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帖(組詩)

清 明

 

南風吹過小村,途經我快要發芽的懷想

就著浩瀚的花事,抱緊時光取暖

傷感來自低處,低過最小的野花與塵埃

青山之間,鄉親們小心翼翼

用紙錢和淚水細數親情時光

群山肅穆,露珠在霞光中坦露心跡

老柏樹記憶每一次目光叩問

歸途之上,去冬的枝條已暗含襁褓

 

風 吹

 

零九年冬天,冷的刻骨銘心

父親一個人走到村後的山坡上,忘了回家

他帶走了自己用過的農具和名字

卻忘了帶上塵世的煙火取暖

一種稱謂和淚水,八年來已經慢慢生

只有在清明時節,風刮開日子的創口

讓我們學他人世俗般遺忘的心

保持住冷峻與清醒,不被花事迷離

 

後 山

 

這是父親的領地,緊接著的,是大爹、大媽、二爹

爺爺在最高處,左翠柏,右紫杉,宛若君臨天下

和她吵了一輩子架的奶奶,或許是為了耳根清淨

一個人遠遠地把家安在山澗那邊的白楊樹下

這些親人們住在一起,

輕微的一聲呼吸便彼此可聞

繼續著在塵世間的相濡以沫或偶爾爭執

不時提醒我,世界並不孤寂

 

山 路

 

父親走了,母親的腰身越來越低

作為一隻候鳥,不停地沿著山路往返

有條不紊地帶回草籽,鳥鳴,陽光

送去掛牽,嘮叨,孩子們用舊的日常

因了愛多一點,時光會走得慢一些

從小村起始的每一條山路

都被太陽照耀,也被月光縈繞

路旁的草木,時而枯萎,時而葳蕤

 

心 痛

 

一輩子,他都在和那些坎坷與疼痛較勁

先是為父母,再後來,為兒女

渾若一塊鐵,時刻在煙火中鍛造

八年前,他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小村後面的山坡上歇上一息

陪伴他的是生前最為痛恨的荊棘野草

歷來都是蓊鬱飄香的地方

當下已然雜草叢生,顆粒不收,作為小村最勤勞的一個

除了山風嗚咽,父親已無法表明自己的心痛

 

親 人

 

父親走後,母親非要一個人住在鄉下

那些鄰居家的孩子早已把老屋當做了自己的家

他們和母親一道歡笑,嬉鬧,搶著讓母親抱

調皮的小男孩,還爬上母親佝僂的背上騎起了大馬

讓一縷銀髪在陽光下,顯現出更多的光澤與弧度

我去看母親,那些孩子充滿敵意的打量著我

混若,他們和母親

才是彼此至親至愛的人

 

苦 楚

 

已經整整八年,父親一個人在山上住著

不到一公里的上山路

每年只在除夕、元宵、清明

看他三次,每次陪他說話,不超過十分鐘

我所委託的那些草木,野花,鳥鳴

它們餐風飲露,年年月月不知是否盡職盡責

一生習慣了高厚大嗓說話的他

沒有想到,孤獨會成為最大的苦楚

 

一 天

 

從露水醒來的清晨開始

沿著農具與莊稼,就著方言和土酒

在小村內外的一畝三分地深植

一直到微黃的窗欞裡長出一夜不停的咳嗽

這是父親生前的速寫抑或素描

這一天和每一天之間的

言語,星光,背影

它們初看相似,細看也沒什麼不同

             2017.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