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 姑  2021.7.9 仲冬  

           

    蓊鬱翠綠森林已失去青釉的色彩,摻雜被化學藥粉侵蝕後漸漸泛黃枯萎;小路盡頭已無通道,湄公河支流濃濁滾滾奔湧的江水畔,停泊著兩艘淺灰色軍艦。

      我隨著巡邏隊伍完成第一天軍旅生涯的任務,右手食指始終緊扣M16機槍,心情好奇而害怕。椰林飛鳥振翅,彷彿草木皆兵,數度朝天空射擊,惹來隊長的怒斥,光天化日敵人絕少伏擊。老鼠們通常只在黝黑昏暗的夜堣~出沒。(註:越南南方人民稱越共為老鼠,因他們晚上才出沒打游擊戰,白天躲避在地下秘道中)

      登上軍艦返航回營,弟兄們都急不及待的拿出香煙點燃,三小時行軍後人人煙癮大發。我忐忑不安的忍受著那陣陣刺鼻辛辣苦澀的煙味,想像長官莊少樓上校是何等人?他是我今後好歹也要侍奉的上司。

  在我胡思亂想中軍艦已靠岸,原是水草平原裡一塊未開發的處女地,被第五師第七中團建立了據點。岸上無市集及民居,映眼處處營帳塵沙飛揚。隊長引我到辦公室,面對膚色赤銅雙眼精光閃爍的長官莊少樓上校、他皮笑肉不笑的五官猛抬頭瞪著我:「富春,你就做我的勤務兵,有空時幫幫娥姑,哦,是我太太,弟兄們都稱她娥姑。」

  我立正敬禮,心底先前的忐忑已一掃而空,以後不必再行軍,越共再凶也可無懼了。我大哥真神通,也沒說究竟賄賂多少錢才將我安插當勤務兵。

    娥姑沒半點官太味,年輕靦腆,在家也穿越南傳統長衫旗袍,尤其喜歡白色;前後兩截衣擺遇風輕飄,瘦小蠻腰裸露如雪的肌膚猶若鯊魚肚,柔軟滑膩。偶而眺望我難禁面熱心跳。向她報到,她隨和的改正我對她莊重的稱呼,笑吟吟地要我就叫她:Cô NGA (娥姑)

  從此,莊上校好像再記不起有我這個幽靈士兵,為他夫人幫理家務。他每回出現往往酒氣薰身,醉醺醺的又笑又罵。他離開後,經常瞧見娥姑粉頸烏黑,手臂紅瘀,整日愁雲慘霧。那張可人而幽怨的容顏,眼睛望向窗外,經常被我看到雨滴般的清淚沿頰流瀉。  

  她對我的存在也視而不見,甚少要我為她做些什麼?起初戰戰兢兢唯恐未能勝任的心態已開放,幫她做事變成一種心甘情願。她喜歡唱歌,丈夫出征時她便引吭清唱。

  娥姑的娘家在順化古都,一口中部腔唱起越南歌,抑揚頓;哀怨時令人愁腸百結,閨怨悲調,我往往被歌聲撩到心酸酸。猛然想起,這些咀咒戰爭、呼喚良人早日解甲歸田的靡靡哀音;我當兵前暗中曾偷偷收聽到越共解放電台播放,難怪許多共和軍無心作戰而逃伍。想不通身為共和國上校夫人,竟然常常吟唱敵方歌曲?

    「富春,你聽過這些民謠嗎?」

      娥姑瞧見我傾聽她唱歌受感動的表情,笑吟吟的盯著我問,那對熱切的眼睛彷彿會點燃我的神經。

      「沒有,您唱得我心堳傶纗L,娥姑!您的嗓子真棒啊!」我並非奉承,坦誠的讚美。

      「這些歌都是北方和古都順化的民謠,莊上校聽到我唱就吆喝要我噤聲。他腦袋日夜想著殺共滅共,心裡又怕到要死。南北都是同胞,你說為什麼要自相殘殺?你是華僑,也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不然,何必拋妻離家到來做雜役?」

      娥姑猶若滿懷心事無處訴,竟滔滔而談,我不敢置喙。想到她是上校夫人,應對不好隨時會被調走。雖然從來沒見到她發怒,做為勤務兵,我時刻謹慎小心。

      「怎麼不說話?」娥姑好興致的望著我。

      「我喜歡為娥姑做事。」講完驚訝於自己的話。

      「想念太太嗎?」她側頭研讀我的赧顏。

      「我……我還沒有結婚呢!」臉頰無端飄紅,我不敢抬頭,地上斜陽映照,旗袍影子夢幻似的旋轉,她像發現什麼新聞似的注視我。

      「富春,你幾歲了?」

      「二十四。」

      「唉,都是戰爭,不然你也早該娶妻啦!」

      那次傾談後,娥姑又冰冷如昔。只是,我心思不寧整日疑神疑鬼,時常感覺娥姑那雙水汪汪的黑眼珠,如影隨形的跟蹤我。

      她的歌聲若斷若續,心情好時改唱些恩愛纏綿、男女相思魚水歡樂、充滿挑逗的煽情曲。我想充耳不聞卻又無此定力,往往聽到熱血沸騰。衝入浴室用冷水澆淋火滾的身體,忍不住呻吟著呼喚娥姑的名字,強行壓制著不該的幻想。

      黃昏時刻,莊上校匆匆回來,也難明夫妻吵些什麼?未久見他怒氣沖沖的衝出門。

      娥姑淚痕滿臉斜倚沙發,失神的望向窗外掠過的歸鳥,我將晚餐弄好正準備回營,不意娥姑發聲:「富春,留下陪娥姑吃飯。」

      「我不敢,上校命令過要準時回營。」

      「什麼上校?他都快死了,我的命令你不聽嗎?」她嗔怒時也難掩嫵媚嬌艷。

      我躊躇難決,望著她一臉熱切,終於冒險大膽留下。她很少啟口,盯著我的吃相,彷彿我入口的菜餚也會落入她的五臟般?

      「我不是他的太太,只是他泄慾的工具。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你知道嗎?」她幽怨的說。

      飯後,我泡好茶正想告辭,不意娥姑竟將我一手拉到沙發,依偎著我。我的心急促跳動,微微掙扎,心想若被莊上校見到,必定沒命。早聽說他已槍斃了不少抗令的士兵,雖沒親睹,不怕才怪呢!

      娥姑拿來酒杯,為我倒滿威士忌。踫杯飲乾後,是酒精作祟或者是我內心對她積壓的情愫已漲滿,我終於觸摸到了鯊魚肚皮柔滑的快感,也不管會被鯊魚吞噬的危險。

      我們從沙發上翻滾落到地板,我的童貞讓娥姑濃烈似火的身體溶化了。我貪婪如狼的索求,直至照明彈的強光從夜空映入大廳,娥姑忽然推開我,又輕輕咬著我耳垂說:「富春,你快快逃走,時候已到,越共今晚就要消滅這堣F。」

      我愕然的摟吻她,笑著問:「妳說笑吧,軍機大事妳如何能未卜先知?」

   「是我將營寨的地圖及情報轉去,怎能不知?你走吧,不然將白白送命。」她萬縷柔情的說。

      「我不信,除非妳也跟我走!」我怎能相信冷艷的娥姑,是越共安插在莊上校身邊的特工?

      「我不能走,有緣將來我們會再見,快走!」她整頓好衣服,進房再出來時竟手握黑亮的曲尺手槍迫我離開。我如夢初醒的轉身出門,四處遠遠近近的各類槍炮聲已大響,照明彈如放煙花。

      摸黑逃跑的軍人不止我一人。第七中團的基地也在三天後失陷,莊上校英勇殉國。他至死也不知道娥姑不但是越共特務,更不曉得我這個勤務兵也背叛了他。

      娥姑美妙的歌聲依然在的我腦內繚繞,三十多年來再也沒有娥姑的消息,直到如今我仍舊難捨的苦苦在天涯海角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