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學人陳左高
 
文/唐孝先


被譽為「日記學人」的陳左高先生,從二十多歲起,即默默致力於日記文獻的研究,迄今已六十餘載。

他是撰寫中國日記發展史的第一人;發表日記學論文最多的學者,有二百多篇;先後編著出版《古代日記選註》、《晚清二十五家日記輯錄》、《中國日記史略》、《中國近代文學大系•書信日記集》、《歷代日記叢談》等,開創日記史學研究之先河。

二○○六年底,「全國第三屆日記論壇」組委會授予陳左高先生最高且唯一的榮譽──「日記寫作與學術研究成就獎」,以表彰他在日記研究領域所作出的非凡貢獻。

陳左高出身書香門第,家學淵源。父親陳渭漁,官至福建知府,辛亥革命後,從福建告老回到上海,交往均一時俊彥碩儒、文苑耆宿、書畫名家,如陳龍、陳寶琛、丁輔之、王福庵、朱孝臧、蕙風、楊雲史等皆是。

長兄陳巨來為篆刻大家,是趙叔孺的開門弟子,趙的朋友張大千、劉海粟、吳湖帆、龍榆生、鄭逸梅等,亦與陳左高相談甚融,而陳左高的一些師友,如周谷城、伍蠡甫、陳子展等,亦與巨來交往日多。左高姐陳襄若之夫婿李家瓏,乃李鴻章之曾孫。

一九三九年,抗戰軍興,國學大師唐文治先生擔任校長的無錫國學專修學校,遷至上海繼續辦學不久,陳左高便以優異成績考入該校。

學校以精研國學為主課,授課教師均為卓然成家的一流學者。唐文治校長年近八旬,雙目失明,仍親臨講堂授課。陳左高浸潤於嚴謹的學習氣氛,勤奮好學,學業精進。

唐校長對古文讀法甚有研究,分太陰、太陽、少陰、少陽四種,陳左高常得親述,且體味再三。經唐先生指點迷津,示範教學,有一次唐先生授大課,選定賈誼《過秦論》作誦讀範文,命陳左高試讀。

陳左高胸有成竹,誦讀時氣足神定,音調鏗鏘,語言節奏鮮明高亢。讀畢,唐先生大加讚賞,將陳左高許為誦讀古文的唯一繼承者。

文史家鄭逸梅先生,亦稱譽他為「唐門弟子的佼佼者」。

一九四五年,陳左高考入復旦大學。畢業即留校任助教,初專治唐宋古文、晚清散文。二十歲出頭,就在《申報》、《益世報》,《永安月刊》等發表評述唐宋散文的文章。

陳左高從十歲起,即萌發寫日記的興趣。進復旦大學後,開始與學界前輩及師友交往求益,耳聞目睹,每有心得,便記入日記。每日所記,均可獨立成章,內容多珍貴史料。

一直到「文革」為止,陳左高共積累日記三十二冊,用榮寶齋瓷青紙作封面,以絲線精裝,可見他對日記寫作情有獨鍾。可是這些日記在「文章」中被付之一炬,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極其可惜,令人痛心。

他在教學中,輔導學生翻閱《叢書集成》,從中瀏覽到陸游、范成大、方鳳等多位名家日記,深感許多日記不僅行文簡練優美,且頗多第一史料,因此他著手搜集整理歷代日記,成為當代學人研究日記文獻之第一人。

清代著名文學家李慈銘(一八三○年∼一八九四年),字伯,號客,浙江會稽(今紹興)人。光緒年間進士,官至山西道察御史。

他著作等身,並留有《越縵堂日記》及《日記補》,計數萬字。這些日記涉及經史百家和時事,對瞭解當時的社會經濟、歷史宗教、文學藝術諸方面具有極大的史料價值。陳左高在爬梳考證中,發現《越縵堂日記》尚殘缺不全。

傳說李慈銘在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年)後的日記,被樊增祥收藏。近代文學家樊增祥(一八四六年∼一九三一年),字嘉父,號雲門,一號樊山,湖北恩施人。光緒進士,清末官江寧布政使,護理兩江總督,曾師事李慈銘。又說樊去世後,日記流入書攤,不知下落。

陳左高對這些說法,不輕易下結論。他埋首在故紙堆堙A又輯得三種,終獲其全。

文廷式(一八六五年∼一九○四年),字道希,號芸閣、純常子,江西萍鄉人。光緒進士,一八九四年任翰林院侍讀學士。為贊助光緒帝親政,支持康有為發起強學會,而受到慈禧太后的痴視,被參革職。

戊戌政變發生,文廷式東走日本。海內外認為文廷式的日記缺少兩種,陳左高又得補輯佚失。

梁啟超日記,行世者僅訪美日記《新大陸遊記》,陳左高補以駐日所記《雙濤閣日記》。

明代高攀龍、潘允端,清代查慎行、沈寶禾、王乃譽等日記,皆是陳左高輯佚所得的日記稿抄本。

關於日記的起源,陳左高綜合歷代學者的研究成果,歸納為三種說法:一說起源於西漢,二說起源於東漢,三說肇始於唐代。

後來陳左高在一篇文章中讀到,二十多年前,在江蘇揚州掘到一座西漢宣帝時平民王世奉墓葬,棺內存十餘件木牘,上有年月日的簡單日記。

日記內容是作者因「有獄事」,在獄中隨手記下親友探監的經過。

木牘的發現,提供了最早一位有姓名的日記作者。日記起源因此可確定在二千年前的西漢。對此陳左高在報章著文闡述,亦在《中國日記史略》修訂時作補充。

 


從上個世紀四○年代中期起,陳左高為訪求日記文本,奔走於上海各大圖書館,不分寒暑風雨,不休節假周末,孜孜矻矻於發現、整理、研究歷代日記,經寓目研讀的各種刊本日記,及手稿、抄手日記,達一千二百多種。

師長友朋得悉他潛心研究日記,紛紛伸出援手。復旦大學陳仲明教授主動將翁同龢、曾國藩等日記長篇十多種借給他。

陳仲明教授的這些珍貴文獻,都存放在上海外灘中國銀行大樓底層的保險室內,牢牢釘在一隻隻大木箱中。他親自帶人啟箱取出,用車送至陳左高家,令左高深受感動。

趙景琛先生熱忱扶植青年學者,他向陳左高提供了不少新發現的稿本日記。明史專家謝國楨買到袁勵準的《秋籬劇話》,交到趙景琛手中,趙即寫信讓陳左高趕去翻閱摘抄這部重要的東北地區看戲日記。

袁勵準(一八七七年∼一九三五年),字玨生,號中舟,別署恐高寒齋主,江蘇武進人。光緒戊戌科進士(與康有為同年),後應經濟恩科試,為甲等,旋點翰林,授翰林院編修,曾任光緒帝和宣統帝的老師。民國初年,任中華民國清史館編纂。

藏書家潘景鄭慨然將著硯樓所藏二十多種孤本借給左高,多屬蘇州名家手稿,潘霨治病日記即其中之一。

版本目錄專家顧廷龍,四、五○年代任合眾圖書館館長,得知陳左高在鑽研日記,高興地對左高說:「合眾館時刻都歡迎你來查閱書刊。」由此他得以在該館閱讀近二百種日記,其中不乏稀有的稿抄本。

不少前輩知道陳左高執迷日記研究,紛紛相助,袁道老先生即是一位,袁輾轉打聽到陳左高住處,親自僱車把祖傳的袁昶《漸西村人日記》手稿七十二冊送來,供左高研究。

清末外交官袁昶(一八四七年∼一九○○年),字爽秋,浙江桐廬人,光緒二年進士,由戶部主事轉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辦外交事務多年。戊戌變法時,袁昶以太常寺卿在總理衙門行走。

一九○○年義和團運動興起,袁昶力主鎮壓。同年六月,八國聯軍攻佔大沽砲台,朝議和戰,袁昶反對圍攻外國使館,不久被殺害。

袁昶的這部日記記載著同光年間學術界的動態、作者與海外的文化交流,以及治學心得,其學術價值,不遜於《越縵堂日記》。

日記內容包羅萬象,蘊藏豐富。陳左高的研究緣此展開,年輕時就在《申報•自由談》上發表二十多篇專文。

一次,應新中國法商學院盧錫榮院長宴請,陳左高鄰座是時任交通大學教授、上海市教育局長的顧毓琇。

交換名片後,顧毓琇說,我是《申報》讀者,對先生所寫的文章均留有深刻印象。陳左高得到鼓勵,樂此不疲,矢志不移研讀日記。

 


經過幾十年殫精竭慮,厚積薄發,陳左高撰著出版的《古代日記選註》,影響遍及海內外,台灣、香港均有再版。

美國哈佛大學藏有其全部日記研究資料,日本亦藏有不少,韓國、菲律賓等國學者都給予高度評價。

日記撰者多為文學家、政治家、科學家、書畫家等,又廣涉政治、經濟、科教、文藝諸領域,陳左高便由此汲取史料,去蕪存真,擇優所用,秉筆為文。

他先後在中國大陸報章及《澳門日報》、香港《大公報》開設文史專欄,僅在香港《大公報》藝林副刊,就刊文近五百篇,成就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