一個有妻、有期的單身漢,所以也成了我家的常客,有時更過來同賞電視。其實我們真正共享的,是世界各地來訪的朋友──臺灣來的何懷碩、林文月,美國來的許芥昱、楊世彭、許以祺,義大利來的蕭勤,澳洲來的李克曼,我們此呼彼應,頃刻之間便聚在一起了。單身的遠客往往就住在國松的樓上,同寢共餐,旬日流連。許芥昱和李克曼都先後住過。李克曼「掛單」的那幾天,不巧我正忙別的事情,只在他臨行的上午匆匆一晤。他把自己主編的「四分儀」月刊中國專號送我一本,問我對中國大陸近日的「開放政策」有何看法。我說:「你是專家,怎麼問我?」他的看法仍是存疑,且認為海外有些中國人的樂觀未免早熟。許芥昱好像住得久些,又值我較為得閒,有緣相與盤桓。我的照相簿之中,還有他和我家藍寶寶合影的一幀,最是可珍。他在單身漢的空房掛單,兩個單身漢掛在一起卻不成雙,我對國松說,他的寓所可稱為「單掛號」。那一陣子只見單身漢出雙入對,許公的銀髯飄飄,劉郎的黑髭茁茁,兩部鬍子彼此掩護,我和我存臨窗眺見,總不免感到好笑。

  國松唇上那一排短髭並不難看,只可惜坐擁如此的戟鬃竟不解痛飲,真是虛張聲勢了。他為什麼想起要蓄髭,事先有未取得太太同意,非我所知。五年前我也曾放下剃刀,一任亂髭自由發揮,養了兩個禮拜,鏡子堿搢茼乎也有點規模了,我存倒沒說什麼,只是姑息地好笑,卻被尚儉看見,笑我黑白二毛,不夠統一。一沮之下,盡付與無情的鋒。但每次見到國松,在五官之外無端又添上半官,雄辯滔滔之際,唇張鬚揚,還是可羨的。國松魯人,一次在宴請懷碩的席上,大家稱他做魯男子,他欣然受之。國松交友和談話,多是直來直往,確為粗線條作風。他在寓所請吃牛肉麵時,人多而家具少的大空廳上,他一個人的直嗓子響遏行雲,壓倒一屋子客人混沌的噪音。在他的功過表上,世界上似乎只分好壞兩種人,一目了然,倒也省了不少事。說方言的本領也很有限,旅港六、七年,廣東話依然水皮,比思果和金銓顯然不足。但是他的水墨山水,雲繚煙繞,峰迴嶺轉,或則球懸碧落,月浮青冥,造化之勝悉來腕底,卻顯然需要千竅的機心,不是一位魯男子可以誤打誤撞出來的。介於兩極之間,我始終不能斷定那一個是他──那吆喝的魯人,或是超逸的畫家。

  初識國松,忽忽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於今回顧,前塵歷歷在心,好像只是上星期的事情。當時他自然沒有灰鬢,我也不見斑髮,他是掙扎求存的窮畫家,我也是出道未久的青年詩人。兩股剛剛出山的泉水,清流淙淙,都有奔赴大海的雄心,到了歷史轉折的三角河洲,自然便合流了。最近之藩還向我問起許常惠的近況,他說:「見到你和國松在一起,就想起常惠。以前你們三位一體,老在一塊兒的。」之藩說的是十六、七年前的「文星時代」。那時三人確是常在一起,隔行而不隔山的三泉匯成一水,波濤相激,礁石同當,在共有的兩岸之間向前推進,以尋找中國現代文藝的出海口相互勉勵。當時臺灣的文藝頗尚西化,我們三人的合流卻多少成為一股逆流。無論在創作或理論上,我們都堅持,學習西方的文藝只是一種手段,創造中國的現代文藝才是終極的目標,至於本土的傳統,不能止於繼承,必須推陳出新,絕處求變。這一番大話當然是高懸的理想,能做到幾分誰也不敢說,不過三個人未背初衷,都還在尋找各自的,也許最後仍是共同的出海口。

  我常覺得藝術家有兩大考驗,一是中年,一是成名。往往,兩者是一而二的。許多藝術家少壯時才思煥發,一鼓作氣,也能有所創造,但蘊藏不厚,一到中年,便無以為繼了。我相信一個人的藝術生命也會有更年期的。窮則變,變則通,恐怕是每位藝術家遲早要面臨的挑戰吧。至於成名之為考驗,對藝術家而言,恐亦不下於失敗。失敗能使藝術家沮喪,但不成名並不等於失敗,成名也不一定就是成功。失敗因能使人氣餒,成名也能使人滿足,滿足於已有的一切,滿足於穩定的地位和安逸的生活,滿足於重複成名作的風格。

  國松在國際藝壇上享譽日隆,今年夏天更以亞洲分會會長的身分出席在澳洲亞德雷城舉行的國際美術教育協會會議,並在該城與墨爾本舉行個人畫展。前述的兩大考驗之中,第一個考驗國松當可通過,因為他早已進入中年而仍創作不輟。第二個考驗能否通過,尚有待時間來印證。我深深感到,逆境難處,順境更不易。這幾年來國松新作的風格似乎變化不大,技巧的經營似乎多於意境的拓展。從山水的視覺到太空的視覺,曾是他的一大突破,但太空視覺之後呢?我期待著另一次的突破。二十年前,我們每次見面,總看得出他正在醞釀新作,並熱中於畫理的探討。現在這種氣氛似乎淡了。他當初的畫友全散了,論戰的「敵方」也不再威脅他──目前他所處的是一種「危險的順境」。我深深懷念從前的日子。

 

黃維樑

  我家廚房的碗櫥堙A有一隻長頸胖肚的七寸小瓶,外髹褐釉,堶捲悸漪O我自製的茱萸酒,用辛辣的茱萸子泡在紹興酒堸t成。兩年前的重九,維樑剛從美國回港,來中文大學任教,我邀他和太太江寧來家埵Y飯,便開樽以饗新科博士。酒味頗烈,主客又皆不善飲,半樽而止。後來向我存索飲,便叫它做「維樑酒」,她也知道是何所指。客廳壁爐之上,有一條黑石的擱板,紛然並列的飾物珍玩之間,有三件陶磁小品最富紀念價值,因此最逗我巡迴的目光。中間的一件是丹麥人魚公主石上踞坐的磁像,色調鮮淺,輪廓溫柔。右邊也是丹麥特產的磁像,狀為農家少女跪地為母牛擠奶,那母牛回過頭來,親切地對著少女,更越過她低俯的頭上,望著海底上來的人魚公主。兩件磁器都是我從哥本哈根帶回來的。左邊的陶藝,則是詩仙李白半倚在石几之上,右手搦管臨紙,微揚的臉部將月光投向遠處,似待詩興之來,而身畔隆然,正是一罈美酒。詩仙烏帽青衫,風神朗爽,長髯飄飄欲動,真有出塵之想。但他目光所及,也正是那撩人遐思的人魚;這麼安排,似乎對李白有點失敬,不過禮教原不為詩仙而設,果真詩仙邂逅水靈,也許驚艷之餘,一首七絕立揮而就,也未可知。這絕妙的陶像是維樑和國彬兩對伉儷送我的生日禮物,鼓勵我──多多寫詩,不是多窺人魚。

  詩,正是維樑、國彬和我的文字因緣。也是我和千萬朋友,識與不識的文字因緣。「太初有字,神其倡之,即字即神。」約翰福音開卷的名句,正好借喻來做我的註腳。我和維樑相識,也是從字開始,因字而及人的。該是「文星時代」的末期,維樑還在新亞書院讀書,看過我的作品,屢在香港的刊物上用游之夏的筆名撰文評介。一九六九年春天,我來港開會,紹銘邀我到崇基演講,維樑也在座中。後來他和十幾位青年作者去富都酒店看我,面對全是陌生的臉孔,又且忙於答問,同時也弄不清黃維樑就是游之夏,匆匆一敘並未把「字」還原為「人」。那年秋天,也是巧合,他從香港,我從臺灣,都去了美國;他遠征奧克拉荷馬的靜水鎮,修習新聞,我則高棲丹佛,兩地相去約六百英里。第二年的感恩節,他駕了白色的科維爾,迢迢從靜水鎮北上丹佛來看我,正值商禽等幾位朋友也從愛奧華趕來,一時熱鬧異常,歡敘三日才依依別去。記得相聚的第二天,主人帶客登落磯大山遊紅石劇場,我駕自己的鹿軒載著家人前導,維樑則載著眾客後隨。落磯山高坡峻,果然名不虛傳,到了半山,原來的鵝毛小雪驟密起來,緊要關頭,正如維樑所擔心,那老爺車科維爾忽然尾揚白煙,顯然引擎過熱,只好趕快熄火,推向路旁。最後總算蹣跚開去一家加油站,留車待修。眾人並不氣餒,改乘鹿軒登高賞雪,然後由我分兩次載家人和客人回去丹佛,足足亂了一天。後來在中文大學同事,維樑又駕了一輛老爺白車,謹慎從事,擔足了心。所以記憶堛犖樑,總是一位驅策頑駑困頓道途的煩惱騎士。不料近日他一氣之下,逐走老駑,牽來新駒,喚我下樓相馬。原來是一輛湖綠色的可睇娜,從此馳騁生風,變了快樂騎士。

  在美國見到維樑時,他還是一個飄泊的單身漢,學業未成,所修亦非所好,容顏不算豐滿。兩年前在沙田重逢,這一切都變了。他胖了起來,不但結了婚,且做了一個小女孩的爸爸。太太江寧出身於臺大中文系,人極清雅,正懷著第二個孩子。維樑在俄亥俄州立大學獲得文學博士學位,現任中文系講師,頗受學生歡迎。也許在他眼堙A我的變化更多──九年前那位中年作家早生了華髮,湖海豪氣,山河鄉心,一半得向早歲的詩韻文風堨h追尋了,所幸者,手堛熙o支筆繆思尚未討還。

  維樑體貌既豐,亦有減胖之意,一度與周英雄等少壯派拜在思果門下,勤習太極拳法,不知怎的,似乎未見實效。所以他最怕熱,夏天來我家作客,全家都感到緊張,深恐熱壞了他。他坐在那堙A先是強自忍住,一任汗出如蒸,繼而坐立不安,倉皇四顧,看是否仍有一扇窗擋在他和清風之間,未盡開敞,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把所有的窗戶逐一扭開,到再扭便斷的程度,好像整個房間患了恐閉症一般。其實這時戶外並無風的喜訊,他這樣做,除了汗出加劇之外,毫無益處,主人看了,心塈騧騿C其實釜底抽薪之法,端在減胖,如能減到我這般瘦,問題自然消失──到了那時再煩心冬天怕冷,也不算遲,何況亞熱帶原就冬短夏長。看到維樑怕熱,我就想到紀曉嵐和乾隆之間的趣事。如果我預言不差,只怕維樑不容易瘦回去了,加以他性情溫厚,語調在深邃富足之餘有金石聲,乃是壽徵,很有希望在晚年做一個達觀而發福的文豪。也許正因自己太瘦,潛意識媮`覺得文豪該胖,像約翰生、柯立基、和蔡斯德敦那樣才好,至於瘦子如蕭伯納、喬艾斯者,分量總像輕些。

  這話並不是全然滑稽。今日臺港和海外年輕一代的文學學者,人才濟濟,潛力甚厚,只要中國不亂,前途是十分樂觀的。維樑正是其間的中堅。思果常對我說,他和英雄、國彬、維樑交接,常驚於他們的潛厚與淹通,宋淇對他們也具厚望。維樑出身新亞中文系,復佐以西洋文學之修養,在出身外文復回歸中文的一般比較文學學者之間,算是一個異數。他動筆既早,揮筆又勤,於文學批評不但能寫,抑且敢言,假以時日,不難成為現代文壇一個有力的聲音。對於詩,他久有一份崇敬與熱愛,不但熟研古典詩論,更推而廣之,及於早期的新詩和臺港兩地的現代詩。在香港文學界,了解並關心兩地詩運的青年學者,像維樑這樣的並不多見。他論析古典詩評的「中國詩學縱橫論」一書,已經留下頗深的印象,博得若干好評,至於散篇的文章,像對於鄭愁予和黃國彬的評析,也詳盡而有見地,與一般泛述草評的短文頗不相同,將來輯成專書,當有健康的影響。

  沙田七友之中,只有維樑是粵人,且最年輕。或有「勢奴」之輩咤而怪之,謂彼何人哉,乃附六友之末?在此我要聲明,這只是與至記趣的長篇小品,近於英人隨筆的促膝筆談,所謂familiar essay者是也,初非月旦人物品評文章之學術論文,所以隻字片言及於價值判斷者,都不脫主觀而帶感情。何況波浪相推,今之後浪,他日終成前浪,代有才人,百年而後,究竟誰是龍頭,誰是驥尾?至於友而舉七,也只是取其吉數,渾成動聽而已。此後有緣,或竟擴而充之,變成八友、九友,至於十二友之多,亦未可知。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四日

 

(全書完)

 

山東尹祚鵬箋注:

余光中先生的散文描摹人情世事,隨手拈來,即如天女散花,觸處生春,任意揮灑性情,便留下無盡思考。方家才情文筆,洋溢詩情畫意,富有古典韻味,讀來別是一番情趣。各各風貌,五顏六色,裝點多彩江山,春意無限,春機盎然。

感謝您們的辛勞,讓文字的般若遍布虛空,升起純淨心靈的朵朵蓮花。

祝諸事吉祥。敬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