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蘆葦

 

◎走進徐卓英的世界

    

    一個詩人的情感除了直覺透視與經驗感官的處理之外,他的內心世界必有賴於一組龐大的集體無意識來推展他的感受,使個人的情感擴充為人類的情感。也就是個人超越為非個人的表現。在此,我不想討論個人與非個人的區別,我只想就詩人完成作品後在其作品的各個世界中,分析詩人的精神狀態。也就說,在徐卓英的世界堭棕畦L內觀的情緒。

    作為一個詩人,徐卓英不得不以他痛苦的觀察來紀錄每一種內層活動的過程;而潛伏於他作品上的,是情感壓縮的一枚苦核,不是甜品;是近乎一種憤怒的低昂,不是呻吟。我們為他形諸於表面的各種面貌所淹沒了他的技巧和他潛隱著的情緒。換句話說:我們只聽見他的獅吼,而不見他那張怒目所轉動的色愫。

    大凡一首詩的構成,是經過文字到意象到形式,以及個人才具的秩序安排之後,而致脫離作者手上獨立自足。詩的出發點在於外界的刺激或意識的突發而由內心醞釀的給出,使他的情緒過度為一種滿足或解脫。但在這種過度之前,詩人的創作過程無論是痛苦或美的感受,他的潛意識必由內向外放射的。我們的剖析就是還原和捕 捉潛藏於詩心的脈胳,感受作者的掙扎和狀態。

    徐卓英的主觀性很強,差不多在他未醞釀情緒之前便已洞察一件事物的特殊性質及其觀念,而造成他的詩有一股強烈的表現。如他在《第廿五小時》的第一段:

         如果我把智慧讓給魚

        魚把牠的四月讓給網

        晚餐桌上必豐盛

        你將因而不暴動

    就把智慧給分食的悲哀和人性的貪婪及妥協的佔有慾暴露出來。這段運用了象徵和暗示的技巧。《第廿五小時》是一部猶太籍的美國作家暢銷的書名,我不知其內容如何,徐卓英的引借,當然有其思想意義,我們試加以分析。我們日常生活慣性是以廿四小時作一調整,超越此常規習慣就無法想像它的存在,但生活是具體的,時 間是抽象的,若在時間上脫離生活的規律,那麼它必定推進另一個存在的聯想,譬如死亡。走進死亡就是脫離一切生存的條件,而向時間以外的空寂探尋他的軌跡,或者解脫為:心靈的一種孤寂和絕望。請看他的第二段:

          世界將因而不為一個碗

        搶著用刀子分割鄉土

        當那人喝下最後一樽

        以血漿釀造的烈酒

        竟痛哭起來

    這段的描述沉痛得無以復加,以及身為一個卑微的人無奈的悲愴。「當那人喝下最後一樽 / 以血漿釀造的烈酒」無論對自己、對友伴或者對整個人類,那感觸,只以輕輕一句「竟痛哭起來」來襯托強烈而慟動的情緒所引起的效果更加猛烈激昂。而下面:

         我的母親

        會感謝我們的義祠荒塚

    在戰爭的野地上,「義祠荒塚」是一個奢侈的名詞,是一種享受,只有有過這種經歷的人才能感受它的可貴;也唯有如此讓我們化為曝骨畢ョA才能使我們的母親感謝的。在一種對比技巧的意象緊接湧出的:

         邊陲上

        一列列

        

        

         

更呈現了一組孤單而辛酸的形象。

    全詩帶給我們似乎對死亡的悲觀和人性的透視。但我不以為徐卓英在這首詩堛瘋[念這麼單純,而他所表現的意象也這麼簡賅;我們不應忽略他在詩中提升的精神境界,以及維持這種精神面貌的動機。這就是我要探觸其內觀情緒的理由了。

    他的生命可說在絕境中活躍的一枚蝴蝶,不知什麼時候才長睡不醒成為歷史的灰燼。這種可能性也只在突然發生的,誰也不能預料。一個戰士,在戰爭的下一刻,誰敢保證他生命的完整?那麼他整年累月站在生死的界線上,對生的感受早已不是少年的愁滋味了,也不是成年的憂患,而是成熟。他不再幻想綺麗的往事,不再患得 患失。他堅實地X立在槍桿下的生命以心境的憤怒,而點燃這把憤怒的火,卻是他的詩。他以生命寫詩,以生命讀詩。他的詩不是一些閉門的瞑思,更非呻吟。這是 我們要進入他的世界的基本了解。

    他的情感也是相應相生的對生命以熱愛。雖然他絕望、痛苦,和困惑。他體驗過任何一種悲慘的場合,但這些使他的生命更堅持他的認知。所以他詩的展現是多樣性的。而他始終在詩的內層掌握一脈生機,縷縷不絕的生機使他的詩成為一記蒼涼鐘聲的迴響。如上面所提的《第廿五小時》最後幾句:「邊陲上/一列列///」,一列列鐵絲網算是戰士的精神所在了,鐵絲網網住他生命的時間,而邊陲上更把他的心境帶到荒涼的地帶。但這個意象的組合並未把我們引至萬劫成灰的想像,反之在這個意象塈顙洇畯抪P到生命的切實存在,和體驗戰爭的寂寥靜止的氣氛。

    在另一首《高歌的蘆葦》中,作者企圖以他的技巧手法構成一幅遠景的畫面,出現在畫面上的是蕭蕭搖曳的蘆葦,一群大兵坐在行囊上,即將降落的直昇機掀起瀰漫的風沙,風沙外,一股硝煙升起。在如斯備待出發的行軍的落寞畫面堙A我們不難想像他的背景將多麼壯烈、悲慘。

         火葬場上

        那片雲自焚起來

        整整的  整整的

        一個上午

 

        那群大兵坐在行囊上

        等著TRUC THANG VAN

        掀起的風沙

        慢慢的  慢慢的

        吃著他們 

 

        蘆葦引著脖子高歌呢

    全詩只有十行,但第一段與第二段的意象互相呼應,如「火葬場上/那片雲自焚起來」呼應著「那群大兵坐在行囊上/等著直昇機/掀起的風沙」。第三行又以重聲疊韻的節奏(整整的 /整整的」和第八行「慢慢的/慢慢的)給全詩帶來一種厚重的心情。而「自焚」暗指著「吃著」同樣無奈的命運。其中以「吃著」曖昧的字義更增加詩的豐富性和繁複性。當我們逐漸進入詩的感受中,最後一句「蘆葦引著脖子高歌呢」的出現,更把我們推向詩的現場,以第二者的直覺把全境納入個人的經驗中去感受一組龐大的印象:現在和未來的。

    此詩的中心思想完全表現在「蘆葦引著脖子高歌呢」 的意象堙G一個沒有選擇的生命。一株蘆葦的悲哀,是它被固定在一個狹窄的形式中,沒有自主的觀念,或者不配擁有一個觀念;因風喧呶而西傾東倒。作者在《高歌的蘆葦》賦予它引著F子的美態和高歌的瀟洒,來反映出生長在戰爭年代青年的外貌,以及自身對生命一份深刻的感覺。詩中的蘆葦是為自己高歌還是為那群 坐在行囊上的大兵?這個問題我們都不願意去觸及。

    詩的表現是由各種環結的意象提供一個主知的母體,作者的思考與情緒就是孕育在母體內的胚胎。我們分析作者的詩,就是要發掘作者一些已「忘言」的語言,亦即謂之境界。徐卓英往往以其單純的意象去表現他的主題,因為深切的體驗與個人的才華,使他表現得很成功,而且超越個人狹窄的情感。他的詩很具民族意識和人類心靈的共鳴。

    另一首《在邊陲》就有這方面的表現。開始無意識的以野百合來提引出他某些記憶:

         許多野百合

        在誰的鋼盔上

        盛放

        春天

    但在野地上,野百合與春天不再是美麗的象徵,而且野百合的春天燦爛在淒楚的鋼盔上,給詩的張力無形中加緊,作者也在這種意識中,思維似乎飛回到一個曾經經驗過的場合,而另一個意象湧出時,就已完全打碎了這個思維的組織:

         陷落異土的那門重砲

        看過  獸臉的月看過

        鐵絲網上的血衣袖看過

        戰爭呵  你看過

        不看過

    這種近乎獨白的語言,一方面回應第一個意象的餘緒,一方面又獨立形成一個整體,以不斷重複的「看過」,使語勢的節奏在意象層層呈現的過程中顯得相當緊湊,但這段意象卻給人兩種模稜的感受。如:

         陷落異土的那門重砲

        看過  (野百合盛放的春天)

或者:

         (戰爭呵  你看過不看過)   

        陷落異土的那門重砲

 

在這兩種可能性的感受中,我以為後者比較貼切,也更能把握戰爭的氣氛。於此我們可以回觀第一段可能野百合象徵彈片的。我們的情緒在這堣w沸騰到頂點,但第三段起就漸漸平復:

         真的不能靜坐邊陲

            不能邊陲靜坐

        並喝一口

        中國茶麼

 

        我的情人

    除了對戰爭深切感受外,一個希望油然而生(一個平靜生活的響往),坐在邊陲上,中國的形象龐然而來,屬於精神的、也屬於意識的,更屬於血液奔流的歸向。「我的情人」是在寂寞中不期然升起的一種想念,一句呼喚,在這首詩中出現也許是作者的對象,也許只是一個片斷的湧現而已,但我以為這句頗能營造餘音繚繞的效果。

    雖然在異土的槍桿下承受和呼吸它的陰影,並且把生命賭上,可是作者始終維持他的民族意識,向詩國開墾他自己的世界。

         我的母親

        會感謝我們的義祠荒塚

也許這就是傳統的延續了。

    那麼我們現在可以將徐卓英的世界劃分為兩個性質:一是本質的,一是精神的。

在本質方面

    因戰爭壓迫他去服役一個固定的形式,在如斯一個沒有觀念的形式中,在活著另一種的生存,他無能反抗,必須絕對服從,常年累月以來,在生死的界線徘徊又徘徊。一種絕望的痛苦,一種清醒的憤怒,他的情緒只能作消極的發洩;酒館買愛情,小鎮買醉。他文學的氣質和那些粗蠻的夥伴一同豪笑或思家,但他的心底是孤獨 的,尤其提筆寫詩的時候,每一行詩猶似生命分割出來的痕跡。

    正如他在一篇散文媦g著:「我明白。在一群醉者中,一個獨醒者的痛苦。尤其是亂世堙A我固執的飲下這杯最大的痛苦。」

    以他這句話來鏤刻他的詩心,是再貼切不過的。因為恆以靈覺來觀照亂世中的人性,徐卓英所負馱的痛苦更加深鉅;所以詩的超越感使他喜歡走在前面,但總有一種獨行的感覺。回顧而愴然的感覺。然而他的心境永遠是一片死灰復燃的熱力。

在精神方面

    從他咬斷臍帶開始,他就承認他的血統,以及享受他的驕傲。中國的傳統帶給他一個思想、一個人格、一個完美的形象。而他對祖國的仰慕和熱愛,也在在表現於他的詩中。戰士的本份對於他來說,已失去原有的意義。他認為履行的是一種沒有民族感的戰爭。每一次的行軍或戰役後,他說:你爬起來呼吸新鮮空氣的,是你的肺 葉、是你的雙孔,還是你身上纍纍的傷口?

    呵!我們的詩人。他的痛絕和淒楚,他的血衣袖和含泡的淚水,一顆從不低頭的靈魂,而在每一場激烈的震撼後,他深心總會浮蕩出一句呼喚:母親母親。是的,在他精神上,中國永遠是一個光輝的存在。

    在我們的詩人中,徐卓英也是一位真正以生命寫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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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大師容的理論,他認為藝術家是實現人類無意識心靈的生活,集體無意識就是非個人的,民族性和宇宙性的。見林綠的《從個人到非個人》一文中。

《徐卓英的世界》是他四首詩的總題,在本文只討論其中三首。

TRUC THANG VAN 係越語,即直昇機之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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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休士頓徐卓英的詩三首 

 

徐卓英的世界  

 

第廿五小時

  

如果我把智慧讓給魚

魚把牠的四月讓給網

晚餐桌上必豐盛

你將因而不暴動

 

世界將因而不為一個碗

搶著用刀子分割鄉土

當那人喝下最後一樽

以血漿釀造的烈酒

    竟痛哭起來

 

我的母親

會感謝我們的義祠荒塚

邊陲上

一列列

 

   

高歌的蘆葦 

 

火葬場上

那片雲自焚起來

整整的  整整的

一個上午

 

那群大兵坐在行囊上

等著TRUC THANG VAN  

掀起的風沙

慢慢的  慢慢的

吃著他們 

 

蘆葦引著脖子高歌呢

  

在邊陲

  

許多野百合

在誰的鋼盔上

盛放

春天

 

陷落異土的那門重砲

看過  獸臉的月看過

鐵絲網上的血衣袖看過

戰爭呵  你看過

不看過

 

真的不能靜坐邊陲

    不能邊陲靜坐

並喝一口

中國茶麼

我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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