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 了 情

 

 

    我推著行李甫出閘口,,一個熟悉、也是我期待已久的聲音,充滿喜悅在接機的人群中響起:

    “展雲,這邊啊!”

    我連忙把視線投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只見一個穿著套裝的女人正向我笑著招手,她給我的第一個感覺是,似熟悉又像陌生。

   熟悉的是那笑容和聲調。

那笑容,曾經令我如癡如醉,一直縈繞心間十多年,從未忘懷。

    而那清脆溫柔的語音,曾在我的耳畔說過多少柔情似水的喁喁細語。

    我一直不能釋懷的是,她在我不辭而別的日子堙A可曾發出了多少哀怨之聲?

    至於陌生的感覺是,她的一身職業女性的打扮,和隱隱透出的一股領導者的氣質,而這是以前所沒有的。

    但無論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令我的步伐遲緩一分一秒,我向她走過去,,口中忍不住激動的說:

    “婉華,十多年沒見了。”

這一刻,我心埵n想緊緊地擁抱著她,但又禁不住刹那間的猶豫,而在這一遲疑間,婉華已不顧一切的擁著我。在相擁的瞬間,我見到她的一雙明眸已濺出了淚水。我心中一酸,一陣憐愛驟湧心頭,滿眶情淚也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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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華駕駛的“寶馬”在那些令我眼花繚亂、更膽戰心驚的“鐵馬”群中馳騁,偶爾的緊急刹車,和目睹那不知死活的鐵馬,悍然在“寶馬”的前面橫掠而過,我會忍不住捏了一身冷汗。

    但當我轉頭看看身旁操控著駕駛盤的婉華,她那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容的神態,和熟練的駕駛技術,不禁令我在驚惶中,又對她十分的佩服。

    十多年前,連兩個輪子的摩托車也騎得不穩的這個女孩,現在居然可以在摩托車密度高得令初次回國的我吃驚,和感到寸步難行的道路上把汽車操控自如,而且看她的駕駛技術,顯然比我這個每天都要駕車,跑一百幾十公里上下班的人毫不遜色。

    我又忍不住定定的打量坐在身邊的這個女人(街上太多的車輛,令我不敢和她多說話,怕她分心,後來才知道是我過慮了)。這個曾經依偎在我的懷中,讓我享盡溫柔,但又曾經被我因為到現在還不能肯定是對是錯的抉擇,而無情的離開了十多年的女人。

    我凝視著她清麗的面龐,心中一陣歉疚,忍不住心媕q念:

    “婉華,我太對你不起了。”

    感覺到我在注視著她,她匆匆的轉頭看我一眼,向我展示無限柔情的一

笑。

    這回眸一笑,不只扣動著我的心弦,更勾起內心埋藏了多年的一幕幕前

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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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廿年前,我在婉華父親開設的一個私人生產車間(專生產塑膠用品)當

技工。那時候,婉華因為考不上大學,便在生產車間幫忙。由於日夕相對,兩人很快便擦出了愛情的火花。

    雖然,婉華是老板的獨生女,但她父親經營的只一不過規模一般的生產車間。她的父母也平易近人,都不是見錢眼開的人,所以,她和我應該是不會有“門當戶對”這個障礙的。因此大家都以為我倆會順利發展下去,大家只是等著我們什麼時候發請帖喝喜酒。

    但是,世事總無常,人生多變幻。國家的開放政策,令到社會經濟發展呈現了一片新機,在美好前景的時刻,由於某些個別的因素,卻令到婉華父親的生產車間的生意不斷走下坡。

由於不少舊客戶,紛紛轉向一些由外資作後盾的大廠商取貨,因為這些廠家財雄勢大,所以對顧客的優惠也多。於是我只好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陪著婉華四處尋找新客戶。

    但是,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由於我倆對做生意缺乏經驗,加上急於想挽救塑膠廠,竟然落入了壞人的圈套,被騙了一大批存貨。我深深明白到,這批貨對婉華的父親有多重要。雖然婉華在父親面前一力承擔了全部過失,但我是“啞子吃雲吞”,心埵頃ヾA負大部份責任的應該是我。

    是我輕易信人和不聽婉華的勸告所致。

    這件事令我寢食難安,雖然不致於一蹶不振,但也感到愧對婉華父親,而婉華為我承受一切後果,更令我愧對於她。

    自尊心很重的我,更因為婉華深深愛自己的壓力,愈是難以面對他們父女(雖然她父親面對現實,已準備結束塑膠廠,也沒在我面前出過怨言,反而屢屢在我垂頭喪氣、唉聲歎氣的時候,出言開解我)。

於是,在左思右想之後,我作出了一個直到現在還無法肯定是對還是錯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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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幢建築得美奐美輪的三層樓房的豪華大廳堙A我見到闊別了十多年的婉華雙親。

    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見到我這個頭上也摻雜銀絲的天涯歸客,禁不住真情流露的擁著我,激動的連聲說:

   “好,好,你終於肯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然後,他們責怪我狠心,埋怨我無情的拋下婉華,一去十多年。

在我乖乖的接受兩位老人家指責的時候,我不時偷偷看看婉華,好幾次我見她的雙眸仍是那麼情深款款,卻同時隱約閃現著淚光,我的心又忍不住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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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時,我連家人也瞞著(當然也瞞著婉華和她的雙親),隻身跑到河內,在那塈鉹F一份工作。

    這時候,我也不知自己是在逃避?還是在承擔自己應負的責任?

我從河內把自己的情況寫成書信寄給胡志明市的一位好友,他再以郵遞方式寄到我的家堻囓郎w。

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怕婉華會找到我,怕自己心軟捨不得離開她。

    我再用這個方式寄了一封信給婉華,信中言明我絕非拋棄她,只是愧對她一家,我要想方設法努力去掙錢,我一定要賺回那筆被人騙了的貨錢,來賠償給她父親。

對於她,我很希望她會等我回來,、但在我回來之前,如果她找到另一理想對象,我也不會怪她。一切就由她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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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就為了這個我甘願承擔的後果,在這漫長的十多年堙A除了河內,我先後還在其他幾個城市工作過。而最後,在六年前,得到父親的一位好友幫忙,我到了澳大利亞當一個專門技術的技工(循特殊途徑往外國工作)。

    為了盡快賺夠那筆婉華父親損失了的款數,我在什麼地方都省吃儉用。無奈因為這些年來.家中發生了幾件需要我資助的事情,就這樣一再耽擱,一拖就拖了十多年。

    最近幾年來,越南的通訊技術越來越先進,我也重新和婉華聯系了。我們用E-mai1、用Skype、用電話保持了越來越密切的聯絡。

在這十多年間,婉華的際遇有了極大的轉變,轉變得令我意料不到,令我感到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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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的意外,雖然令婉華的父親損失了一大筆資金,嚴重的影響了塑膠廠的命運,卻未致於令到他們一家的生活陷入困境。因為她父親經營多年,一直順利發展,加上他們都不是追求奢侈生活和揮霍無度的人,所以還有不少積蓄,可以慢慢再作打算。

    不過,我的不辭而別,卻令到婉華傷心欲絕,幾乎變得一蹶不振,因為我一聲不響遠離她,而日夕神傷,憔悴不堪。

    但是,“人不可貌相”這句話說得一點沒錯。

長得嬌小纖瘦,看起來弱不禁風,以前什麼事都依賴著我的婉華,在為情沮喪而消沉了一段短時間之後,竟能毅然自我振作起來。

她先幫父親收拾“殘局”,正式結束塑膠廠的一切業務。把欠別人和別人欠下的債項一一處理妥當,完全表現出她堅強和勇於面對的另一面。

    開放政策實施的初期,吸引了很多台商來越南投資,他們亟需聘請能翻譯中越文的人才,而這方面的人才,在當時又極為缺乏。就因為這原故而給學歷不算高的婉華,創造了一個見識世面和攀上成就高峰的機會。

   在這段漫長的歲月間,婉華從一個普通的翻譯員,升台商助理,升總經理秘書,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今天,她已成為一間成立了五年、業務正穩步發展、前景可觀的從事生產紙杯、紙碟和紙巾的公司總經理,她也是公司最大的股東。

   昔日看似嬌柔弱小的婉華,搖身一變已成為今日胡志明市知名的商界女強人之一。

而我呢,只不過一個漂泊異地多年、滿載風霜和歷盡滄桑的天涯歸客。

    當然,我所以有勇氣回來見婉華,和準備繼續這段未了的情緣,是因為在後來持續幾年的聯絡中,我已清楚知悉,儘管環境變了、社會變了、時代變了、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但她的心始終沒變。

    她一直在等著我的歸來。

   或許這就是上天注定了的緣份,正如俗語所說:

“打風都打唔甩”吧!

    一個條件這麼好的女人,當然少不了一些和她可以匹配的追求者,但都沒有一個能打動她的芳心,一一被她婉拒了。

    在我回來之前,那些不知內情的追求失敗者,可能也不明白自己失敗的原因。更摸不透婉華這個商界女強人的心,要找的究竟是什麼條件的對象?

    唉!當大家洞悉她始終等待的人就是我,就會明白到,原來一切都是緣份在捉弄人。

    正是緣份,促使我倆再續這段未了的情緣!

                           

 

                           2010.8.31寄自南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