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之奸臣的兩副面孔

 

—— 阮大鋮的文品與人品

 

1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文革”後期,從一友人處得到一本《燕子箋》。儘管已經殘缺,斷頭無尾,我還是如獲至寶。在那無書可讀、精神極其饑渴的年代,能有這麼一本殘書,我已經是非常興奮的了。

夜深,燈下。我打開殘書,立即就被那美輪美奐的唱詞所吸引,頓時沉醉於一種繚繞如煙的絕美意境而不能自拔。那個如醉如癡的夜晚,我在唐代士人霍都梁與名妓華行雲、尚書千金酈飛雲的曲折婚戀故事中流連忘返。

次日,與友人談到我的感受。友人問:你知道這《燕子箋》為何人所作?

不知道!我搖搖頭:大概是湯顯祖,或者其他什麼大作家吧!

非也!友人道:它的作者是明末清初的那個阮大鋮!

阮大鋮?我吃了一驚:莫非就是《桃花扇》堛漕滬茪j壞蛋,那個專門與東林黨人作對的“小人中的小人”?

正是!朋友道:沒有想到吧?

非但是沒有想到,而且很長一段時間,對朋友的話還是半信半疑。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怎麼能夠寫出這麼一部感人肺腑的作品?都說是文如其人,這話怎麼就不靈了呢?……

2

又過了若干年,我終於在本世紀初購得了一部完整的《燕子箋》。後來又先後看到一些資料,對阮大鋮的認識才逐漸地清晰了起來。

阮大鋮,這位曾經名噪一時的褲子檔堛漕融G子,明清戲曲史、文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作家、詩人。他十七歲中舉,萬曆四十四年(1616)進士。天啟年間,官給事中,投靠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而不可一世。不久升太常寺少卿、光祿卿。崇禎皇帝即位後,清除魏忠賢閹黨,阮大鋮被貶之為民。從此他鄉居百子山,寄筆戲曲,並組織家班,演戲自娛。崇禎八年,李自成進軍明中都鳳陽,兵鋒直逼懷甯,阮又避居南京牛首山祖堂寺。由於他名聲太壞,複社諸名士作《留都防亂揭》來驅逐他。不久,南明弘光小朝廷立。馬士英總督廬(州)鳳(陽)軍務,後來又兼兵部尚書等職。為把持朝政,大肆收羅黨羽、拉幫結派,引薦阮大鋮為左膀右臂,加任兵部侍郎、右僉都禦史、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等要職。弘光元年(1645)五月,南京被南下的清軍攻破,馬、阮均向南逃竄。翌年,阮大鋮在浙江投降清軍,充當嚮導。十二月,跟隨清軍攻仙霞嶺,僵撲石上而死。

從阮大鋮的經歷看,他的人格確實不怎麼樣。歷史把他定位為反覆無常的小人、奸臣,大體是準確的、無可置疑。

然而,談到文學才華,阮大鋮卻絕非浪得虛名。他的詩文在藝術上具有一定的造詣,其文采巧思,情蕩神飛。他創作的戲曲情節曲折,功夫獨到,藝術上有相當功力。張岱在其《陶庵夢憶》中譽之曰:簇簇能新,不落窠臼” ,“所搬演本本出色,腳腳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清代梁廷楠的《曲話》說他設景生情,具徵巧思。” 其所作傳奇有:《燕子箋》、《春燈謎》、《牟尼合》、《雙金榜》……總共有十一種之多,其中《燕子箋》是他的代表作。這部戲曲情節離奇,藝術上追求唯美。他通過書生霍都梁與青樓女子華行,官府千金金飛雲的愛情故事,表達了要求愛情自由,個性解放,重視人的價值和尊嚴的思想;通過賈南仲,酈安道的故事,表達了忠君,憂民,渴望建功立業的政治理想。寫唐代士子霍都梁與妓女行雲相好,繪成兩人遊樂的《聽鶯撲蝶圖》,被裱匠誤送至禮部尚書酈安道之女飛雲處,飛雲有所感念而題詩於箋,又被燕子銜去,落入霍都梁手中,於是素未見面的兩人苦陷相思;又有鮮於佶知情後興起風波,經許多曲折,霍都梁得以先後娶飛雲、行雲兩女為妻。這故事題材並不新鮮,但情節極富於曲折性,變化叢生,演出很是熱鬧。曲詞的工麗流動,向為人們所稱賞。即使當時的屬於東林黨人的才子冒辟疆,在《影梅庵憶語》中亦云:“是日新演《燕子箋》,曲精情豔,至霍、華離合處,姬(指冒辟疆的愛妾董小宛)泣下,顧、李泣下。一時才子佳人,樓臺煙水,新聲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異遊仙枕上夢幻。”可謂推崇備至。《桃花扇·偵戲》寫侯方域、陳貞慧等觀演《燕子箋》時,曾給以“論文采,天仙吏,謫人間。好教執牛耳”的高評。

此外,還有人寫詩詠道:“燕子桃花絕妙詞,南朝法曲少人知。天公奇福何嘗吝?不付男兒付女兒。”將它與《桃花扇》相提並論。清初文學家陳其年在 《冒巢民五十壽序》中說:“金陵歌舞諸部甲天下,而懷寧歌者為冠。”對阮氏家班評價極高。

看來,文與人之間還是不能劃等號的。我們既不能因文廢人,也不能因人廢文。

據說,阮大鋮從南京潰逃後,家班子弟有些人回到安慶,都成了安慶藝壇上的台柱,直到如今,安慶一直成為戲曲之鄉,阮大鋮是無可爭議的奠基者之一。

3

不僅僅是戲曲,阮大鋮的詩也是文采斐然,非常有名。我常感到,這些膾炙人口的名篇佳作,浸淫出多少六朝煙水般的逸塵情趣!

秋蕪小立步痕深,目遞無聲綠欹琴。

不羨桃花人面似,願將絳葉點雙心。

 

江天漠漠雨雪飛,看君掛席複言歸,

殘年燈火相思緊,亂後漁樵生事微……

這其中流淌著的,簡直就是竹林七賢的清嘉溟蒙之氣。

阮大鋮為人奸佞,品格低劣,為世人所不齒;文筆上卻頗有才華,詩文俱佳,妙通音律。這樣一個毫無人格、汲汲功名的小人,卻能寫出如此具有藝術魅力的戲劇與詩文,實在讓人不能理解。

這大概就是陳三立所感歎的:“乃知小人無不多才也”!

然而,小人固然多才,在如花的妙筆中仍然難免會露出一點本來面目。錢鍾書先生在講阮大鋮的《詠懷堂集》的時候,就指出他所謂的“淡泊寧靜”,只是對陶淵明詩一種表面上的摹仿。看他的辭氣,就知道他的弄虛作假。如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在悠然自得中,偶然見南山的美好景物,是無心的偶會,並非刻意的追求。阮大鋮就不同了。他作悠然江上峰,無心入恬目,這 “無心就是有意這樣說。還怕不夠,再加入恬目。所以錢先生批評他著痕跡而落言詮,顯出有意作假了。

再像《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隱几而坐,嗒焉似喪其偶。即忘掉自己。阮大鋮作隱几憺(安然)忘心,懼為松雲有。既然已經忘掉自己,怎麼還有懼呢?那未所謂坐忘實是坐馳。

還有息機一說。機心既然已經沒有了,那末聽見一鳥的鳴聲,怎麼會亦複嗤為紛呢?這就跟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式的幽靜完全不同了。

阮大鋮就是這麼一個讓人驚訝的人,他身上矛盾而又和諧地結合著藝術的瑰麗與政治的腐糜。

《白下瑣言》云:阮大鋮宅在城南庫司坊,世人穢其名曰褲子擋三百多年前,阮大鋮故宅有一很大的花園,即石巢園,詠懷堂所在地。清朝為孝廉陶湘所得,南京人稱之為:陶家花園。當時松柏蒼鬱,綠波蕩漾;舞榭歌台,紅簷聳翠,而今已蕩然無存了。

《燕子箋》底憶南朝。風雨飄搖中的南明小朝廷,終究被朔風吹得煙消雲散。多年來,每每路過城南那一片清寂深闊的舊時街坊,心底常常會漾起一股思古之幽情。在追訪南朝遺蹤的過程中,在秦淮兩岸斜梳暮柳的長醉暖酒中,我常常會想到阮大鋮的庫司坊,還有他的《燕子箋》。

小人畢竟是小人,奸臣終究是奸臣。他的詩文寫的再好,也改變不了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命運。

                                                                           2016.3.26晚上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