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祚鵬品

拜讀了張曉陽先生《從山海經到紅樓夢——中國文化經典中的N道風景》[1]詩稿，深受感動，深覺震撼，深感敬佩。張先生在浩瀚博大的中國傳統文化經典寶庫裏遊弋探索，用美妙清新、大氣磅礴的詩家語，把他和古代哲人雅士之間的精神對話，化現為一道道精彩絕倫的美妙風景：或在地老天荒的原始曠野漂泊，或在皎潔嫵媚的東方明月裏沉吟，或在夕照下的南山田園裏徜徉，或在嗚咽哀鳴的汨羅江畔憑弔，或在楊柳岸曉風殘月中離別。文化風景的千山萬水，讓傳統文化精神煥發出青春的活力，一定會讓讀者沉浸其中，流連忘返，深受啟發和教益，張先生詩歌的價值意義巨大非凡。

當代有很多解讀傳統文化精神的著作和講座，以文化散文、論文、詩文鑒賞、詠史懷古詩歌居多，如此大規模選取不同類別的傳統文化經典72種詩文著作篇章融匯在詩歌創作中，尚不多見，何況張先生的每篇詩歌都寫得有聲有色，不同凡響。筆者不輟淺陋，簡略概述其特點如下：張先生神思飛越，吐屬風流，能深刻體味經典文化的深層內涵，設身處地與古人心靈共鳴，篇篇詩歌如七寶樓臺，絢麗多姿。詩歌傳遞了傳統文化的精神薪火，激濁揚清，充滿智慧，感發充沛本真的生命力，以詩云之，可謂：天地磅礴氣，古今發共鳴。感發生命處，韻味趣無窮。分論其詩歌特點如下：

首先，詩歌充滿了深沉的悲劇憂患意識，是“內在生命的真正顯現”。作者的創作精神正如德國哲學家卡西爾在《人論》[2]中所說的那樣：“只有把藝術理解為是我們的思想、想像、情感的一種特殊傾向，一種新的態度，我們才能夠把握它的真正意義和功能。......詩則是我們個人生活的展示。我們所具有但卻只是朦朧模糊地預感到的無限可能性，被抒情詩人、小說家、戲劇作家們展示了出來。這樣的藝術品絕不是單純的仿造品或摹本，而是我們內在生命的真正顯現。”張曉陽先生深入借讀傳統文化經典的內在精神內涵，挖掘其中的生命力量，這使他的詩歌充滿了感發生命的張力，富有人文主義氣息，給人以深刻的啟迪。如《那地老天荒的漂泊——<山海經>裏的行走》通過生存環境的殘酷，寫出了原始文明的荒蠻和祖先探索人類前程的艱難，表現了悲天憫人的情懷。其中的13首吟詠華夏人文始祖黃帝：http://www.fengtipoeticclub.com/zhxy/zhxy-a051.html

歷史的印痕充滿了斑斑血跡，人類的發展充滿了悲苦磨難，張先生寫得可謂驚心動魄，字字驚心。

作者內在的生命意識裏充滿了需要弘揚的深刻哲理，也包含了對文學經典中所存在的某種不足進行的反思與批判。張先生把《論語》稱作孔子在春秋禮崩樂壞夜的黑暗中尋找仁義的陽光，還在《易經》的天空裏感悟變幻無常的世界。而《人而無禮，互不遄死》側重於《禮記》的治國理念。《是非成敗轉頭空》則對《三國演義》中充滿的詭道進行了嚴正批判：

人們津津樂道的很多權謀實則充滿奸詐、偽善和蠢動的欲望，導致了權力的紛爭和民生的痛苦，應該去掉這些貪嗔癡的欲望，否則遭受無盡的痛苦，最終還會像一片發黃的葉子一樣，被時間的冷風無情地拋棄。《風風火火鬧九州》則對《水滸傳》李逵殘殺嬰兒和無辜、武松血濺鴛鴦樓濫殺無辜、張青人肉包子等糟粕進行了指責，有利於讀者在閱讀這部經典時，避免把殘暴當做英雄的行為。

作者內在的生命意識裏還充滿了悲憫先哲不遇的深沉情感，如描寫《楚辭》憑弔屈原，把汨羅江看做一條永遠疼痛的江。作者發出了深沉的浩歎：“兩千年，一顆心總是在十面埋伏中無望地突圍。”江流不息，多少士不遇的命運悲劇在歷史上不斷重演，真是讓人扼腕歎息，這條疼痛的江，也是中華民族隱隱作痛的傷口，提醒著國人不要再讓嫉賢妒能、爭權奪利的悲劇重演了。古來多少才華橫溢者不遇於時，不能正常發揮其濟世安民的政治才幹，只能沉淪下僚，生活曲折痛苦，精神備受打擊。這種悲劇意識帶有哀婉和悲憤，也包含了對充斥黑暗和不公平的專制社會環境的某種控訴，當然也隱含了自身的某些社會遭遇。樂觀曠達的人或如孟子、白居易、蘇軾能做到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詩文則剛柔兼濟，在積極批判黑暗不能起作用的情況下，轉而放下執著的態度，超越現實功利，從超曠自適的情懷中獲得心靈的平靜。而如屈原、李白等性情剛烈不屈、積極進取的人往往在黑暗專制的打壓下備受煎熬，把精神的痛苦轉化成不朽的篇章，其大起大落的抒情倍覺打動人心，纏綿悱惻。

張先生詩歌中所蘊含的生命意識還充滿了某種豪放曠達的情懷、率性灑脫的風流，如《詩酒中的豪放與悲愁》吟詠李白的詩歌氣勢奔放，筆力雄健，充滿了中國傳統文化自強不息、勇往直前的坦蕩襟懷。排比誇張增加了詩歌的氣韻：

詩歌適合放聲吟誦，抒發開闊豪邁的襟抱，詩歌雄渾跌宕，頗具盛唐氣象。讀者可以昂首飛歌，聲傳天外。清代詩人沈德潛說：“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說詩晬語》）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的詩歌都達到了這個高度，張先生這首吟詠李白的詩歌同樣具有這個效果。法國哲學家伯格森認為藝術是生命的衝動，“在我們靈魂的深處，我們將會聽到那種發自我們內在生命的永不停歇的曲調——一種有時是愉快的，但更多的是充滿了哀怨、並且總是富有獨創性的音樂。”“生活是要求我們從自己的需要出發來把握外物的。”“詩總是表現心靈狀態的。”（《笑之研究》，《西方文論選》下卷，第275、276、279頁）張先生在創作這類詩歌時，懷著生命的衝動和激情，設身處地得深入古人的心靈深處，隨著他們起伏的命運而體味他們不同的情感，故此寫得打動人心。生命的衝動來自於人生的激情和責任感，來自於物我一如、廣闊無邊的宇宙意識，來自自身靈魂深處的豪放陽剛、大氣磅礴的境界。中華民族需要剛健不屈、積極有為的精神氣魄。

張先生的生命意識中還飽含著魏晉的風流倜儻、阮籍的窮途歌哭、嵇康的嘯傲放曠、蘇軾忘卻營營的率性，充滿了生命的歌哭。他在詩歌中或低吟淺唱，或青山放歌，或勾勒痛苦，或悲壯沉鬱，或怒斥不平，諸多精彩讓讀者心靈起伏不平，盪氣迴腸，需要讀者漫酌清茶，細細品賞。

其次，作者在感悟文化經典時，在詩歌題目的選擇和造境的創意上，善於把握其中最有色彩的一點，讓靈感的火花瞬間爆發出來，形成琳琅滿目的場景，讀來異常生動。

《山海經》裏講了很多神話傳說，作者以“行走”為主題詞貫穿全篇16首詩歌，猶如電影鏡頭的蒙太奇一樣，場景不斷變幻，一會兒九尾狐的尿液，一會兒女媧的補天，一會兒九天玄女的兵書，一會兒黃帝統一中原、鼎湖升天，表現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奇幻境界。

一是採用情境化的標題富有詩情畫意，如寫《詩經》則用《三千年前，那一輪明月》作為主題。再如寫柳永，採用《楊柳岸，那曉風殘月》。《沿一條小河，穿越古今盡滄桑——讀<三字經>感悟中華文化的傳承》。

二是概括經典著作、人物事蹟的特徵，如《神靈怪異中的荒誕與真實-幹寶<搜神記>》、《有限文章無限淚——<文選>編輯中的昭明太子》、《一個書法大家的巔峰之作——<蘭亭序>中的王羲之》。再如感悟《黃帝內經》則用《叩問生命之門》作為標題。

三是有些標題採用了文化經典中的某些名句，具有哲理。如寫《道德經》用《絕聖棄智，治大國若烹小鮮》。再如《即見自性，直了成佛——感悟<六祖壇經>》。又如《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來歌詠韓愈的《師說》。

四是有的標題對經典作品的風格體貌進行了評價，如用《風華絕代，輝映古今》吟詠《唐詩三百首》。個別題目來自於前輩大家的論斷，如《孤篇橫絕，竟為大家》採用王闿運的評價來讚歎張若虛《春江花月夜》。而《因水以證地，即地以存古》的題目來自於王先謙對《水經注》的概括。

張先生的詩題美不勝收，對詩歌的創作起到了畫龍點睛、提綱挈領的作用，是詩歌內涵的生動概括，是詩歌表達情感的重心，有利地傳達了生命內涵。對讀者而言，則起到了閱讀經典、感悟人生的引領作用。有詩題，則有立意，則有靈感的火花，取個好的題目對於成功地創作詩歌乃至撰寫文學評論具有不可忽視的影響。

最後，張先生感悟經典著作的精髓，和哲人賢達展開心靈對話，和自然萬物渾然一體，創作精彩新奇處隨處可見，令人嘖嘖稱讚。他在詩歌創作中能毫無障礙地穿越時空，打通感官之間的界限，使古今情感哲理共鳴迴響，具有“超以相外，得其環中”的文學空性思維特徵（參見筆者拙作《文學空性思維論》，發表於美國風笛詩社文學網王耀東先生子頁）。

張先生物我合一、妙用動詞、造境奇特的高超創作能力令人驚歎，有力得傳達了主題，也使詩歌富有感染力和吸引力，值得總結和學習借鑒。

張先生善於把紙上靜態的文化意象化為靈動可感的視覺畫面。語詞深刻，浸入骨髓。如第一章《那滄桑中的古老文明》的開篇詩歌：

張先生把《易經》中太極圖陰陽魚的靜態形象變為靈動遊走在自己血管裏的動態情景，把傳統文化精神的精髓浸入自己的血脈，讀來印象深刻，生動可親，富有生命的張力。

張先生的詩歌語言大氣磅礴，陽剛豪放，自身的小宇宙與三千世界的大宇宙融為一體，視野宏闊，境界高遠，讀來心胸朗暢，精神高蹈而飛舉，如《地老天荒的漂泊》吟詠《山海經》的第2首詩歌：http://www.fengtipoeticclub.com/zhxy/zhxy-a051.html

張先生採用了海洋波濤、日月星辰、天網迴旋等大意象，表現大胸襟、大境界，具有語言的高超駕馭能力，其胸懷宇宙之立意不同凡響，遠遠超越抒發一己之情的閣籠式哀鳴，令人無限敬仰。

張先生採用五千座神山、八千里江河、兩萬八千里華夏版圖、五千載歷史構築大意境，語言誇張，氣魄雄大，非有大心胸者不足至此。古代如李白、杜甫、蘇軾、辛棄疾、當代如毛澤東主席的詩歌也是充滿了數字、千、萬等誇張語詞來表現某種闊大超越的境界。李白之詩，如“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杜甫之詩“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蘇軾之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有情風萬裏倦潮來，無情送潮去。”辛棄疾之詞如“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毛澤東之詩詞“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數字量詞的誇張使用能夠構建宏闊的時空境界。張先生的詩歌非常大氣包舉，這樣誇張豪放的詩家語俯仰皆是，不再一一道來，這與前賢勇於擔當浪漫主義精神氣質一脈相承，正可謂：巨人遙立蒼穹外，萬裏山河極目中。往聖宏篇薪火繼，立心天地開和平。

張先生採用大的意象卻不流於空泛，而是善於把握細節，妙用動詞，去進行刻畫人物的精神，使宇宙正道的精神有了踏實的落腳點。如《易經的天空》第37首，他以君王歌功頌德的場景描述否泰轉換的哲理內涵。http://www.fengtipoeticclub.com/zhxy/zhxy-a048.html

君王居安而不思危，在燈紅酒綠的享受迅速消耗著福報。福報盡時，泰極而否來。歷史的悲劇不斷重演，這一幕的詩歌場景即具有典型性，又在歷史長河的循環往復中具有司空見慣的特徵。開創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因歌舞昇平消磨了鬥志，遭遇安史之亂，而陳後主、隋煬帝、李後主、宋徽宗一個個末代君王更是在燈紅酒綠中喪家美國，導致民族命運的悲哀。繁華在瞬間被粉粹，留給歷史多少往復的歎息。詩歌的一聲長歎，讓人扼腕，讓人沉思治國當居安思危，節儉省用，不可驕奢淫逸，腐敗而亡。

張先生善於妙用動詞，形成了清新生動、無理而妙的詩家妙境。如感悟《禮記》的詩歌尾四句：

好酒勾兌月光，磨碎曲折記憶，皆詩家語，非常新奇生動，從平常理智的道理上講不通，然而卻無理而妙，屬於文學空性思維。這類詩家語出自平常語，一經改換場景、重新排列組合的變形妙用，發散出詩性之光。張先生的詩歌韻味盎然，隨處可見花團錦簇、倍感新奇的詩家妙語。再如《陰陽相摩，天地相蕩》感悟《樂記》：

被五音塑形鍛句，把抽象的聲音變為具象可感的事物，生動可親。而跟隨落葉穿越古今滄桑，則使人的情感像一片落葉一樣，曾經感知冷暖陰晴，曾經隨著四季不斷生長、輝煌乃至消亡，讓起伏變幻的情感有了具體的著落。

張先生的詩家語總是別開生面，如《去矣，其毋以魯國驕士矣》感悟周公勸誡伯禽的話，詩味濃郁：

大路被秋風拉成一葉風帆，一顆心被蜷縮成一片陰影，文學意象充滿了跳躍性，撲朔迷離，而又暗合情感的脈絡理趣，正可謂：處處詩家語，天機悟道真。文化薪火烈，傳承精氣神。

夕陽成了最後的一面酒旗，讓家中的思婦迷惘失落的心靈在風中飄蕩不已。詩歌頗耐品味，比喻異常精彩。再如《少年倜儻，壯志難酬》描寫賈誼的遭遇，令人一掬同情之淚：

大雁勾留天空，懷念被雨水擱淺，心要突圍，靈魂帶走，家被懸置，一連串的奇思妙想讓瞬間的情感被定格在當下，寫來字字驚心動魄，令人回味不已，增加了痛苦的程度。高友工說：“藝術家就是這樣的人，他們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自我和在場交匯的點上，集中在了特定的主題的瞬間性之上了。”（載樂黛雲、陳鈺編選《北美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名家十年文選》，江蘇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4-19頁）

在張先生的詩歌世界裏漫步，賞心悅目，也深深感到張先生深厚的學養和積澱是現代詩歌創新的雄厚基礎。現代詩歌與古典意蘊交融無間，既往才能開來，承古才能創新。對於張先生詩歌也有些小的建議，已附在批註當中，恰當與否，請先生根據實際予以定奪。希望更多的讀者看到這本傳承文化精神的詩集，感悟作者的深情綿渺和新奇獨特的想像力，用心體味聖賢的良苦用心。讓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精神的薪火代代相傳，讓我們的世界充滿和諧，充滿著光明和希望。

[1]建議將副標題“中國文化古典”改為“中國文化經典”，或改為“中國古典文化”。

[2][德]恩斯特•卡西爾著《人論》，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215頁

[1]建议将副标题“中国文化古典”改为“中国文化经典”，或改为“中国古典文化”。

[2][德]恩斯特•卡西尔著《人论》，甘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版，2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