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佛‧慰勤的詩

回上頁

 

今非昔比

 

 

    一九九零年某臺商公司在籌備成立內衣廠期間,我是管理層成員之一,後因客觀與主觀的因素,而使公司化為泡影,為了對生活歷程作良知的交待,特將當時寫給某公司的小傳抄下,以祈人生日後有個紀念,或看作自我歷史的回顧,亦會有一分惆悵,一分懷念,一分安慰。

    小姓白,名約翰,出生於越南堤岸,原貫福建厦門,越籍華人。

    童年時,生活在富裕家庭,父親是中國戲院總管,家裡有三個傭人,我是獨子,小學生身在福中不知福。

初中時,環境走下坡,父親去福建幫辦的「温陵會館」為我申請半免費,才使我完成初中階段。之後升上高中,父親變賣所有積蓄,又做苦力,在「安東冷凍房」托生肉,支持我完成高中學程,艱辛的日子捱過去了,又遇着戊申戰亂,我頓成了兵役年齡,原本高中畢業後的滿胸熱望和抱負都化為泡影。

一九六八年,戊申年正月初一晚,堤岸新街市區與白鉄街市區,發生戰亂約一個月,當時我正讀高中三下學期,姐夫全家搬來與我家同住,全市學校因戰亂暫停。二月復課不久,於農曆五月初五夜(剛巧初六是家父壽辰),戰亂再起,是次在距我家不遠處的一條街位,新新飯店和賽瓊林酒樓的地區發生,我全家與鄰居一樣攜帶細軟疏離現場。我是信仰基督,故在阮豸街的華僑基督教會[光中堂]借宿。約半個月各校復課了,我又回到志誠母校繼續讀書,一個月後高中畢業了,正當滿懷壯志時,報章刋登一則消息:全國總動員,十八歲以上青年徵召入伍。我頓成徵召對象,但為了雙親,也為了不願當炮灰,唯留在家裡過隱士生活。

這種隱士生活閒得發慌,也走出街外逛逛,那時我最愛回到母校懐抱與老師們聊天,其中一位李煜文老師知我無事做,給了一叠初中作文卷讓我代閱改,每月支我一些改卷費。之後,英文的曾翔老師也給我代批改一些學生們的作業,當時我心裡實在好高興,自己有收入,勝過向父親討零用錢那般丟臉,再加上我閒時發牢騷的文章稿費,節儉些就可以過日子,亦減輕了我一些苦悶。

一九七零年七月的某一天,是我两年來生活上一個小轉捩點。我不幸被拉去入伍,在三號營等待驗體康時,偶遇一位肯聽我謊話又信任我的官員,終於三個星期後,我體康不及格,緩役六個月的文件批出了,當然我實行了自己的承諾,但卻辛苦了父親(花了一筆錢)。只因我不捨得離開父母,更不願當炮灰。

持有緩役紙出街,心情特別舒暢,一個月後獲譚瑪莉同學的父親介紹一份工作,于飛塑膠廠的外圍代理公司,我與其他两位工友共三人一組,承接各間餐室,酒樓套房,各住家廳房黏貼壁布,可惜廠裡的技師調製的[漿糊水],未能克服潮濕的毛病,布貼上牆壁不久會滲透出一團團的水漬,故只做了两個月,代理老板打退堂鼓,我們都被解僱了。

失業至農曆十一月,我應徵鳳凰大酒店,為了欲於新年有套西裝光鮮炫耀,而做了開馬達泵水上九樓的小廝,不到十天,看管五層樓的職員無故缺工,我幸運獲補上這空缺了,打理客房,為客人服務,工作輕鬆,能力有餘,那套西裝的工錢不用自己掏儲蓄,真樂極了(雖然父親曾大罵我,反對我幹這份工作,逐漸我忘了一乾二淨)

一九七一至一九七五年三月之前,這串避兵役的日子裡,在家替鄰居的小學生補習,偶爾亦開班教人跳舞,這亂世時期,找工作艱難,找老婆更難,我卻慶幸邂逅了一個紅顏知己,於七五年農曆二月,我不顧烽煙瀰漫,也不怕便衣警察的錢爪,毅然向朋友們宣佈結婚喜訊,友人們如雪片飛來恭賀的文箋,陸續填滿了光華日報的文藝版,光彩了我的婚事,我底雙親老懐安慰了。

婚後不久,四月卅日南方解放,五月的第一天,我開始走進社會,踏入這個仍待修補的大地,於青黃不接期間,我去梘廠買各類香皂交給街市各地攤,七六年年中,香皂滯銷,便鑽去國營商店排隊買公價日用品,再轉手賣出,賺取利潤過日。之後儲夠一些本錢,我與妻在街邊賣洋貨,一方面抽空上門作私家補習教師。

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一年,獲街坊推選為組長,這期間曾為街坊們略盡過一點棉力,最後我覺得是上了一堂美好的課,學習怎樣為大眾服務的那種精神,那種吃力不討好的經驗。然而,我最苦悶的是一九七六年至一九七九年,當時大子剛三,四歲,貧病齊來,大幸存,二營養不良,面世八個月而歿,三今年也八歲了,想起那段窘迫的歲月,真不知那時是怎樣挨過的。

如今,來一個自我歷史的回顧,青年時代和童年生活的比較,我卻喜歡青年這階段,起碼我懂得思想,有抱負,有許多男女朋友。而今天,若以中年和青年時期相比,我會較喜歡現在這段生活(物質也算齊備)。原本我對剛解放那串青黃不接的日子,與未解放那串烽煙日子相連,都是那麼令我苦悶,失望。但夜靜時捫心自問:如果戰爭仍然繼續,我今天會如何?一無所有?避兵役至老?然後子跟着避?或許白頭人送黑頭人?

而許多時候,心裡總有一絲內疚慚愧的感覺,自己無能給老邁的母親多一點晚年的享受,清福是談不到了,還要為孫三餐蒸蒸煮煮.因此,時間加生活經驗的累積,見識加人情世故的累積,你無可否認[盡人事,聽天命]這道理,每想及此,心才不再戚戚。

因此,今時今日,我對人生有更深切的詮釋,亦是我的自釋:任何人都曾有段艱苦的歲月,國家也不例外,只是看我們站在什麼角度去看它,以多少的毅力,多少的耐心去克服它,而逐漸越過它。

正所謂:「人生是一場不停的奮鬥,生活是一個無休止的戰場,科技新知是掘不盡的大海洋」。

若要改善生活環境,必然要有無數的毅力與耐性,無數的心血與精神。

                             刊於1995623日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