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妻 記

    

        影婷美目還溢滿掩不住的春意,半夜裡回到家,悄悄踏進睡房;燈光驟亮,白建瞪視著她,眼色如刀冷冷地剌進她豐滿柔滑的雙乳。她含笑略帶歉意的走近床沿,邊脫衣裳邊說:「還沒睡,舞會沒結朿我就先離開了。」

    「不必要解釋,那是妳的自由。」白建狂吼的表達了積壓內心的怒氣,早忘了腦溢血後醫生再三忠告,要他千萬別動怒。五十來歲的生命、忽然像缺水盆栽般綠素褪色,苦惱難忍的是原本體貼溫順的嬌妻,在他無力燕好後,不到一年就改變了生活方式,瞞著他不安於室。

    愛是容忍是包容是體諒,可是要雙方都一致才行。看著她玲瓏豐滿的肌膚、在別的男人身上磨擦後又在他眼前展露;一次又一次疊增的妒意使他從愛變成了恨,由恨化成仇。

    夫妻生活早已名存實亡,狼虎之年的影婷掛著白太太的身份,享受著白家優裕的物質;夜總會繚繞裙邊的男士如蝶飛撲,殘廢的丈夫眼不見就也相安無事,下堂求去於心不忍,何況會平白損失半數財產。

    結婚十餘年,白建知道無後的關鍵是自己,對比他年青近二十年的妻子恩愛恆常。那場意外後,女人水性漸顯,差點沒公開把面首帶回家而已。白建怒氣難消,暗中把名下的不動產轉贈了給慈善機構,對愛妻已萌殺機。

    枕頭底下的手槍只裝了兩顆子彈,好幾次想在她更衣時動手,觸手冷涼的槍柄又令他躊躇,想到血濺臥室就又放棄,裸屍公諸報上也不雅觀,有損白府聲譽呢!

    鶴頂紅那類毒藥又無法找到,安眠藥已存到足夠致死的份量,可是她怎會順從吞服?用絲襪纏頸、自已力有未逮。

    那天深夜他把廚房的火爐扭開了煤氣,只要她回來點火抽煙就大功告成;可惜時間不巧,他剛走出廚房,影婷就回抵家門,大驚小怪的衝進去打開門窗扭閉煤氣爐,怕他發生意外,翌日竟請工匠上門更換成電爐了。

    白建找了許多偵探小說來讀,知道了用汽車廢氣也可無聲殺人,但太費周章。刀义刺殺,割斷喉管都太殘忍。在泳池裡把她拉下池底,力氣已沒有她大。竟沒有完善安祥的一種方法令他滿意又萬無一失,半年後意外有了機會。

    客廳的暖爐火頭熄滅,一絲煤氣溢出令他大喜。拿了一本書亮燈等她,已經過了午夜,只要她回來而抽著煙,看到大廳燈亮必然進來虛情假意的搭訕一番。他想到結果時臉上泛起一絲詭譎的笑意,有勝利的喜悅湧現。

    影婷的汽車發生故障,回到家已是凌晨四時,門口竟停著幾部警察車和救傷車,看到白建的屍體被抬出來,丈夫的臉頰竟盈溢著笑意…………

 

      ( 二零二一年初冬六月四日修訂於墨爾本封城之期)

 

 

乾枯的玫瑰

 

七彩鮮艷的衣裙旋出如蝴蝶穿花,雞尾酒會上我的眼睛像金魚般緊緊盯著一個焦點。她終於如霧般飄至我跟前,嫣然展皓齒,淺淺笑姿裡放射的電流令我呼吸急促,慌亂中手足無措,正不知如何開腔?她已被身旁的幾位女士包圍。我忐忑之心從極高的激情媟ご芋A恢復常態後,金魚眼球卻無法自拔,隨著彩蝶轉,彷彿只要狠狠瞧著

,江玲終將被我溶化。

    六年前認識她後,我不幸的陷進了痛苦的深淵堙A對一位艷光四射的貴婦人產生愛戀,以至身不由己的參加社團,爭取出席各類聯歡宴會,無非想多些機會親近她,引她注意。

    那次雙十酒會,她笑盈盈的在人叢中忙著應酬,我把握到一個機會拿杯香檳遞給她:

    「江玲小姐!妳的香檳。」

    她接過、鳳眼專注的望著我,微微頷首說:「謝謝林先生,太太呢?」

    我臉上一熱,腼腆的低聲說:「我還沒結婚!」

    「嘻!你這麼大的男人還會臉紅,難怪到現在還單身,不要告訴我,你還沒有女朋友吧?」江玲開心的掛著一臉令我神魂不守的笑容,似老友般的對我取笑。

    「有,但是她不知道。」

「你太老實了,寫信、打電話或者送鮮花,把你的心意向她表達,怎能會不知道

?」

    「妳很漂亮,站在妳面前我的心跳到要出來了。」我開玩笑的卻又把埋藏靈魂深處的感情強烈的放射,癡癡迷迷甚或是流露一些苦楚的眼色緊緊的凝視她。

    「林先生你也會唸台詞,比你唸得更動聽的我也聽多了。你相信嗎?大庭廣眾有人跪下求婚也試過呢!」她瞄著我,五官盈滿快樂幸福。

    我雙腿像被搥擊,想跪下的衝動強烈的推引著,她是聖母、是觀世音,我忽然不敢仰望。心中掙扎著、跪下,跪下啊!幸而我的理智克制了心魔,心底萬縷柔情都化作專注的眼色。

    「我相信,自己也有過下跪的慾望。」我把香檳一口喝光,壯膽說。

    「以你的社會地位和成就,你敢跪下,沒有一個女人能拒絕。」

    我搖搖頭,心底也著實高興,她居然肯定我的成就:「謝謝妳,但沒有可能的,她已經結婚啦!」

    「呵!那個女人也真好命,有你這麼痴的人。這是我的新地址,也許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位女朋友。」江玲從手袋中拿出張名片,我雙手接過,一絲甜味湧上心頭,能和她傾談,縱然無望也應該讓她知道。

    我開始寄出一封普通的問候卡片,然後天天希望奇蹟出現。很久以後,我鼓足勇氣打了電話,她吃驚又神氣的聲音傳來:「林先生,你別開玩笑好嗎?那個女人怎麼會是我呢?」

    「是妳啊!千真萬確就是妳啊!」

    她沒有生氣,我的信開始投到她的信箱,而我的信箱永遠是空的。我內心燃燒著萬噸的熱情,都赤裸裸地傾瀉在信箋上;抒發了那份無奈的思念後,我內心越來越孤寂。社交場合,江玲往往抽些時間來和我招呼,然後謝謝我的信,請我自制,不應給她那些會惹麻煩的事,在我苦苦哀求下,她應允見我一次。

    為準備那次相見,我緊張了好幾天,在郊區一家西餐廳,我比預約時間先到,那朿十朵紅玫瑰不安的放在桌上。我怕她生氣,也怕她拒絕,她果然依約來了,笑靨嬌艷如桌上玫瑰,她說聲謝謝便收下鮮花,告知她生平最愛玫瑰花,我輕聲地說:「將來我會建個玫瑰園給妳。」

    「我不能接受。小林,你這是何苦呢?我家庭很幸福,先生疼惜又信任我;你是令我很感動的一個人。我真的不忍傷害你。」江玲沒有笑,嚴肅的輪廓有份令人敬仰的冷艷。

    「怎麼肯單獨見我?」

「相信你的人格,來感謝你的那份心意,你應該明白,給人見到我今天與你共餐

,傳開去,你沒事,我怎麼做人呢?」

    我自私的只求自己愉快,真的沒有為她設想;經她一說,心裡頓生愧意。望著她竟充塞內疚,分手時她沒忘拿起玫瑰。我沒想到她居然約我在情人節相見,地點是她的住家,一個星期在苦苦期待中降臨。

我按捺著狂跳的心找到了江玲的近海別墅,迎門是我日思夜想的女人。她迎我到客廳,花瓶上一朿枯萎的玫瑰還插著枝幹,旁邊一個精緻的碗盛滿乾枯的花瓣,她說:「小林,我捨不得扔掉,那些是你珍貴的心意。我請你來看,世間是沒有永恆的,怎樣喜歡、怎樣愛怎樣珍惜也會過去的。我喜歡你是超越人世的愛

,和你所要求於我的不同的。」她講完展顏甜甜的微笑。

    我的心被她的話重重搥擊,此時有位中年漢走進來向我伸手:「林先生,歡迎你。江玲常常提起你呢!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小林,這是我先生,姓黃。」江玲說。

我勉強伸手,臉上露出一個很苦澀的笑意,情人節怎能和他夫婦共餐呢?心裡酸酸澀澀的抽扯著,他沒等我回答、已轉身把枯萎的玫瑰乾枝拿出花瓶。告別江玲,在路上我腦內一片茫茫,節日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心已被那堆玫瑰乾瓣埋葬在江玲那精美的碗底了…………

 

      (二零二一年六月廿二日初冬於墨爾本無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