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英小小說薄薄的幸福

 

    從大街口往左拐,一條內裡很寬闊且很深長的巷子,座落十多棟高級別墅,平時朱門深鎖,環境靜謐,人們更是鮮有往來。

    她的大樓房前乃一條青石板路,右邊一面高牆,一片草坪。沿著牆邊一排碧綠的波斯丁香樹,盛夏是丁香花開時節,一簇一簇潔白的花兒掛滿枝椏。花點在風裡飄飄似細雨,飄落花坪,小石路。而這時節更是花香滿院,濃郁香醇,偶然來訪的客人總會嚷起來:

    ——哇,太濃了,妳沒感覺嗎?

    ——嗯,習慣了!

    可不是,十年了,也是十個丁香盛開季節,彷彿酒雖醇人,喝多了,酒醉人卻分外清醒呢!

    她的樓房乃一棟雙層別墅式洋房,潔白牆壁,赭紅色雙重瓦屋簷,面向的是一個小院子,院子栽植了幾圃粉紅色的玫瑰花,貼牆腳。左旁一個鋼鐵鞦韆架,掛上厚木赭色長椅。鞦韆架後種著一排紙花,整年紅艷誘人。

    欲進入大廳須拾步幾級石階。大廳設置華貴,一座從天花板吊下來的水晶燈,燈光柔和,靠牆邊一個小酒吧,一個放著許多高級洋酒的櫃子。壁上掛了幾幅靜物油畫,一套淺黃色沙發,矮玻璃桌上放了一個小盆栽。落地窗檸檬色窗簾,充滿的流暢空氣使大客廳格外的涼爽。

    別墅是他們結婚那年買下的,也是她丈夫親自設計。樓上是她們夫婦及女兒的房間,還有兩個空置房子,是留給親友登訪小住備用。往小院子伸出的是一個橢圓形陽台。

    婚姻十載,他們有一個相當富裕穩定的小家庭,一個活潑可愛的五歲小女兒。

    「他很能幹,是一家外資汽車工廠的高級技師。他是一個盡責,熱愛家庭的男人。我們一塊上咖啡座,一塊去欣賞我愛聽的音樂會。」

    「我們逛書店,買一些剛出版的暢銷書,帶孩子到公園,遊樂場……週日空閒時間。」

    「我們也帶孩子去旅遊,國內及出國。」

    她總是帶點自豪的說——每在一些親戚朋友或舊同學面前。只是於心頭深邃,十載夫妻,她啜著的那杯幸福美酒,卻是一杯糖液,太濃,太甜,甜到使她生起懼怕,使她想要推開!

    一個昔日朋友從外國回來,去年,剛巧又碰上丁香花盛開的時節。他沒有家室,不諱坦言,他告訴她:他是一個同性戀者。

    她與他坐在陽台上喝她託朋友從山上買了寄來的高級太原名茶。她丈夫則在小院子堿高嵼E堛漯景尷彄S草施肥。投射草坪上欣長身影,夕陽下有顯得碎落,孤獨!

    斜睨她一眼,眼光投來探索之光芒,他低聲問:

    「妳快樂嗎,這些年來?」

    她沒回答他的話,良久才抬起頭,剛好迎來一絲夕陽餘暉。她眸子蕩漾竟是絲絲虛渺,落寂與無奈。他聽到她輕輕的嘆息!

    「我帶妳去見識一下一個同性戀者聚會的地方,來! 」 一天,他對她說。

    有點愕然,但她還是默默跟他走,稍為猶豫——雖然她並不感興趣。

    車子停在一條不很塞堵的馬路一個巷子外,他們走向一幢不很顯眼的老式建築。一種熟悉花香拂來,此際她才驚訝巷子寬闊沿牆竟是一排整齊的波斯丁香樹!滿樹花海迎風輕舞!

推開粗重大門,她隨他閃身走進裡面,裡面是一個燈光悠和的大廳。撲鼻的是咖啡香味及濃郁煙味。她皺蹙雙眉,實在不太習慣這種夾雜的味道!大廳飄蕩那邊鋼琴奏出的交響曲。大廳左邊是一個酒吧櫃,幾個客人坐在高腳凳喝酒,聊天。靠右邊則為一套灰色長沙發,一張長桌。一些客人在喝咖啡,抽煙,在談天。一個既陌生又神秘的世界,對她。她是一個不請自來者——她不屬於這個群體!大廳驟然靜止,除了悠揚的樂聲。她更感覺到有許多不均勻且濁重的呼吸聲。她懼怕於無數驚訝、猜忌、疑惑朝著她的眼光,她欲奪門逃離!只有一雙眼睛躲在一個角落,那樣無助、徬徨、慚疚。   

把自己鎖在臥室,她沒流淚,她出乎預料的冷靜,唯一她深深明白,十載努力堆積於沙灘上的幸福蜃樓已完全倒榻,剎那間!

    北地盛夏苦熱,雖然時巳深夜。寂靜長巷瀰漫濃郁丁香花花香。她臥室燈光依然明亮,燈光透過落地窗鵝黃色窗簾。她坐在梳妝台面向冰冷鏡子。彷彿一座大理石塑像,一座冷凝化石。

    他痛苦、無助,低著頭,雙手顫抖扯抓滿頭蓬亂頭髮。他激動,臉孔抽搐,聲音沙啞,斷斷續續:

    「我一直努力使妳快樂,幸福。可是,雙性人的日子多麼沉重,痛苦!我希望能獲得屬於自己的真實身分,縱使只那麼一次,只一次!可是我沒有勇氣告訴妳,這麼多年,我對不起妳!」

    她出乎的冷漠,她在聆聽,彷彿聆聽一個與她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男人對她訴說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故事。一句「對不起」竟是十載幻夢,及她底青春年華的付出!

    一齣悲劇性婚姻,她不曾吐露及承認——在夫妻性生活,他從來沒有主動要求,似乎無動於她豐滿美麗誘人的胴體。他只是照例行事,不等她高潮來臨!事畢,他轉身蒙頭大睡他的。

    靜夜,是一種深淵無底的空虛。三十幾歲的少婦,應該是性慾最高要求期她卻沒有性高潮,也達不到性的滿足!

    終於,她的男人和那男人坐上駛往河內嘉林國際機場的計程車,他們只攜帶很簡便的行囊,長巷靜謐,花香依舊十載如故,她想,只是世事改!她站在巷子門口揮手為兩人送行,她不到機場。計程車左拐大路那一刻,她心頭一陣陣絞痛,濕熱淚水已奪眶而出,滑落雙頰,也濕了胸前衣襟。

    手機響起,她知道發信人是把她男人帶走的那男人:

   「妳放心,別難過,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

    她把機關掉,沒再說什麼。

    現在,她決定將房子賣掉,丁香花花香太濃郁了!

 

二○一八年六月中旬完稿守德芒園2021.5.12寄自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