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苦語,盛世哀音

清代詩人黃仲則的孤傲與憂鬱

 

1

    從早年讀郁達夫的《採石磯》開始,二十多年來,我常常在清代詩人黃仲則的一些往事和心靈世界中穿越徘徊。這篇發表在上世紀二十年代的歷史小說,把我帶到了二百多年以前的那個大清王朝的江南。特別是小說中描述的詩人拜謁李白墓的情景,更是常常在我的腦海中翻騰、盤旋,至今仍揮之不去——

    那是乾隆36年的一個暮春,我看到孤寂中的黃仲則邁著沉重的步履,獨自一人來到皖南的謝公山下。

    那暖暖清風中的謝公山,在西下的夕陽中一片沉寂。一個雜草叢生的荒塚前,黃仲則停下了腳步。啊,眼前的這個荒塚,就是唐朝大詩仙李白的墳墓了。這下面埋葬著的,就是他最敬愛、最崇拜的大詩仙的屍骨。他沒有想到,在這古今罕有的盛世,這被稱之為「詩仙」的大詩人的墓碑前,竟然是如此的淒涼,如此的孤寂。想到此,他心堣ㄔ悀仱_一種悲感。慘澹的夕陽中,這悲感竟突然同大江浪潮似的湧了起來:

    「啊啊,詩仙李太白!…… 啊啊,大詩人李白!……」

    不知不覺的叫了一聲,他的眼淚也同他的聲音同時滾了下來。微風吹動了墓草,四周一片沉寂。他向墳的周圍走了一遭,又回到墓門前的草上跪了下來。這暮春的暖風依舊微微地吹著,他卻似乎感到了有一股深秋的寒意逼來。西下的紅日眼看就要落山了。他仍然跪在那堙A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看看周圍的山間鬱鬱蔥蔥的綠色,想想詩仙生前那一度輝煌,還有輝煌後更長遠的寂寞,又回想到自己這些年來的境遇,他的眼淚不由再一次流淌了下來。

    浮浮沉沉,多少往事在眼前顯現。此刻,那一杯苦澀的酒,仍然在他的腸胃堣W下翻騰,翻騰……

 

2

    郁達夫的《採石磯》,是他僅有的兩篇歷史小說中的一篇(另一篇是《碧浪湖的秋夜》,寫的是清代浙西詞派中堅人物厲鶚)。有人說,這篇《採石磯》其實就是他的「夫子自道」。這話自然有他的道理。但筆者認為,這「夫子自道」說明他對黃仲則是真的很喜歡。喜歡黃仲則的詩,更喜歡黃仲則的為人。在感情上、心靈上,他與黃仲則是相通的,有一種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的感覺。

    不僅是郁達夫,六十年後的當代作家宋詞先生,對黃仲則也是情有獨鍾。他的中篇歷史小說《書劍飄零》,以更詳盡、更細膩的筆墨,淋漓盡致地描敘了這位清代詩人顛沛流離、窮愁潦倒的一生,讓我們看到了黃仲則在那個年代的苦痛和掙扎。

    到了21世紀,著名作家錢定平寫了一篇近四萬字的長文《為誰風露立中宵——清朝天才詩人黃仲則》,對黃仲則的生平及創作成就,做了比較全面的介紹。他指出,黃仲則不以自己的作品去粉飾太平,而是著力揭露社會的弊端。二百多年來,在中國知識份子中間,黃仲則已經變成了一座偶像,一縷幽思,一片寄託,一重宣洩……

    更有暢銷書作家安意如女士,以其女性特有的細膩,對黃仲則的詩詞進行了深入淺出的演繹和解說。她蟄伏三年寫出的《黃仲則詩傳》,洋洋灑灑二十多萬言,讓似乎被人們遺忘了的一個歷史人物,在現代社會受到更為廣泛的關注。

    黃仲則何許人也?作為一個生前懷才不遇,窮困潦倒的詩人,在離世兩百多年間竟然能夠得到一個又一個文人的青睞,並且成為多篇歷史小說的主人公,成為現代社會廣受歡迎的一個歷史人物,生前身後這巨大的反差究竟蘊藏著怎樣的人生際遇?

    由於郁達夫、宋詞小說和錢定平、安意如文章的影響,我開始讀黃仲則的詩選,看有關黃仲則的研究資料。在兩百四十多年前的那一段歷史的穿越中,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大清李白」、「詩國之寒星」站到了我的面前。

 

3

    據有關資料介紹,詩人黃仲則祖籍是江蘇武進(今常州)。也有人考證認為,他是宋朝文人黃庭堅的後人。這樣一來,他的祖籍就該是江西了。大概,他的這一支祖上是在南宋初年渡江到武進的。他的祖父黃大樂是個歲貢生,後來做了高淳(今南京高淳區)縣學的訓導。大清乾隆14年(西元1749)正月初四午時,黃仲則就出生在這個縣城的一條老街。祖父給他取名景仁,字仲則。又曰漢鏞,號鹿菲子。

    乾隆17年,他的父親黃之琰突然去世,四歲的他成了孤兒。

    五歲的時候,跟母親學習識字。

    七歲時,跟母親、祖父回到老家武進,住白雲溪北。

    到了八歲,入私塾念書。

    儘管家境清貧,少年時卻即負詩名。乾隆22年,剛剛九歲的他到江陰縣應童子試,其間在學使面前便吟出「江頭一夜雨,樓上五更寒」。不經意的一次展示,便語驚四座,頗有當年大唐才子一鳴驚人的大家風範。

    又過了七年,他十六歲了。第一次去應郡縣試,三千人中名列第一,前常州府知府潘恂、武進縣知縣王祖肅,尤賞之。

    次年,補博士弟子員,於宜興氿媗狙恁A時約一個多月。

    像世間任何一位有志少年一樣,他渴望著立身於世,渴望著建功立業。不久,他就寫下了一首豪氣宕逸的《少年行》:

男兒作健向沙場,自愛登臺不望鄉。

太白高高天尺五,寶刀明月共輝光。

    慷慨、風流,意氣、灑脫。一番投筆從戎、建功立業的劍氣簫心,奔湧著一個有志少年的滿腔熱血。

 

4

    乾隆31年,18歲的仲則入常州龍城書院學習,拜入邵齊燾門下。

    同時入這個學院讀書的,還有他的好友洪亮吉。

    龍城書院是明代隆慶年間所建,是常州八邑子弟的讀書之所。潘恂任常州知府後,對書院重新進行了整頓,提供了經費,修訂了制度,對學生擇優汰劣,嚴格管理,抓學習,抓考試,還通過各種關係請來好老師,邵齊燾就是其中之一。

    邵齊燾(1718——1769),清代駢文家、詩人。字荀慈,號叔山,常熟人。乾隆7年進士,授編修。辭官後即主講常州龍城書院。善為駢體文,辭采華美,富於氣勢。鄭虎文評論說:「今古駢散,殊體詭制,道通如一,本朝惟齊燾一人而已。」

    更為難得的是邵先生性情曠達恬淡,不喜官場。剛到不惑之年就選擇辭官歸隱,到書院傳業授道。在當時許多人的心目中,他就是嚴子陵那樣的賢達、高人。

    有心向學之人,遇到良師殊為不易。良師遇到根器好的弟子,同樣難得。遇到仲則、亮吉之後,邵先生深感欣慰,讚為「常州二俊」。相識不久,師徒三人便一起春遊宜興銅官山。師生間亦師亦友,感情十分融洽。

    他非常愛重這兩位天賦過人的少年,同時亦感知到仲則的恃才傲物和受家世、身體所限的自卑與自憐。在多愁善感的仲則身上,他傾注了更多的關注。

    作為業師的邵先生,曾寫了一首勸學詩贈予仲則。雖然是勸學,其實沒有一點道學之氣。詩中沒有說教,更多的是勸慰,是交心,舐犢情深,關愛之情溢於言表:

生身一為士,千載悲不遇。所藉觀詩書,聊以永其趣。

群經富奇辭,歷史貫時務。九流及百家,一一精理寓。

遍窺而盡知,十年等閒度。文采既已成,窮通我無預。

大爐鑄群材,往往有錯迕。曠覽古今事,萬變皆備具。

而我生其間,細比螻蟻數。得失亦區區,何事成忿怒。

家貧士之常,學貧古所慮。願子養痾暇,時復御緗素。

博聞既可尚,平心亦有助。努力年少時,白日不留駐。

   全詩溫柔敦厚,語氣更像朋友間的推心置腹之談。先生告訴仲則,讀書是為了心胸豁達、自成氣度。他希望自己的學生能夠放下得失之念,不要輕易被情緒左右,保持一顆平常心。

    邵先生這首《勸學一首贈黃生漢鏞》,詩前還有一段小序:

    黃生漢鏞,行年十九,籍甚黌宮,顧步軒昂,姿神秀迥,實廊廟之瑚璉,庭階之芝蘭者焉。家貧孤露,時復抱病,性本高邁,自傷卑賤,所作詩詞,悲感淒怨。輒貽此詩,用廣其意,兼勖進業,致其鄭重云爾。

    「廊廟瑚璉」是說仲則有濟世之志,「庭階芝蘭」是說仲則的風神奪人。這評價是相當高的。憑邵先生的眼界,非所知甚深,他是不會寫這些文字的。

    在另一篇《漢鏞以長句述余衡山舊遊賦示》中,邵先生又說:「黃生落落人如玉,志氣軒昂骨不俗。人間百事付疏慵,獨抱殘編自歌哭……」這寥寥數語,將仲則形貌言行氣質描述得相當傳神。

    一般做先生的,總是希望弟子功成名就,而邵先生則不然。他曾經這樣勸慰仲則:               

    「今日所望於漢鏞者,方欲其閉戶偃息,摒棄萬事,以無為為宗……」

    曉之以富貴功名之不足重,而終以勸學。讀書不為求取功名,正是邵先生的不同俗流之處。

    師生情如父子,堪稱中國古代教育史上的一段佳話。

    由於邵先生的影響,仲則的思想開朗了許多。遵從先生建議,他開始遊歷名山大川,在與大自然的近距離接觸中陶冶情操,磨礪志氣,也磨練了自己的詩才。

    然而好景不長。乾隆33年秋,他的恩師邵先生因病不幸離世,年僅 52歲。

    由於出遊在外,仲則直到第二年初春才得到恩師去世的消息。先生染病,他是知道的,但怎麼也沒有想到,先生這麼快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噩耗傳來,他不禁淚如雨下,痛不欲生:

我生受恩處,虞山首屈指。我愧視猶父,視我實猶子。

搴幃識諸郎,入坐皆蘭茝。君也交更深,經年共膏晷。

北海時一樽,環顧公心喜。跌宕饒天情,琢磨究名理。

與世殊酸堿,於物少臧否。自謂春風中,偕坐從此始。

                                     (《哭叔山先生兼懷仲游》(1))

    這樣的悼亡詩,他一口氣寫了多首。出言吐語,情在筆先。語未竟而情已不堪。如哀猿號月,杜鵑啼血。今日讀之,仍讓人不勝淒惻。一腔淒涼意,無處托寄。

    在龍城書院的那兩年,是仲則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安穩、寧靜、歡愉的日子。恩師如父,邵先生對他一生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可以說,如果沒有邵先生,仲則的人生也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5

    除了恩師邵齊燾,仲則一生交往最多、對其影響最大的,就是他的好友、至交洪亮吉了。

    洪亮吉(1746——1809)字稚存,號北江。他是仲則的同鄉,在考童子試的路上二人相識。後來仲則在縣考中名列第一,他佩服的五體投地。他們一起談詩論藝,相互提攜。相濡以沫,成為至交。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視野的開拓,仲則對於當時盛行的樸學很不感興趣,不屑於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學究為伍。他立下志向,要做李太白那樣的詩人,嘯傲江湖,名垂青史。而亮吉的想法則比較現實。他自知天分不如仲則,就安心走科舉做官做學問的道路。

   後來,仲則的詩越做越好,但卻不通人情世故,經常與周圍的人發生衝突。那年太白樓賦詩,他的確風光了一陣子。然而由於與生俱來的孤傲不群,與同仁間的矛盾終於爆發。他一氣之下便賣掉春衣,買了船票回老家去了。忠厚的亮吉知道後馬上就去追趕,到底也沒有趕上。

    囊空如洗的仲則回到了家。但見「三間老屋瘦木架,狂風刮瓦天漏罅。」家境的貧寒使仲則心頭一陣悲涼,但他改不了孤傲的秉性,不肯低頭乞食。亮吉知道他的難處,馬上送來了衣物錢糧。

    這樣的事情,也不知發生多次了。在仲則的種種特立獨行中,亮吉看到的始終是一個傲視萬物、不食人間煙火的、長不大的幼稚少年。雖然很無奈,但他理解朋友的心。他們之間心心相印,他們的友誼終身不渝。

 

6

    到了18歲,仲則聽從母親的安排,同鄉堛獄祚a小姐結婚,並且有了一子二女。

    科場的失意,並沒有消磨詩人的壯志雄心。家中柴米油鹽的人間世俗,也沒有絆住詩人的手腳。初心不改的他,對詩意人生的追求依舊一往情深。

    他一邊寫詩,一邊跋涉在江南的山水之間。

    21歲入春遊杭州,徽州,夏遊揚州。

    22歲,客湖南王公幕中,春登衡嶽。

    23歲,應江南鄉試,不中。年末,與洪亮吉一併入安徽學政朱筠幕中。

    正如他後來在一篇自敍中所言:「由武林而四明,觀海; 溯錢塘,登黃山;復經豫章,泛湘水,登衡嶽,觀日出; 浮洞庭,由大江以歸。是遊凡三年,積詩若干首……」

在那所謂的「康乾盛世」,甚至在有清一代的詩人中,黃仲則的境遇堪稱淒涼。然而,他的詩篇中依舊飛揚著青春的風采。他描寫壯麗飛動的景色,磊落恣放,有李白的風味,又兼有韓愈、李賀的沉鬱。他的好友洪亮吉說:「益奇肆,見者以為謫仙人復出也」,當年在採石磯太白樓的盛會上,

「是日江上同雲開,天門淡掃雙蛾眉。江從慈母磯邊轉,潮到然犀亭下回。」

「高會題詩最上頭,姓名未死重山丘。請將詩卷擲江水,定不與江東向流。」

被譽為王勃滕王閣作賦的重現。

 

7

    所謂王勃滕王閣作賦的重現,說的是採石磯太白樓上的一次盛會。

    那是乾隆37年的三月,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安徽學政(一個專門掌管生員考核的官員)朱笥河先生興緻很高,邀請了當地一些文人學子,到採石磯上著名的太白樓飲酒歡聚,並要求學生們賦詩作文,歌頌這一場空前盛況。

    已經於上一年入學政幕府的仲則和亮吉,自然不能倖免。

    性格寬和、體形稍胖的笥河公微微笑著,捋著長鬚,看著自己邀請來的莘莘學子。這天的盛典,是他一手策劃的大手筆。他這次一反常規,就是想在八府才俊堙A看看到底誰是文采風發、才思敏捷的天下才子。

    來的人不少,但大多數都是看客,不敢貿然出手。也有十幾個在捋袖揮掌,躍躍欲試。

    然而,最初出場的幾個大多是老生常談,沒有幾個出彩的。笥河公似乎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

    他又望瞭望那位身著白袍的學子仲則,心媟Q,這位詩名遠揚的常州才俊,為什麼不在此大顯身手?年輕人啊,該你出場了!

    在他的目光示意下,白袍少年終於攤開宣紙。只見他略一沉思,便即興揮筆寫下了一首七言古詩:《笥河先生偕宴太白樓醉中作歌》。須臾擲筆、上場,接著便朗聲吟讀起來:

紅霞一片海上來,照我樓上華筵開。

傾觴綠酒忽復盡,樓中謫仙安在哉。

謫仙之樓樓百尺,笥河先生文章伯,

風流彷彿樓中人,千一百年來此客。

是日江上同雲開,天門淡掃雙娥眉。

…………

    這是一首古風。見景抒情中,透露出作者頗有自比李白的氣概。儘管是一口常州官話,朗讀的卻硬朗而有韻致。無形的聲音和有形的光線產生有形無形的衝擊碰撞,加上空曠的高樓建築結構,更顯得鏗鏘和鳴。當時八府學子正聚集在當塗考試,這首《笥河先生偕宴太白樓醉中作歌》當場就語驚四座,事後便很快在學子們當中掀起了競相傳抄的熱潮,而一時為之「洛陽紙貴」。

    後來每想起這位白袍少年,笥河公都情不自禁地讚歎:「這仲則真乃太白再世,一個天才!……天才也!……」

 

8

    乾隆39年冬,仲則來到江寧。他是來拜訪大名鼎鼎的大詩人袁枚的。

    對於這位詩壇新秀,袁枚於六年前去龍城書院時就見過一面。當時邵先生還特別向他介紹了仲則,說這是一位很有希望的年輕人。後來他陸陸續續讀了仲則的一些詩作,更是讚賞有加,說他是大清的李白。

    聽說仲則來訪,老詩人非常高興,特地邀請他到隨園住了一段時間。他們談詩論文,十分投機。兩個志趣相近的文人,在小倉山下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然而,後來事情的發展卻並沒有人們期望的那麼美好。

    儘管太白樓上詩名遠揚,他的詩被當時的文壇大佬譽之為「今李白」,被後人讚之為「乾隆間論詩者推為第一」,儘管身處到處歌舞昇平的乾隆盛世,然而,在那文字獄遍佈華夏的非詩年代,不可能給他施展才華的機會。

    這堪稱天才少年的人生開端,就像那充滿誘惑的罌粟花,時時折損著他那寶貴而又脆弱的生命。

    才如江海命如絲。天才的詩人往往背時無運。一齣天生註定的人生悲劇,就這樣開始了。

    16歲得童生試頭名之後,他連續三年參加江寧鄉試,卻每次都是名落孫山。對曾經以為功名前程觸手可及的少年才子而言,這是何等重大的挫敗!

    他面對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那與生俱來的孤傲與周圍的現實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仙佛茫茫兩未成,只知獨夜不平鳴。

風蓬飄盡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倖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

   這篇題為《雜感》的七律,作於他一次秋試落第之後。那時候的他心氣高昂,憤世嫉俗。詩中的自嘲雖是萬般無奈,卻也是一種內在的深見,更是詩人智性與悟性的合一。其中的「百無一用是書生」,已經成為兩百多年來許多人自憐、或者憐人的一句口頭語了。

    清朝的科舉制度,對詩文的重視程度與唐宋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文字獄的興起,搞得讀書人人人自危。八股遺風,萬馬齊喑。學者們為避禍,紛紛轉向訓詁之學。皓首窮經於經史子集,而不再追求學問的經世致用。在這樣的思想專制的大環境下,年紀輕輕的詩人感受到的是無言的苦悶和壓抑:

    蒼蒼天者,生我何為? 令人慨慷。歎其年難及,丁時已過; 一寒至此,辛味都嘗。似水才名,如煙好夢,斷盡黃齏苦筍腸。臨風歎,只六旬老母,苦節宜償。

    男兒墮地堪傷。怪二十何來鏡媮? 況笑人寂寂,鄧曾拜袞; 所居赫赫,周已稱郎。壽豈人爭,才非爾福,天意兼之忌酒狂。當杯想,想五湖三畝,是我行藏。

    懷才不遇、窮困潦倒的經歷,使黃仲則的詩作多抒發窮愁不遇、寂寞悽愴之情懷,也多有憤世嫉俗的篇章。他在二十四歲生日時寫的這闋自壽詞《沁園春》,就非常的傷感。

    他窮愁一生,「貧窮」二字在他的生命中刻下了辛酸的烙印,「全家都在風聲堙A九月衣裳未剪裁」;「詩到十分瘦,名傳一字貧。若繩三尺法,我輩是遊民」。一百五十年後,他的老鄉瞿秋白還為此感歎:「詞人作不得,身世重悲酸。吾鄉黃仲則,風雪一家寒」。

    境遇的淒涼,使他深深體味到這個時代的世態炎涼,從而發出了亙越百年,振聾發聵的悲歎。

 

9

    早就厭倦了八股取仕的冥頑,那是和詩漸行漸遠的所在。仲則心下明白,但卻無從割捨心底對詩的熱情。但此刻,詩有何用?縱胸中有萬千錦繡,奈何竟困於區區鄉試,抱負無從施展,若那千里馬,辱於奴隸人之手,拼死於槽櫪之間。才華絕代,窮苦潦倒。這一看去矛盾卻又高度統一的時代烙印,或許也只能由仲則這樣的才子來承擔,但又明顯過於沉重。

    北雁南飛,秋天又來了嗎?這一念頭尚未放下,秋蟲又黯啞作聲,心底堥漸鷛R的記憶和愛的傷痛也重新沉渣泛起,昔日的戀人又何在?如今縱然齊眉舉案,卻是意氣難平,心下如何能不更為淒涼?

    輾轉反側間,仲則只能一個人咀嚼著心底的痛楚。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其實還是有人聽的,但那人卻在,千里之外。稚存(洪亮吉),你可知道,此時我正在疏窗燈影下,思念著你嗎?此刻你是否也在燈下回首,昔日那些我們連袂同遊的日子?

    在初秋的黯夜堙A過往的一切似乎都顯得那麼近,那麼真實;近得似乎觸手可及,但卻觸摸不到;真實得讓人心醉,卻也讓人心碎 ……仲則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病態的紅暈,錦瑟流年,誰與相共? 百轉千迴,只是自憐!

    一直仰慕先賢嚴子陵的功成不居,高風亮節。還是去他那堙A去感受一下那堛熔M風明月吧!

    乾隆3310月,黃仲則從杭州沿錢塘江而上,赴徽州,途經浙江桐廬,去謁拜嚴子陵的祠堂。嚴子陵本姓莊,據傳是莊子的後人。西漢末年,與漢光武帝劉秀同遊就學。後來劉秀起兵,他攜劍前往,積極輔佐其成就一番帝王之業。功成之後,光武帝劉秀多次延聘,他固辭不就。幾十年中一直隱居故里,年八十而卒。

    對於傳說中的嚴子陵的高風亮節,歷代文人深為崇敬和嚮往。宋代的范仲淹曾經撰文讚之曰:「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對嚴子陵的這種道家風範、高士之風,黃仲則的崇敬之心是不言而喻的。感懷之餘,他寫下了一首《過釣臺》:

上者為青雲,下者為朽壤。立足一不堅,千古徒悵懩。

先生際中興,空山寄偃仰。乾坤自清寧,道不與消長。

釣臺高峨峨,江水準如掌。其下多估帆,鶩利日來往。

未知此中人,見亦作何想。而我適過之,輕風吹五兩。

               彌望煙雲深,高吟眾山響

    功成不居、表埵p一的嚴子陵,其風骨堪稱隱逸之士的表率。像他那樣歸於山林,優遊方外,與猿猴相伴為友,以清風明月為知音,撫琴、長嘯、徐行,山河入夢,歲月入懷。一脈空靈情,一片空靈境,一派空靈格調。那西下的夕陽是多麼美麗,而又讓人迷醉。

    道家逍遙遊的境界,對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難了。正因為難,嚴子陵的隱逸之舉才更顯得可貴。

    五年之後,黃仲則再一次來到釣臺。汲嚴子陵祠堂東側清泉泡茶,於坐觀江景中又吟出了一首新的《過釣臺》:

桐君入我夢,趣我推蓬起。一鳥啼岩間,雙臺峙雲堙C

十載道旁情,惟有狂奴耳。更酌十九泉,飽看桐江水。

    與五年前的舊作相比,這一首多了一些情趣,顯得更生動了。踽踽獨行山堙A時林鳥聲稀,金鳥欲墜。孤獨中總有一雙迷濛的淚眼在搜尋夕陽遠逝的天空,在寂寞的黃昏媗玥菪j老而年輕的故事;冥冥中總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在猛然推開一扇窗戶。然而,窗外山水茫茫,一切都是沉寂。

    該是重新起程的時候了,你要記住今夜的明月……

 

10

遮莫臨行念我頻,竹枝留涴淚痕新。

多緣刺史無堅約,豈視蕭郎作路人。

望堭m雲疑冉冉,愁邊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難換羅敷未嫁身。

 

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

淚添吳苑三更雨,恨惹郵亭一夜眠。

詎有青烏緘別句,聊將錦瑟記流年。

他時脫便微之過,百轉千迴只自憐。

    郁達夫的《採石磯》,錄有黃仲則的《感舊》詩八章。這婺`錄的是其中的三、四兩章。一些好事者的考證加猜想,被郁先生、還有後來的宋詞先生演繹成了一個又一個的淒美、感傷的愛情故事。

    據說黃仲則在宜興氿里姑母家讀書的時候,認識了她的家堛漱X鬟(也有人認為是表妹)。此女在他心中,是娟秀明慧、萬般可人的。一來二去,二人有了朦朦朧朧的感情。也曾以心相許,可惜後來他離開宜興回到了家,母親作主讓他娶了別家女。無奈中,那姑娘也就成了別人家的新娘。

    那段未了情,成了他心中難以言說的隱痛。姑娘的面容總是時時在他的夢幻中出現。他雖想忘卻,卻總是揮之不去。

    在這世間摸爬滾打的他,也早已看慣風花雪月。沒有想到的是,一次秋遊揚州,竟然與夢中情人意外相逢。那女子也似乎看到了他,然而夫君就在她的身邊。他們來不及相認,她就跟隨夫君匆匆離去。相逢,卻不能相聚,更不能敍舊。他的心頭不不禁泛起幾絲惆悵、嗟歎。

    這天的重逢仿若一張砂紙,將黯淡的回憶又打磨光亮,卻留下了斑駁的刮痕。

    那少婦的美呵,美得讓人刻骨銘心,捨不得忘掉。無數次子夜中夢回當年,她的面孔是那麼清晰可見,又是那麼依稀難辨。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啊,世上的路縱有千條萬條,你我卻再也不能同行。再好的良辰美景,身邊相伴的已經不是昨天的你。

    這不期路過的風景,確然地從他的生命之中永遠地消失。從此再不相見,再難相見。

    索性在這風月場上浪跡江湖,也許還能遇上幾段露水情緣。然而,這青樓紅燈環肥燕瘦,縱然是流霞仙酒齒頰留香,但是卻還是記得那曾經在風中繫下了同心結的那對少年男女。透過酒杯看到的人,笑語盈盈,但是是那可以解我心頤的她嗎? 風月旖旎的沉醉中,可以讓靈魂飄向遙遠的他鄉,但是酒醒之後呢?城邊長長的南北路不是家鄉,城門外來來去去的車子堙A哪裡又可以找到往昔的影跡?

    據說這個時期仲則在揚州,又愛上了一個風月女子—— 一位船娘。這也許是事實。大概在仲則最悲傷無奈的時候,這個女子曾經給仲則帶來了許多的安慰。這也是仲則《感舊》詩中,為何頻繁出現類似青樓楚館、文人風流的字樣、且深切懷念那位宜興姑娘的因由。那就是少年仲則,已經有些無法將姑娘和這個女子完全分開,而且和那位姑娘一樣,這個女子後來也給仲則帶來了無限傷痛,

    唉,揚州一夢匆匆,唯餘閒愁點點,鬢角斑華。一切都已是命中註定。他的悲哀和傷感,只能在這文字中流淌著晶瑩的淚滴。

「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昨日清夢難續,今日吾心悠悠。自憐、無奈、感傷,是纏繞、綿延他一生的情緒命脈。

    這夕陽西下的黃昏,每天都是週而復始的痛楚。繾綣前情,似乎已經成為他一生難以擺脫的枷鎖……

 

11

    無關風月,只為離愁。無關離愁,只為心中家國之憂。

    浮生茫茫,書劍飄零。在那個日漸壓抑的時代,盛世的光環已變成緊箍咒。像仲則這樣的狂生,是不受權貴們歡迎的。

    在他的周圍只剩下寂寞。唯有寂寞在他身後如影隨形。

    然而,詩人並且沒有一味的消沉下去。「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他終於由孤憤轉為釋懷,從絕意埵A翻出一層境界。

    他要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乾隆40年(西元1775)開春,27歲的黃仲則決定北上京師。次年四月,乾隆帝召試天下士子。21日放榜,中二等,被賜了個「武英殿書簽官」。一個可以管文書抄寫的小公務員。

    官雖然小,北漂的他卻因此而得以進入四庫工作。

    於是,他成了一名小吏。儘管是最低級別的,但畢竟吃上皇糧,在這天子的腳下有了立足之地。

    這開始是值得期待的。多年來被陰霾籠罩的命運,此時似乎透出一絲曙光。他的心情大為好轉,工作之餘,與朱筠、王昶、翁方綱等諸多名士詩詞往返,並參與到「都門詩社」中去。一時創作頗豐,詩名很盛。

    請看他的《即席分賦得賣花聲》二題:

何處來行有腳春?一聲聲喚最圓勻。

也經古巷何妨陋,亦上荊釵不厭貧。

過早慣驚眠雨客,聽多偏是惜花人。

絕憐兒女深閨事,輕放犀梳側耳頻。

 

摘向筠籃露未收,喚來深巷去還留。

一場春雨寒初減,萬枕梨雲夢忽流。

臨鏡不妨來更早,惜花無奈聽成愁。

憐他齒頰生香處,不在枝頭在擔頭。

    清麗動人,生動活潑。與以往那多愁善感的風格截然不同,這兩首詩作反映了詩人進入四庫工作初期的愉悅心態。到京城了,人生迎來一個新的轉機,他的興奮是不言而喻的。心中高興,落筆自然也就輕盈流麗,賞春惜春之意溢於言表。文字之間,鏡頭轉換,由窗外遠景到轉為室內近景,讀之不由讓人怦然心動。

    二詩中化前人名句,才氣如此高拔。那些京城名士、好詩之人,一時間都成了他的粉絲,對他另眼相看了。

    那時候的他是高興的,心高氣傲,視榮華富貴如探囊取物。他的眼前充滿了成功的幻影。

 

12

    仲則4歲喪父,12歲時祖父又去世。一年後,祖母也跟著撒手人寰。到了16歲,表兄去世。20歲的時候,如父的恩師邵先生又過世……

    親人、恩人的一再喪失,讓黃仲則對撫養自己成人、相依為命的母親更加不敢或忘。對母親的孝順,對親人的不捨,成為貫穿他35年生涯的一條主線。

    在京師安定下來後,他即去信給自己的老友洪亮吉,請他幫助將自己的母親、妻子及孩子接到身邊。他要讓母親在自己的身邊頤養天年。

    三個月後,一家老小開始在京城定居。

    乾隆四十三年,受業於鴻臚寺少卿王昶門下。由於詩名在外,他又被同道推為詩壇盟主。

    然而,他還是改不了他那顛狂孤傲的本性。「禰生漫駡奚生傲,此輩於今未可無」。在詩社的一次集會上,他竟然公開頂撞一位尚書對大詩人李太白的謬評,結果鬧得大家都下不來臺,不歡而散。

    他的好友亮吉勸道:「你這脾氣也該改一改了!」

    改?他苦笑了一聲:「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恐怕這輩子改不了了!」

    亮吉歎了一聲,道:「這樣下去,你會毀了你自己的!」

    對於朋友的苦口婆心,他是理解的、感激的,但他還是改變不了自己。他只能無奈地說一聲:「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隨他去吧!……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乾隆四十四年,多位至交好友中進士。而他雖然學富五車,然在幾次鄉試中仍然名落孫山。

    悲劇的命運已經註定。

    唯一讓他高興的,是二女兒的出生。

    一家老小得以在京城團聚,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生活的艱難使得他被壓得透不過氣來。作為一個最底層的公務員,一個京城小吏,其微薄的收入是非常有限的。常州老家的幾十畝地及三椽老屋,賣了得金三鎰。全家七、八口人來京路上的旅費開銷,那三鎰金子也就用的差不多,所剩無幾了。

    一家人的柴米油鹽,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再加上與人詩歌唱和、交遊往還的消費,遠非他微薄的俸祿可以承擔。升遷加薪更是遙不可及。雖有朱筠等諸位好友照應資助,但乞食於人,也是杯水車薪,絕非長久之計。

    詩人氣質的他非但不擅營謀,且又不通人情世故。除卻自己看得上的幾個文人官員,對其他人一概不屑一顧。十足的本事不大,脾氣不小。

    一貧如洗,乞食於公卿門下,卻持有不合時宜的傲慢和清高。他的人生悲劇就成為必然的了。他不禁悲歎:

江鄉愁米貴,何必異長安。排遣中年易,支持八口難。

毋須怨漂泊,且復話團圞。預恐衣裘薄,難勝薊北寒。

                        (《 移家來京師》)

    一面憧憬著理想的高蹈,一面深陷世俗的泥沼。進退兩難,舉止失據,其結果必然是 一生的失落與痛苦。

    無奈中,他只得再將家人送回江南的老家。這一天是乾隆45年的九月初七,他的一家老小在京團聚,剛剛三年就又要別離了。在離京返鄉的那一個月,他的心境是無盡的悲涼。

    在那個真正的詩詞被不斷邊緣化的年代,仲則只能有些孤獨地在這片他心儀的天地媬W自翱翔。別人的冷眼和嘲笑,他都不屑一顧,乃至如今客遊京師,竟也因為這份傲骨天成、不容他人輕易親近的性格,始終無法在那官場黨朋營私的人群中混跡,最終的悲劇也是性格使然,讓人不由一陣心酸。。

    年末返回京城後,他生了一場大病。

    這京城的飯實在難吃。鄉試屢屢落榜,次年謄錄生資格又考核在即。如果過不了這道坎,這不入流的小官也許就當不了了。五月,病情稍有好轉,他決定離京赴陝西,他的好友亮吉在那媯麂絳噸礄t,而做了陝西巡撫的畢沅也是很欣賞他的,可以讓朋友幫助想想辦法。

    閏五月的月末,他到了西安。亮吉帶他去拜見了巡撫畢沅。畢沅倒也是一個熱心人,在知道他的處境後,完全理解他的生活之艱難,不單給了他一筆銀子補貼生活,還為他出資捐了個八品小官——「縣丞」。

    用錢買官這樣的事情,他以前是深惡痛絕的。如今被生活逼得走投無路,他也只能從眾隨俗,顧不上自己的節操了。

    君言少賤耽自憂,欲為卑官已不羞。昨夜秋風今夜雨,不知何處入空山!

    落落寡歡,貧病交加。從此,他的行為是越發乖張的了。

 

13

    身若不繫之舟,人生榮枯難測。

    還在西安的時候,得知一直以來對他關懷備至、亦師亦友的笥河公(朱筠)突然離世,他不禁悲痛欲絕。得到噩耗之後,他與好友稚存專程到佛寺拜祭。晚上回到住所,他又大哭了一場。

    朱筠的死對他的打擊是巨大而現實的。一方面,他失去了在京城最大的依靠;另一方面,他再次感覺到死亡的無處不在,心意愈加消沉。

    這一年冬天,他從西安返回京城。

    這京城最欣賞他、關心他的人走了,他是愈加的孤寂。

    雖然有了個「縣丞」的頭銜,還只是候補。正式任命還不知道哪一天。俸祿還是那樣微薄,生活依舊十分的艱難。

    因為無錢租屋,他只能在法源寺暫時藏身。

    前兩年因為家中開銷太大,借了一些債。聽說他從西安回來,一些債主紛紛上門來討債。他不勝其煩。可是手中沒有銀子,他實在應付不了這個局面。

    萬般無奈,他決心再赴西安。

    凜冽的寒風中,他拖著病懨懨的身子上路了。走太行,出雁門關……

    可是,到了解州(今山西運城),仲則就一病不起了。他只好寄居在河東鹽運使沈業富先生的官邸。他想起以前少年時,也體弱多病,寫過途中生病的情景:

搖曳身隨百丈牽,短檠孤照病無眠。

去家巳過三千里,墮地今將二十年。

事有難言天似海,魂應盡化月如煙。

調糜量水人誰在,況值傾囊無一錢。

                        (《途中遭病頗劇愴然作詩》)

    當時寫這首詩的時候,多少有點「少年不識愁滋味」。如今又想起此詩,不禁百感交集。北漂七年,一事無成。此刻真的是「事有難言天似海,魂應盡化月如煙」了!

    這一天是425日,他強撐病體,用一雙顫抖的手給遠在常州的老母親寫信:「孩兒不孝,不能為您老人家養老送終了!」

    他又給西安的相處十八年的老友稚存寫信:「我將不久於人世,我的後事就託付給你了!……」

    一切後事都已安排妥當,他終於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天,他逝於河東鹽運使沈業富官署中。年僅35歲。

    他的老友洪亮吉得到仲則託付身後事的訊息,驚痛之餘,從西安借馬疾馳四晝夜,終究未能見仲則最後一面。只能遵照老友的遺願,持其喪以歸。

    那種困頓而命運多蹇的孤傲與清高,還有少孤多病卻舉世罕匹的才華,此刻都化作一縷青煙。

    人間再也看不到他那孤傲的身影……

 

14

    為謀生計,他曾四方奔波。一生懷才不遇,窮困潦倒,後授縣丞,未及補官即在貧病交加中客死他鄉。他詩負盛名,為「毗陵七子」之一。一生創作的詩詞在四千首以上流傳下來的只有一千多首。其著作有《兩當軒全集》傳世。

    乾隆年間,他就以才華驚世。包括袁枚、翁方綱、洪亮吉、孫星衍等一干著名學者,對他都推崇備至。

    當時的文壇宗主袁枚,在得到仲則不幸離世的消息後,不禁老淚縱橫。當天晚上,他就寫下了一首悼詩《哭黃仲則》:

歎息清才一代空,信來江夏喪黃童。

多情真個損年少,好色有誰如國風。

半樹佛花香易散,九年仙曲韻難終。

傷心珠玉三千首,留與人間唱惱公。

    大學士翁方綱在仲則去世之後,曾經編纂他的詩歌,如今行世的《悔存詩鈔》,就是這個翁方綱,給我們留下了他的詩歌的寶貴資料。在《悔存詩鈔序》中,他說:「仲則其詩尚沉鬱清壯,鏗鏘出金石,試摘其一二語,可通風雲而泣鬼神。」

    清代學者、文學家、書法家包世臣在《齊民四術》中評黃仲則詩說:「聲稱噪一時,乾隆六十年間,論詩者推為第一。」

    清詩人吳嵩梁在《石溪舫詩話》中,提及黃仲則:「仲則詩無奇不有,無妙不臻,如仙人張樂,音外有音;名將用兵,法外有法。」

    民國學者伍合在《黃景仁評傳》中說:「我們知道,作詩要下一番苦工夫,起碼要有幾十年的磨練,詩才會好。所以古人說,「晚節漸於詩律細」,那一點也不錯。至於天賦的,那真是絕無僅有。往上數,李太白可以算一個,往下數,那只有黃景仁了。」

    今天看來,仲則的愛情詩、悼亡詩所達到的高度,或許也只有容若的筆下對表妹、故妻的殷切情思,才能與仲則一較高下。兩人在清朝數百年的文學史上,其實可謂珠聯璧合,相映生輝。

    正如作家郁達夫所言:「要想在乾、嘉兩代詩人之中,求一些語語沉痛、字字辛酸的真正具有詩人氣質的詩,自然非黃仲則莫屬了」。

 

15

    仲則生活的那個時代,是所謂的「康乾盛世」。許多幫閒的文人們,都在拼命為盛世唱「人歌小歲酒,花舞大唐春」的讚歌。然而,在他的作品中,透出的卻是當年那個盛世中的一絲悲苦之哀音。

    其實,所謂的盛世,往往是亂世的迴光返照。黃仲則始終是一個清醒者。他的詩作大體而言,不脫「貧」「病」「孤」「窮」(窮途末路之窮)四意。他詩中屢屢感慨年齒漸長,功名蹉跎,一事無成。

    在「歌轉玉堂春,舞迴金蓮步」的昇平氣象中, 他看到了盛世背後的疼痛,並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呼喊:「江山慘澹埋騷客,身世淒涼變楚音!

    對現世的失望,使他的心情極度抑鬱,其詩文因之多低沉蒼涼。他爬到一座高高的山上,望著遠方飄動的白雲,不禁悲從中來,放聲痛哭:「每放登高慟,浮雲為慘淒。」

    不去粉飾太平,而是著力揭露那個社會的弊端。悽愴悱惻的筆調,窮困潦倒的悲歎,一直是他詩詞作品中的主調。

    現世的悲苦,使他轉而把希望寄託到了佛家淨土:「怕聽歌板聽禪板,厭看春燈看佛燈。」

    那一年除夕,當千家萬戶沉浸在節日的歡樂中時,他卻倍覺淒涼:「千家笑語漏遲遲,憂患潛從物外知。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

    他這一顆孤獨的心,是那種類似於秋水般深刻的孤獨。正因如此,讀他的詩作,很少能看到歡樂的詞句,每首詞中,都瀰漫著蒼蒼茫茫無邊無際的感傷和愁腸。他是一個橫絕一代的詩人,才華蓋世,卻一生潦倒,「空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他是在最美的華年匆匆而逝的,留給後世的我們無限感傷。

    肉體的生命雖已逝去,他的詩文卻永遠地流傳了下來。對於他的詩文,一些評論家認為,其天之自然,其心所欲出,乾坤清氣,獨往獨來,此仲則之所以不可及也。

 

16

    201710月,黃仲則離世234年之後,在他的故鄉常州晉陵中路西側的馬山埠神仙觀弄,一座「黃仲則紀念館」開始向社會開放。

    紀念館是在黃仲則故居基礎上建成。現存建築為黃仲則祖上所遺,建於明清時期,為典型的江南民居建築。1964年被列為第一批市級文物保護單位,2004年完成修繕。

    紀念館設置黃仲則生平展區和場景展區,展覽面積500多平方米。其中,南北對應的兩個大廳為生平展區,西側廂房為兩當軒場景區。整個陳展以「清代李白」黃仲則為主題,以詩人黃仲則的詩詞魅力及其一生仕途坎坷的心路歷程為陳展內容。

    在生平展區,展覽以牆面展板結合展櫃的方式,以時間為貫穿線,以故事手法簡要敍述黃仲則的一生。其中,在南側大廳內豎立黃仲則立體胸像,北側大廳則以大幅屏風展示其生平簡表。

    西側廂房內則恢復黃仲則「沉酣經籍,融液子史,咳唾珠玉」的書齋兩當軒。由於黃仲則家境貧寒,其書齋亦是臥室,因此,在這間西廂房內同時設置臥室場景和書房場景,正中牆面懸掛劉海粟題字的「兩當軒」牌匾。

    人民沒有忘記,歷史沒有忘記。

 

2018426——58日,根據有關資料,編寫於南京雨花臺下秋樂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