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哲學思想 影響深遠
 
文/唐孝先


《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於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連載了求實先生《紅小兵鬥瘋國學大師》一文,文中記述熊十力在那曠古絕後的浩劫中,慘遭迫害的情形,讀來不勝唏噓。今年是大師逝世四十周年,特補記其人其事,以作紀念。

中國近代著名哲學家熊十力先生,原名繼智、升琚B定中,後改名十力,號子真,晚年號漆園老人、逸翁,湖北黃岡縣上巴河張家灣人,清光緒十一年(一八八五年)農曆正月初四生,其父為鄉村塾師。

熊十力少年時曾為鄰人牧牛,間或隨父到鄉塾聽講。他自幼與眾不同,獨具才思而又非常自尊、自信,曾口出「狂言」道:「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令其父兄詫異不已。

十三、四歲時,十力父母相繼病故,其長兄將他送到父親的朋友何檉木先生處讀了半年鄉塾,此後他主要是靠自己勤奮勵學,終成大家。

熊十力十六、十七歲時,即四處遊學。他最先讀到陳白沙的《禽獸說》時,「頓悟血氣之軀非我也,只此心此理,方是真我。」他從中領悟到,人生之意義與價值絕非是趨利避害、去苦就樂等外在滿足,而是要體識至大至剛之「 真我」,以合於天地萬物之理。這一覺悟, 基本上奠定了他以後的治學方向。

他讀王船山、黃梨洲、顧亭林等大哲之著作,以及清末嚴幾道、梁啟超、譚嗣同等維新志士之論著,而「慨然有革命之志」。

一九○二年,為「運動軍隊」,熊十力投入湖北新軍第三十一標當兵,白天操練,夜間讀書,還向報館投稿,倡導革新現實。期間他認識了宋教仁、呂大森、劉靜庵、張難先等革命志士,並在一九○四年共同創建革命組織「科學補習所」,秘密宣講革命思想,倡導反帝反清,救亡圖存。

一九○五年,熊十力由行伍考入湖北新軍特別小學堂為學兵。一九○六年春,他加入「日知會」,並發起組織「黃岡軍學界講習社」,聯絡各方志士,為發動起義作準備。不料事洩,遭鄂軍首領張彪通緝,幸虧友人掩護,十力才潛回鄉里教書。

一九一一年,他參加武昌起義,光復黃州,後任湖北督軍府參謀。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年),參與編輯日知會誌。二次革命失敗後,熊十力曾去江西德安耕讀、教書。一九一七年他赴廣州追隨孫中山先生參加護法運動。

由於軍閥政客的排擠,孫中山後來被迫離開軍政府,護法運動逐告失敗。熊十力深受打擊,他目睹「黨人競權爭利,革命終無善果」,常常「獨自登高,蒼茫望天,淚盈盈雨下」。

他痛惜「黨人絕無在身心上做工夫者」,嘆道「由這樣一群無心肝的人革命,到底革到什麼地方去呢?」熊十力就自己經歷,「以為禍亂起於眾昏無知,欲專力於學術,導人群以正見」,深感「革政不如革心」,「於是始悟我生來一大事,實有政治革命之外者,痛悔以往隨俗浮沉無真志,誓絕世緣,而為己之學」。

 


從此以後,他決然棄政向學,研讀儒佛,以探討人生本質、增進國民道德為己任。他曾自謂:「決志學術一途,時年已三十五矣,此為余一生之大轉變,真是再生時期。」

一九一八年前後,熊十力與蔡元培先生通信,支持蔡先生創辦「進德會」。一九一九年前後,熊執教於天津南開中學,不久結識梁漱溟先生。

一九二○年,由梁漱溟介紹,熊十力得以進南京支那內學院從歐陽竟無大師研習佛學。雖生活艱苦,但他潛心苦修。熊十力在內學院鑽研唯識學和因明學,功底堅實,並接受哲學思維的嚴格訓練。

一九二二年,熊十力先生受梁漱溟等人舉薦,被蔡元培聘為北京大學佛教唯識學的特約講師,接替梁漱溟教職。

一到北大,熊十力打破「師生蟻聚一堂」的學院式教學方式,而採取古代師生朝夕相處、自由隨和的書院式教學方式,力主道德與學問並重,生活與學習一致。在主講《唯識學概論》的過程中,他對唯識論由產生懷疑而至展開批判。

自一九二三年開始,熊十力逐漸背離佛教唯識學,形成自己一套觀點。經過十年縝密思考和刻苦著述,一九三二年十月,熊氏在杭州印行《新唯識論》文言文本,這本皇皇巨著出版後,標誌著「新唯識論」哲學體系的誕生。

此書得到蔡元培、馬一浮、林志鈞等人高度評價,也遭到佛學界人士尤其是內學院師生之群起攻擊。

蔡元培稱熊十力乃兩千年來以哲學家之立場,闡揚佛學最精深之第一人。馬一浮在序言中,將熊十力與王弼、龍樹並提,稱其學識創見超越於道生、玄奘、窺基等古代佛學大師。

歐陽竟無閱後痛言:「滅棄聖言,唯子真為尤。」歐陽弟子劉衡如更著《破新唯識論》,對熊氏之書系統破斥,說他「於唯識學幾乎全無知識」,稱其書乃「雜取中土儒道兩家之義,又旁採印度外道之談,懸揣佛法,臆當亦爾。」熊十力不甘沈默,著成《破<破新唯識論>》一書,對劉衡如之斥逐一破解。

 


熊十力善交學界朋友,喜與黃季剛、馬敘倫、梁漱溟、胡適之、張東蘇、張申府、錢穆、湯用彤、蒙交通、張君勵、馮友蘭、金岳霖、朱光潛、賀麟等時賢時常交往,探討學問。

抗日戰爭爆發後,熊十力並未隨北大南遷昆明,而是先回原籍黃岡,後則避難四川,任教於馬一浮主持的樂山復性書院,講授宋明理學,並勉力著述。他常因想起淪陷區同胞之苦難,而失聲痛哭。

他撰寫《中國歷史講話》一書,暢談漢、滿、蒙、回、藏五族同源,為各民族團結一心,共同抗日提供理論與歷史依據。

一九四三年,熊十力接到北大校長蔣夢麟聘他為文學院教授的聘書,並被特准可暫不到校上課。此間,熊氏因與馬一浮學術見解不合,而移居梁漱溟在重慶北碚的勉仁書院。

一九四四年,熊氏《新唯識論》語體文本付梓,由重慶商務印書館作為中國哲學會《中國哲學叢書》甲集之第一部著作出版。此書是熊氏最主要的哲學著作,它標誌著熊十力哲學思想體系完全成熟。

如果依據《新唯識論》文言文本,把熊十力視為「新佛學」學者的話,以《新唯識論》語體文本,與稍後出版的《十力語要》、《十力語要初續》等書,加上抗戰末期出版的《讀經示要》而論,熊氏堪稱為「新儒學」學者。

一九四八年,國共戰事日激。是年初,熊十力先生移住廣州郊外化龍鄉黃民庸家。一九四九年十月,廣州「解放」後第十天,他的老朋友董必武、郭沫若聯名電邀熊先生北上,共商國是。

翌年三月,熊十力抵北京,政務院秘書長齊燕銘到車站迎接。熊先生由政府安排住在什剎海後海大金絲套的一所小四合院。

毗鄰多為舊日好友,如梁漱溟、林宰平、張中府、賀麟等,新政府高層人士如董必武、郭沫若、林伯渠、徐特立、李濟深、陳銘樞、艾思奇等也常來探望,這段時間熊先生心情甚為舒暢。

 


一九四九年後,熊十力仍以著述為生。他繼續被聘為北京大學教授,又為第二、三、四屆全國政協委員。他的新著有《與友人論張江陵》、《與友人論六經》、《新唯識論》刪定本、《原儒》上下卷、《體用論》、《明心篇》、《乾坤衍》等。一九五四年,熊十力漸覺孤獨,亦難耐北方冬天寒冷乾燥的氣候,遂於是年年底移居上海。

在「政治運動」接二連三開展的中國當代社會,和絕大多數知識份子一樣,熊十力不可能置身度外。他的著作被當作「反動復古主義」而遭批評,先前的老友和學生也多數被打倒、批判,其餘的也岌岌自危。在萬般苦惱中,他曾作一聯寄友人:「衰年心事如雪窖,姜齋千城是同參。」足見其晚年心境之淒涼。

一九六六年文革爆發,熊十力也在劫難逃。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三日,熊十力因患肺炎而心力衰竭,在上海虹口醫院病逝,享壽八十四歲。

熊先生一生未受過多少系統教育,然而其學說影響深遠,「熊學」研究者遍及海內外,《大英百科全書》稱「熊十力與馮友蘭為中國當代哲學之傑出人物」,誠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