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劫

 

酒後亂性    李林誤墜情網

案前悟道    明珠自破愁帳

 

(一)

 

一天,李林買了一大包糖果回家。明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怎麽又買這東西?你不看看你的牙齒還剩下多少只?”

“不是買給我的。你看一下日曆,今晚是Halloween (萬聖節)的前夜。”

“10月31日。十月份這麼快就過了!”

    一會兒,張峰回來,剛進門口,把外衣拿在手上,東看西看的。明珠好奇地走近他,說:“怎麼?破了?”

“不,剛才那些小孩子,向巴士扔生雞蛋。我怕窗戶沒關好,濺到身上。” 

  “這美國也太浪費了。每年的這一天,都這樣的。”

    張峰看到桌上擺滿了糖果,說:“媽,別派了。小孩子上門要糖果的,一年比一年少了。” 

“你這一說,我好像也有這種感覺。”

“有人在糖果裡放毒。這節日的傳統被破壞了。”

“傷天害理!”

張峰向廚房走去,說:“媽,趕緊喫飯,去看遊行。”

明珠把飯菜端上桌,說:“我不去。這幾天,天黑了才回家,像在墳場裡走路似的。那些人的家門前,豎起一塊塊石碑,屋簷下掛著白幡、骷髏骨架。剛才回家時,我走到大樹下,那樹上吊著一個‘鬼’。嗨,這‘鬼’,做得真像。把我嚇了一跳。太恐怖了。”

    李林聽了,覺得好笑,說:“膽小鬼!我公司有個老外告訴我,他買了一副棺材給他兒子當床睡!”

明珠啐了一口說:“大吉利市!”停了一會,她又說:“只有隨意擺著的南瓜燈,我才覺得順眼。阿峰,為什麼今晚他們都愛點這樣的燈?”

   “聽說在三十年代,那些小孩子打扮成鬼的樣子,喊著:‘要麼招待;要麼搗亂。’的口號,到別人的家敲門要糖。人們就在家的前後院,放著這些南瓜燈,來嚇唬他們。 ”

   “那些南瓜燈,按人的臉孔,挖七個洞,裡面點著燈,真好看。有些南瓜很大,有些又小得像個蘋果。這有什麼可怕的? ”

    “現在才這樣畫,以前畫的,可恐怖。不過,說是恐嚇小孩,人們還是準備糖果等孩子們到來。”

李林坐在飯桌旁,說:“芸草去哪?今天,大學不會停課吧?”

明珠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說:“跟同學去了。大學不會搞那些名堂的。”

這時,她想起了白天的情景,不禁“噗哧”一笑說:“今天,我從那間小學旁邊走過,看見學生們個個都作小鬼打扮。他們排成隊伍,一隊隊走上操場的平台上亮相。連一些教師也作鬼的打扮!”

李林搖一下頭說:“今天的課,不上也罷。”

張峰匆匆把飯喫完,與何啓玉一起看遊行去了。

 

(二)

 

這時的芸草,正和她同校的男生許永紆,走向曼哈頓的第六大道。這時,地鐵站、商店、餐館……總之,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少“鬼”。這是不分性別、年齡的。他們把頭髮染得半紅半黃、半綠半白的……在臉上畫上一兩道刀痕;或塗上一兩滴血印;或畫上一個骷髏頭骨……他們身上穿的,大多是支離破碎的布片。其中,間或有點像衣服樣子的,不是少了一只衣袖;就是少了一只褲腿。他們頭上戴的,有些是破紙片或布片;有些是各種動物的造型。那腳踏的鞋,用一些棉花、紙片、布條來裝飾。

    林杏華的鄰居馬山,早叫林杏華帶他來看遊行了。馬山看著迎臉而來的化了裝的遊行隊伍,裡面有青靛臉的、白獠牙的、有閃著寒光的藍眼睛、有張著血盆似的大口。其中,有些還更特別,打扮得既恐怖又很性感。

    馬山伸伸舌頭說:“多像鬼!這鬼節,搞得太誇張了! ”

  “哇,多可怕!”一個少女的清脆的叫聲,使林杏華和馬山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林杏華認得是李林的女兒。“他怎麼樣了?”林杏華在心裡叫著,不禁走了神,連馬山跟著那少女多走了幾步也沒覺察到。

許永紆聽芸草這一叫,趕緊拉著她,說:“怎麼,你害怕了?”芸草把腰一挺,說:“別亂說!誰說我害怕了?”許永紆眼含笑意,望著她說:“還說不怕呢!瞧,手心都發涼了!”他輕輕揉著她的手,她的臉霎時飛紅。

    芸草壯了壯膽,向前走去。許永紆趕緊跟了上去。迎臉而來的“鬼”,腳綑著幾尺長的木棒,戴著兩尺長的假手,似乎要把她抓住似的。嚇得她往後倒退。這時,許永紆張開雙手,一把把她抱住了。

    林杏華看著芸草,便想起了李林。她盼望她和李林有這溫馨的一瞬。而馬山,對這些鏡頭,本來是看不慣的,不過,他還是偷偷地看著。

    “回去吧!”芸草低聲說。她的叫聲,喚醒了兩個男子。一個是在情網中,暈頭轉向的許永紆;一個是在渴望中,無計可施的馬山。       

    許永紆挽著芸草,離開喧鬧的人群,走在靜寂的街道上。馬山悻悻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那些喧鬧的“鬼”在他眼前晃動。他在心裡嚷道:“天哪!這神祕的黑夜,我是不是在夢中?”馬山的視線,在跟蹤他們。直到看不見了,他才去找林杏華一起回去。

    一陣秋風吹來,芸草打了個噴嚏。許永紆馬上把外衣脫下,披在她的肩上。芸草輕輕一推,說:“你會冷的!”許永紆一手摟著她的肩膀,說:“不冷!”他們走到一棵樹下,那些遊行隊伍的喧鬧聲已聽不到了。許永紆忽然把她的身子往自己的面前一轉。她的心怦怦跳著。她不知他會幹些什麼?她又想他幹些什麼。

    他看著她瞧著自己時的火辣辣的眼神,感到黑夜頓時變得光明。他的眼前,像閃著無數的光環。他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臉。她滿臉通紅地望著他。她的胸脯在急促起伏。他感到自己挨著一座棉花山,他將要在一片柔軟中酥化。他閉著眼,默默地吻她。她顫抖一下,無法抵擋那絲絲電波在身上亂竄。他把她抱得更緊,在哼哼唧唧的,說:“呵,你冷!”芸草一把摟著他的脖子,喃喃地說:“不!” 

    她歡快地迎著這樣的震顫。他那雙熾熱的眼睛,直盯著她的臉,嘴裡呢喃著:“My love!”芸草全身像烤著火那樣烘熱。她梨窩淺笑,微微抬起頭,半張著嘴,迎著那令人窒息的熱吻!就這樣,他倆一輩子也忘不了的甜蜜的時刻,在這斑駁的大樹下留了痕。

    遊行隊伍早散了,芸草怕媽媽惦記,只得回去。許永紆挽著她,送她回家,看著她鎖了公寓的大門,他還站在那兒,捨不得離去。

    張峰把何啓玉送回家,便往自己家走去。看見有人站在自己的公寓外,不禁提高了幾分警覺。許永紆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走了。許永紆過了馬路,還站在那兒,向著芸草的住處看著。這時,正好芸草又在窗內看他。她向他揮揮手;他把手放在唇邊,然後,向她揮去。

    躲在公寓大門內的張峰,起了疑心。便在門內,偷偷看著這一切。看見許永紆作飛吻的動作。他放心地說:“原來如此。”他慢慢踱步上樓。那工程師慣有的目測定位的能力,讓他一時起了疑心:“這男子,不是向著我的家?”忽然,他躡手躡足地快步上樓,生怕失去這甜蜜而又興奮的“破案”機會。

    他的動作,輕得連開門也沒半點聲響。他輕輕地向窗戶走去。把正在專心看書的明珠,嚇了一跳。

    這時,李林剛沐浴出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場面。他正要開口,明珠慌亂地揮揮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這邊,張峰已溜到芸草的背後,伸長脖子向外窺看,還看見許永紆站在那兒。他假咳了一聲,芸草嚇得整個兒彈跳了起來。她紅著臉向外望去,看不見許永紆了。

 

(三)

 

林杏華在看鬼節的遊行中見到芸草之後,心裡更想念李林。那天,她看見明珠憤怒地衝向雨幕,她知道,她對自己起了疑心。而李林衝向明珠,寧願她淋雨。這說明他心裡根本沒有自己。這樣,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但是,每逢她獨處一室,一陣的空虛寂寞,讓她一閉眼就想起他。

“鈴!”電話鈴聲在響,她懶洋洋地接了。一聽,頓時變得很興奮。她說:“好,我一定去見工。待遇差些,不要緊!有工作,就有生計。謝謝你,李林。”

不久,林杏華去見了工。這公司答應幫她辦綠卡。不過,條件是:她所得的工資比別人少,而且,幾年內不得轉到別的公司去。

    林杏華上了班,無法像以前那樣在李林下班時和他見面。而李林認為責任已盡,沒有必要再和她聯系。這時,他將要面對轉正問題,把更多的時間放在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上。

    林杏華逐漸適應公司的工作。當一切就緒之後,她便找機會見李林。一天,李林接到林杏華的電話,說要感謝他的幫忙,約他在週末見面。他推來推去,沒法推掉。他只得去了。

    李林按她說的地址,找到了那地方。原來是一間老外開的酒吧。雖是白天,但裡面卻昏暗一片。那些多彩的燈在閃爍著。李林走了進去。

    一張高高的櫃台外面,有幾張很高的三腳凳。凳上坐著好幾個老外。他們都拿著高腳酒盃,在慢慢喝著。李林很久沒喝酒了,嗅到了一股香味。

    林杏華穿著一條緊身的超短裙,坐在那兒蹺起了二郎腿,露出那雙富有彈性的大腿。他看她這一身打扮,有點不好意思。他慢慢向她走來。帶著有點醉意的眼神,望著他。她拿著一杯白蘭地,扭扭捏捏地半站著向他伸出了手。

    望著他,她心裡不禁又一陣躁動。眼神中的醉意,越來越濃。李林最怕看到她這種媚態。他顯得有點尷尬。她雙眼充滿著眷戀、期待,用著最柔和的聲調說:“我非常感激你幫忙,讓我能找到一份工作。” 

李林避開她那灼熱的眼神,說:“不用謝啦。當初,沒有你的幫助,我就不能順利上學。”

“你近來好麼?”  

“我很忙,怕應付不了公司的工作,回到家也要加班加點的。”

“難怪老外愛用中國人。” 

    這時,李林想起那不愉快的雨天,想到自己為追趕明珠而讓她淋雨了,便覺得有道歉的必要。他坦誠地說:“那天讓你淋雨,對不起。”

    林杏華瞟了他一眼,嬌嗔著,說:“你未免有點過份了。”

    她眉頭緊蹙,舉起那盃白蘭地,一飲而盡。酒把她嗆著了,她在咳嗽。他把紙巾遞給她。她那帶著愛戀的眼光直逼李林。李林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趴在桌上,半閉著眼睛,鮮紅的嘴唇貼著酒盃,喃喃叫道:“再來一盃!”侍者恭恭敬敬地走了過來。李林慌忙向侍者說:“結賬!” 他扶起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酒醉還是心醉?她覺得心裡像有無數的螞蟻在爬。她用手按著胸脯,但又抓不到癢處。李林關切地問道:“是不是想吐?”她醉眼惺忪地望著他,說:“求你,送我回家。”

 

( 四 )

 

    李林見她這樣,怕她路上出問題,只得叫一輛計程車。把她扶上車之後,正欲轉身。她低垂著頭,說:“我怕路上不行,求你送我回家。 ”

  李林只得跟上車。車上,她半醉半醒地看了李林一眼,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李林輕輕推開她,但她靠得更沉。李林無法,兩眼望著窗外。

    車在她租的公寓前停了下來。李林看她那副睡容,扶著她,從她的手提袋裡拿出鑰匙,開了門。李林一看,除了廚房和浴室之外,就是床、桌子、椅子。此外,並無別的家具。李林看她那神智不清的樣子,便把她扶到床上。她一躍,雙手用力扣住他的脖子。李林感到脖子很痛。

那塗得血紅的嘴脣,瘋狂地吻著他。這酒味、香水味、女人味,撲鼻而來,熏得他差一點嗆著了。她全身在顫抖,嘴裡不停地嚷道:“林,我要!”李林大叫著:“不!”

    李林用力把她一推,站了起來。走了!

林杏華倚在窗內,望著他的背影,又愛又恨地說:“林,難道讓我佔有你一次也不行麼?”

李林在街上邊走邊罵自己:“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天哪!這樣的事,怎樣跟明珠說呀?” 

    回到家,一看,家裡沒人,還好。他對著鏡子認真地洗臉,生怕留下了林杏華的口紅。

    晚上,他躺在明珠的身邊,想著白天的那些事,心裡又悔又羞。他覺得渾身燥熱。忍不住向她伸出雙手,想摟抱她,卻被推開了。他在翻來覆去。

    明珠見他這樣,心�堳鳦k。她知道自己最近常冷落他。但雨中的一幕,卻那樣令她心痛。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在家裡盡量幫她做點家務,好互相溝通一下。但他覺得,整個白天,她都有意避開他。到了晚上,她有意慢吞吞地做家務,故意等他睡了,才爬上床。他極力壓抑自己的衝動,假裝睡著了。他在聽她的動靜,知道她沒睡。好不容易等到他聽到孩子們的鼻鼾聲。他輕輕翻了個身。他覺得,他不能再忍了,體內像有一股熱熱的東西在淤積。

他抬起上身,靠著窗外的街燈,俯看妻子的臉。這時,她聽見他這些動靜,趕緊閉著眼,假裝睡著。可那眼角邊的淚,卻在流著。

    他試著吻了她一下,見她沒有把自己推開,他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顫了一下。一陣狂喜……

    像久渴的人,捧著一盃清泉;像痴酒漢,抱著一壇美酒。陣陣的痙攣,讓他頓時感到全身輕快。       

    這一夜,沖淡了那雨中一幕給她帶來的煩惱與疑忌,她的心情比以前輕鬆了。一時高興,又拿起筆,寫道:

   愛情,寄喻於朝霞,顯耀著無比的絢麗、妍艷!

它,像一粒剛燃起的火種;一把正彈著的心中琵琶;一壺才釀造的桂花酒!

   愛情,寓意於夕陽,蘊含著無限的執著、深遽!

它,像一個久燃著的火球;一支在奏著的枕邊戀曲;一樽正醇釅的白蘭地!

                           

(五)

 

“嘀嘀嘀!”張峰床前的鬧鐘一響,他馬上一骨碌地下了床。躡手躡腳地到洗手間洗漱畢。正準備出門。這時,明珠揉著眼走了過來,說:“天還沒亮,這麼早去哪?”

“媽,你快去睡。小心又頭暈。我現在要趕去495公路。”

    “你等我五分鐘,我給你弄點喫的。”

    “媽,你去睡吧。再不走,我會遲到的。”說罷,他急忙開了門。

    張峰把車泊好,然後,找一個有利的位置坐了下來。拿著筆記本,兩眼盯著495公路車流量的情況。   

眼前一輛輛車子,“嗖嗖 ”地駛過。張峰嘴裡唸著:“1、2、3、4 ……”每數到10,他就在筆記本上畫一條線。按每小時來統計。剛開始時,他覺得還很輕鬆,時間長了,眼痛、腰酸,他感到比平時在辦公室工作還累。

    忽然,眼前的車子,一輛輛的,都不動了。“嗚嗚!”人們都按著喇叭。他在心裡盤算著:“要增設一些出口,如果能提前發出塞車的警告,那更好。”

    一天下來,他累得全身酸痛。他駛著車子,在他守了一天的這條公路上通過。他的眼睛密切地關注路面,他在心裡想著改革方案。

    第二天,他參加工程師會議,討論總工程師柯達先生的改建長島公路的設計方案。一張長方形的棕色的辦公桌旁,坐著幾個工程師。其中,只有張峰一個是華人。

他看了圖紙之後,仔細推敲,細心演算。一貫在大小會議上很少發言的他,有點按捺不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照直說。說嘛,在座的工程師比自己都有威望,可他們都不說;不說嘛,如果出了事,那工程師要負刑事責任的。況且,無辜的老百姓會因此遭殃。

    想到這裡,他霍地站了起來,走近總工程師身邊說:“柯達先生,  我對這方案有意見!”在場的工程師紛紛看著他。他頓時感到從沒有過的緊張。臉在發熱;心跳加速。他想:已邁出這一步了!即使前面是陡峭,也要往上攀。大不了被人解雇,總比不說的好。

    柯達先生那白白的鬍子向上一翹,瞪大那對碧綠的眼睛,詫異地望著張峰,說:“說說你的意見。”

張峰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他的坦誠,這樣就有了勇氣。

    張峰打開筆記本,裡面有許多路面調查的數據,他指著其中的一頁,說:“我調查過許多路面情況,那引橋的斜坡度很重要。交通事故,往往與這有關。如果駕駛員無法從遠處看到引橋的斜坡度,心裡就不踏實。這樣開車,最容易肇事。您的設計方案,其他方面,我沒什麼意見,很準確。如果,能在引橋的斜坡度方面再考慮一下,那更好。”

    柯達先生怔了一下,趕忙拿過圖紙,把那些數據再認真審對。張峰屏息著氣,緊張地望著他。只見他雙眉緊蹙,趴在桌上看圖紙,急促地按著計算機,在紙上寫了些什麼。最後,他靠在椅背上坐著。左手托著腮幫子,右手緊緊地捏著筆,半晌不說一句話。

    室內很靜,不知誰掉了一支筆在地上,也聽得見。張峰這時很緊張,低垂著眼,什麼也不敢看。驀地,柯達先生站了起來,張開那爬滿了青筋的手臂,一下子把張峰抱著,拍打他的肩膀,連聲說:“ 謝謝你!”張峰一臉的靦腆,說:“不用謝!”

     回到家,張峰把這一切說了。明珠聽了,捏了一把冷汗,說:“小心人家把小鞋給你穿。”李林擰著眉心,想了好一會,說:“這可不一定。不過,在這樣的場合,沒十足的把握,別亂說。”

 

(六)

 

    自從那次工程師會議後,張峰工作比往日更忙。他幹得很累,但心裡很高興。因為,他知道,忙,就表示上級對自己的信任。柯達先生忙於脩改設計方案,張峰在旁幫著。

    他幹到很晚才回家。回家後,他打開電視機,電視台在發出風暴警告,熒幕上登了不少學校、公司明天關閉一天的消息。第二天,他很早起床,準備出門。明珠急忙攔住他說:“別去,今晚回不來咋辦? ”

張峰拿起公文篋,說:“不,要趕著把圖紙送出。人家等著施工的。”他沒等明珠再說什麼,就急匆匆走了。

    辦公室裡沒坐滿人,住得遠的請假了。張峰看得出柯達先生很焦慮。張峰和他打了個招呼。他看到張峰來了,十分高興。臨近中午,烏雲蓋住了半邊天,天色沉了下來。市長發出命令,要全體市民馬上回家,並說從午後三時起,停止一切露在路面上的公共交通。公司的接線生把這消息通知柯達先生。柯達先生請示上級之後,只得叫大家回家。張峰這時接到明珠從家裡打來的電話,催他回去。

人們走空了,柯達先生趴在桌子上繼續工作。這時,張峰從街上買了一大袋食物回來。柯達先生驚詫地望著他說:“還不走。忘記拿東西了?”

“不!我的工作沒做完。這會影響到您的總設計的。”

“你不怕風?”

“又不是原子彈。”

張峰正準備工作。這時,他聽到窗外一陣陣“呼呼”聲,那風聲,有時低下來,像受傷的野獸在呻吟;有時高起來,像雄獅在怒吼。忽然“轟隆”一聲,不知什麼被吹倒了,嚇得張峰往外看去。只見樹在搖搖晃晃的。

    “鈴鈴!”電話鈴聲在響著,張峰接了,原來是家裡打來的。他壓低嗓門說:“媽,你別再打電話來。我和總工程師在這。這圖紙,要明天交出。不趕不行。可能會幹通宵。”

張峰放下電話,一看手錶,已是下午二時,怪不得餓了。他拿了一個三明治,在公司的咖啡爐裡斟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端到柯達先生面前說:“柯達先生,喫了再幹!”柯達先生說了一聲“Thank you!” 頭也不抬地邊喫邊幹。

明珠焦急地在家裡踱來踱去,“喀喳 ”一聲巨響,門前一棵大樹攔腰斷了。明珠看見,慌了,她說:“哇,好險!幸而沒有行人。打電話叫阿峰,風未停,就別回來。”

    李林說:“別婆婆媽媽的。他趕工,別打斷他的思路。這設計的,一只腳站在工程師大樓;一只腳站在監獄門口。”明珠聽了,臉刷白刷白的,說:“你說什麼呀,危言聳聽的。”

    芸草忍不住插話說:“媽,你不知道麼,三十年前,美國有一條橋斷了,追究刑事責任。最初以為是設計的問題,查了很久,才知道是施工的用料問題。那施工的工程師坐牢了。”

    芸草這番話,讓明珠心裡跳得慌。她的嘴唇微微顫動,說:“那麼多的專業,他不學,偏要學這個。”芸草看見她這樣,生怕她記起自己學的也是這樣的專業,便向李林使個眼色,走開了。

明珠等到深夜,不見張峰回來,她又不敢打電話,只有勉強聽李林的話,上床睡了。一夜輾轉反側,天亮時,才合上眼,連李林、芸草什麼時候走了也不知道。

“鈴!”電話鈴聲響了,一聽,是張峰。

“你說什麼?幹到凌晨三點。你和總工程師在辦公桌上睡。回來好好睡一天吧。什麼,又去哪?去交圖紙。去到奧本尼交圖紙。有多遠?開車去,要走好幾小時。小心開車。”

放下電話,她在自言自語:“我還以為只有我們這些藍領階層才趕工,他們白領階層也一樣。難怪在街上走的人,腳步都是急匆匆的。”

張峰到很晚才回來,他匆匆喫完飯,便倒在床上。他剛說了一句話,便睡去了。明珠沒聽清楚,看見芸草坐在那兒做功課,便問道:“你哥說什麼來著?”

“他叫你抽空去幫一下啓玉姐,店裡有個伙計請假了。”

 

(七)

 

    李林下班之後,到店�堥荂C他找到明珠,說:“我忘了帶鑰匙,你還不能回去?”她把鑰匙遞給他,說:“你先走吧。”

  李林剛出門,明珠在店�堜艙M聽到外面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李林,等一下。”

好耳熟!明珠急忙跑了出去。她看到林杏華在追李林;而李林卻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明珠心裡很亂。她想,在自己的眼皮下,竟然有人追他。那末,在自己的視線不及之處,那將會怎樣?

看來,他是有意避開她的。為什麼要這樣?咦,說不定他在地鐵站等這個姓林的,然後,去咖啡室、酒吧、旅館……

    她越想越可怕,她扔下店裡的顧客也不管了,一口氣衝出門外,氣急敗壞地追到地鐵站,不見李林和林杏華。她跑到街心公園,又不見他們的影子。她迎著一間旅館走去,望見一對華人男女,互相摟抱著,正走向旅館。在慌亂中,她連李林穿什麼衣服也記不得了。總覺得,那人的身段就像他。她望著他們的背影,在咬牙切齒的,說:“玩吧,她年輕!”一會兒,又怒目圓瞪,向半空揮一下拳頭,狠狠地說:“李林,你給我滾出來!”

     她用力抓自己的頭髮,看到一條白髮在手上,心裡很疼。她帶著哀怨的眼神無奈地望著蒼穹,悲慟地叫喊:“老啦!”

    她拖著那雙跑到疲憊不堪的腿,回到家。幸而芸草放了學在家做功課,不然,這可輪到她沒鑰匙了。她東張西望,不見李林,她在想,肯定還捨不得回來啦!她把自己的下唇咬得很痛,無精打采地準備晚餐。

    李林回來了,看到明珠那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說:“又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明珠沒理睬他。張峰回來,也發覺她的臉色不對。張峰陪著小心說:“媽,是不是太累了。把衣廠的工退了吧。”明珠勉強地笑了一笑說:“還可以應付得來。”明珠心裡在想,你們又說要買房子,我不拚命幹,哪行呢?

晚上,明珠故意把背向著李林,李林碰一下她,被她推開了。李林側耳一聽,孩子們早已睡去。他俯身看著她的臉說:“你有心事,快說出來。不說,我睡不好,明天又怎樣上班?”

“你還不夠累麼?”

“在你面前我才會放鬆。”說罷,他吻她,被她推開了。李林很委屈,說:“這也不行?”

她有點心軟了。但一想到那姓林的,又惱了。她瞪了他一眼,說:“你一天兩次,不把你身子掏空才怪!”

“明珠,你在說什麼呀!我從未試過這樣的!”

“你今天就這樣!那姓林的叫你,後來,你們是不是去了旅

館?”李林被問得一頭霧水的,搖著她的肩膀說:“你說什麼?”

    直到他弄清楚是什麼一回事之後,便告訴她:“我也聽到她的叫聲,我加快腳步走了。我去了書店。你不信,那新買的書在桌上,收據還在那兒。”

    明珠聽了,心裡頓時輕鬆了許多。隨即,她又覺得心裡很沉重。她有點恨自己,不是早下了決心,不要讓那些煩惱的事充塞頭腦的麼?自己今天像個什麼呢。“沒教養、沒文化!”她在罵自己。

    林杏華白天裡追不著李林,晚上,抱著個長枕,久久不能入睡。她把雙手交叉地讓頭枕著,側耳聽那“嘀嘀噠噠 ”鐘聲,任由時間一秒一秒地滑過。    

 

(八)

 

李林在公司工作的試用期快滿,眼看除自己外,那些試用工都轉正了。他很苦悶。

一天,他難得和同事們在一起喫午餐。一陣熟悉的高跟鞋蹬地的聲音由遠而近。他抬起頭,看到他的上司,一位剛調來不久的年輕的女經理,手捧著她買的套餐,往他身邊座位坐下。他不知所措,下意識地移動一下身子,讓自己和她有一定的距離。這時,有位金髮的同事,馬上從另一桌走過來,坐在李林剛剛空出來的位置,別的同事也向女經理靠攏。李林被擠得只有半個座位。人們邊喫邊爭著和女經理說話。李林覺得不好意思,只顧得低著頭,匆匆喫著漢堡包。

回到辦公室,他埋頭幹他的業務。這時,耳邊響起了輕微的騷動聲,他沒聽見。鄰坐的那位印度人提醒他:“李林,經理來了。”他這才把視線從電腦熒幕上離開。赫然發現,同事們都站在經理的周圍。

他覺得自己很狼狽,有點不好意思地離人們稍為遠一點站著。他聽著他們在交談,他沒說一句話,他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何況,他還在想著電腦上的問題。

女經理檢查一下工作,微笑地點點頭,走了。

一天,有位法裔的同事問他:“李林,感恩節快來了,我們這個課題小組的人準備到經理家裡開Party,你去不?”李林雙眼盯著電腦的熒幕,說:“不去。公事私事都很忙。”

 不久,和李林同期的試用工紛紛轉正。他在分析自己的情況:能力不錯;學位又比他們高;經常用休息時間趕工,又沒爭取要額外的報酬。自己哪一點比不上他們。為什麼未能轉正?

 他自我安慰道:“寄人籬下,又不想也不會拍馬屁,只好喫點虧。只有忍!忍到期滿,不怕不給轉正!”

    好不容易等到試用期滿。一天,女經理召他。他以為可以轉正了,便滿懷希望走進經理室。女經理叫他坐下。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打算暫不讓你轉正。”李林如冷水潑頭,說:“為什麼?”

女經理喝了一口咖啡,說:“因為你的英語表達能力不夠好。”

一貫冷靜、沉著的他,突然大叫起來,說:“不正確!不公平!”

     女經理把咖啡放下,瞇縫著眼,打量一下李林說:“有意見,還可以提。”李林知道自己在氣頭上說,可能考慮不周,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他變得冷靜了些,說:“三天後,我找你說。”

從經理室出來,他忐忑不安。他在想:“如果忍住這窩囊氣,這會憋出病來的。女經理知道你好欺侮了,肯定讓你穿小鞋,那日子更不好過。轉到別的部門,豈不是這口氣永遠出不了。人家又不知道你不能轉正的原因,這樣在自己的資歷上留下不光彩的記錄,到別處找工,別人不會錄用。這樣下去,哪有出頭之日?  ”

 

(九)

 

    他十分苦惱,極力克制自己。他覺得胸口很悶。下班時,途經一間酒吧,他感到喉頭乾澀,便走了進去,隨便買些什麼喝。

    他看見裡面擺滿了酒。酒,醇美絕倫,讓人未霑一滴已有醺意。他坐在櫃前的高凳上,一個人在喝著。咋咋嘴;品品味。喝多了,頭昏昏沉沉的,眼也紅了。這時,他摸著酒盃,伏在桌上,口吐白沫,吐辭不清。

林杏華下班回來,途經這間酒吧,像往常那樣,她總要停下來,看一下這個她在這裡曾經和李林相會的地方。她猛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急忙走了進去。

    李林拿著酒盃,身子搖擺不定,喝了一口,嘴裡咕嘟咕嘟直響。然後,抹一下嘴唇,罵道:“為什麼不讓我……歧視!種族歧視!” 

林杏華從未見他醉成這樣子的,心裡又憐又愛,張開手臂迎向他,叫喚著:“林,你怎麼啦?”

侍者見狀,便對林杏華說:“太太,他喝醉啦!”

李林剛才聽到站在自己前面的女人叫著“林!”那些侍者又叫她做太太。李林以為明珠來了,又見她張開手臂迎著自己。他向她微微一笑。笑意中帶著蒼涼。林杏華看了,心有點疼。他向她歪歪斜斜地走來,一頭扎到她的懷裡,喘著粗氣說:“明珠,他們歧視我,我好不容易才……”

    林杏華不管他嘴裡叫喚著誰的名字,她只管主動倒在自己懷裡的,是她心愛的男人,這就夠了。她狂喜著。她記起那次看到芸草在鬼節遊行時和男朋友擁抱的鏡頭,害得自己火急火燎的,整個晚上無法入睡。想到這裡,她全身酸癢難支,摟抱著李林,深深地吻他一下。貼在他耳朵說:“林,我們回家。”李林摟著她的肩膀,侍者幫著攙扶,讓林杏華上前結了賬。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向家走去。

    她摟著他下了車,一步一拐地走著。她只看眼前的路,沒看見她的背後走來了李姆。李姆知道她摟著一個男人進房,不好意思讓林杏華看到自己。於是,急忙回家。她沒看清那男的面貌。但他從身段認得是李林。為了證實自己的推測,回家後,她在窗內監視著。

 

(十)

 

    林杏華打開房門,房裡麻黑。她沒開燈。他扶著李林挨著床邊坐著,替他脫鞋子。他閉著眼,頭側垂在右肩上。忽然,他往後一仰,接著,向前一撲,那壓在胸腔裡的東西,吐出來,吐得她一身都是。她趕緊把衣服脫了。

還未來得及穿衣服。李林在哼哼唧唧的:“明珠,水……”林杏華趕緊拿礦泉水給他。他喝了。他把瓶子還給她時,他的手,碰到她那光溜溜的身軀。又滑又軟的觸覺,讓他的神經倏忽興奮。他一頭栽了過去,他那發燙舌尖,在她那顫抖抖的一片中亂舔。嘴裡呢呢喃喃地叫著:“明珠,快!”

她登時像一支點燃的蠟燭,全身發熱發軟,和他一起,手忙腳亂地脫去他的衣服。她忍不住在他身上亂摸,撩得他的肌肉會忽閃忽閃地顫動;甚至還敏感地彈跳著。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今天為什麼會一反常態的投入。他雙手緊抱著她,在她的身上亂吻著,嘴裡不停地叫道:“明珠,乖!”她覺得自己的魂魄已被他勾攝了。這狂熱的性愛,這輕佻的情話,正是她多少個不眠之夜,把枕頭當李林抱著時所渴求的。體內燃燒著的慾火,快要把她的眼睛燒瞎了。她跟他一起醉了。

她感到他像一只發情的小鹿在東撞西撞的,讓她差一點喘不過氣來。她在漫漫長夜所等待的,就是這一種窒息感。她以前也和男朋友上過床,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投入、這樣刺激。她百般依順,甚至還急促地扭動腰身。這樣新奇的招數,讓李林興奮得忘了形。他用顫動的聲音柔柔地呼喚:“明珠!呵,你不同……”

林杏華發狂似地吻他。她忽然覺得身上像有一股電流在熱辣辣地竄。她把身子向上一挺。他劇烈地顫著,把臉貼在她的肩上,嘴在喘粗氣,哼哼唧唧地叫著:“明珠……”

    她的臉,用力埋在他的脖子裡。兩人腦裡同時有一股熱流往上衝;眼睛同時有一團火在燒;全身同時像觸電似地痙攣。“噢噢!”“呵呵”的叫聲起初是微弱的,後來越來越大。林杏華感到酥軟難支,像是被誰呵了癢的感覺,忍不住往他的腋下一摸。 他一陣酸癢, 兩人同時發出放蕩的笑聲。

    雙方意猶未儘,都在回味剛才的細節。李林還未退下,他閉著眼,不斷吻她。她望著被夜幕籠罩的房間,她一直不開燈。她知道,開了燈,他就不會這樣。她還捨不得中斷他的愛撫。她知道,今晚無法留住他,她珍惜這千金一刻呵!

李林全清醒了,他的觸覺,讓他感到他抱著的明珠和以前不一樣,他把身抬起,往下看,房內麻黑一片,他焦急地說:“明珠,開燈!”

她緊緊地抱住他,把臉藏在他的胸前,不敢言語,又不想馬上停止這魚水之嬉。他深深地吻了她一下,說:“明珠,乖,開燈,我要看看你。以後你都這樣,多好!”

    她聽了,不管他嘴裡叫喚誰的名字,但那悄悄話,令她神魂顛倒。她忍不住拚命地摟著他,免不了又一陣痙攣。他發覺她這樣,百般愛撫。待她平靜些,他吻了她一下說:“明珠,開燈!”

她百般無奈地伸手打開床頭燈。心裡跳得慌,她不知這戲將如何收場。但她的腦海裡,又浮出這樣的字:“這僅僅是開幕式!”

 

(十一)

 

    李林這才看清,他身下是林杏華,那未全退下來的衝勁,忽然一陣冷卻。他急忙退下,但已經遲啦!

他惶恐地叫道:“怎麼會是這樣的?”他低垂著頭,順手扯住身邊的被子,攔腰蓋住。林杏華羞答答地看著他說:“不要緊張,小聲點!窗戶未關,怕人聽到。”

    他又羞愧又內疚,慌亂地望了她一眼,說:“我不是有心欺侮你的!我以為是她。”她心裡一陣委屈,但轉念一想:“不這樣,他會肯上我的床?我應該知足啦。 ”

    她抬起頭,那滿臉的羞紅配上那對水靈靈的眼,在含情脈脈地看著他。他看著她那美麗的臉、豐滿的富有性感的身體,想著剛才顛龍倒鳳得如此投入,想起她以前對自己的一貫情真,李林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痛苦地叫道:“我不是人!我害了你!”

林杏華低垂著眼說:“不幹也幹了,我是你的人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用力打自己的頭說:“不管什麼原因,不能開脫我的罪過。你不會告我吧?”

“我不會告你的。不過……”她撲了過去,握著他的手,說:“別打啦,你沒害我!我想這一刻,都快要想瘋啦!”

李林心裡一動,撫摸著她的手說:“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我對你早就一見鐘情。”

“對不起!”

林杏華雙手摟著她的脖子,親昵地說:“不准說這樣的話!”

李林感到這樣不好,但他又不能板起臉孔推開她。自己已傷害了她,不能讓她太傷心。平時,林杏華對他的幫助,一幕幕地在眼前重現。他帶著感激、懺悔的眼神望著她。

這眼神,林杏華把它當作是乾柴中的火種。她一時性起,把李林腰間的被子一掀,便趴在他身上。她想試一下處在完全清醒狀態下的李林,會有什麼反應。她那濕潤又灼熱的朱唇幾乎把他全身吻遍。李林閉著眼,感到一股異樣的體香,撲臉而來。一個又軟又滑東西,在身上慢慢蠕動。害他酸癢難支。免不了又目眩神搖,渾渾噩噩地像掉進一個又白又滑的深潭中。

纏纏綿綿好一會,她帶著滿意的微笑躺在他身邊。李林先跳下床,把衣服穿好。林杏華這才起來,趕快吞了一粒藥。李林關切地說: “哪兒不舒服?”她嫣然一笑說:“以後, 你放心好了,不怕有孕。”

 

(十二)

 

     李林聽了,心裡害怕,以後?以後咋辦?他眼裡充滿著惶恐、失望、無奈、痛疚的神情,呆呆地望著牆角。繼而,用手狠狠地扯頭髮,扯得頭皮的青筋直露。

林杏華撫摸他的頭,說:“林,聽我說,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你何必這樣痛苦。”

李林的臉頰肌肉在抽搐,發出的聲音,低沉、嘶啞:“我不會放棄我的家。我很愛明珠。這麼多年了,我們已成了對方的一半。要我離開她,就等於把我劈開一半。”

她攀著他的肩膀說:“我沒要你放棄她;我不准你放棄我。”

李林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脯,痛苦地嚷道:“不,我這還像個人麼?我不能這樣!”

林杏華慌忙抓住他的手,讓它放在她的胸前,眼裡的流光忽閃,放出耀眼的亮光,說:“你摸到麼,那是我的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在兩座又滑又顫的高峰上摸著。頓時,這觸覺,產生熱流,從胸中直湧雙眼,眼睛有點熱辣辣的感覺。林杏華望著這靈魂之窗向著自己即使微開一線,但畢竟是開了。她激動得全身顫抖,摟住他,眼裡閃著淚花,哼哼唧唧地呼喚著:“林,我的愛!”她那半開半閉的嘴唇,向著李林。

她瘋狂地吻著他。他輕輕推開她說:“你年輕、漂亮、有才學,你可以找一個比我好千倍的丈夫。你這樣做,太委屈你了。”

林杏華嬌滴滴地說:“不能得到心上人,這才是委屈。追求我的人不少,但我一見到你,就有想把身體靠過去,接受你的愛撫和佔有的慾望。對其它男人,我沒這種反應。”

李林羞愧地說:“我對不起明珠!唉,我不得轉正,夠煩的了,現在又這樣,我真不知道怎辦?”

她把他拉了起來,說:“我和你回家去,一起商量怎麼辦?”

李林驚惶地推開她,說:“你想送明珠的命?”

林杏華挽著他向外走,說:“我不會說我倆的事。其實,你不說,我不說,天才曉得。我要說的是你的轉正問題。”

李林連忙揮手說:“這也說不得,你把她急壞了。”

林杏華把他推向門邊說:“走,你這麼晚沒回家,她早急壞了。你喝醉了,剛才我們又那樣,我不放心你一個人走。”

說罷,她忍不住把李林壓在門邊,吻了好一會,才開門出去。

 

(十三)

 

  在與林杏華毗連的房子住著的李姆,留心聽林杏華房裡的聲音。時斷時續的男女笑聲,從林杏華的窗裡飄出,帶著放蕩和淫穢。讓李姆那滿是皺紋的臉,紅了一陣。她發現林杏華的窗戶沒透出燈光。她在思忖:“可能那男人在她家過夜了。喝醉了,睡到天亮也未定。敢在她家過夜的,絕不會是李林。既然不是他,我無謂多管閒事。”她便坐在窗內慢悠悠地削梨子。

    “哐當”一聲,李姆嚇了一跳。她辨清這開門聲的方向,馬上把自己的燈熄了。她瞪大眼睛望著外面。街燈下,李林的臉讓李姆心裡又酸又苦。她走向電話機。隨後,她急得在跺腳。因為她沒有明珠的電話號碼。

    這時,剛好馬山從外回來,他從不遠處,看到林杏華的手,搭在李林的臂彎裡走向街心公園。他慌忙假意繫鞋帶,半蹲在路邊的樹下,仔細打量李林。林杏華沒有看見他。

    馬山在心裡說:“這林杏華,夠美的。為什麼找一個比她大了半截的男人?”

   他向自己的家走去。只見住在他隔壁的麥克蹲在門外,他好奇地問道:“為什麼蹲在這,沒鑰匙?”

麥克指著自己的房門口給他看。他走近一看,上面寫著“免打擾 ”幾個字。他仔細一聽,裡面傳來了男女淫蕩的笑聲。

他聳聳肩,拉著麥克的手進了自己的房。麥克說:“我真羨慕你,一個人租一間房。”馬山故意挖苦他說:“你們兩個人一起住,有個伴不更好?”

麥克無奈地說:“有時是三個人的,他的女朋友經常來這。晚上也不走。他和我的床,只有一塊布簾隔著。”

 

(十四)

 

林杏華走進李林的家,迎著明珠那喫驚的、懷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說:“許阿姨,我在街上看到李林醉醺醺的樣子,我陪他在咖啡室坐了一會,弄了些醒酒的飲料喝了。見他清醒了,又怕他路上出問題,我送他回來。我問他為什麼喝成這樣子,他說他不得轉正。” 

    明珠一聽,思緒全在“酒醉”、“不得轉正”的問題上,對林杏華的懷疑和醋意,全沒了。她看一下李林紅著的眼;嗅到他的衣服上的酒味。她滿懷感激地說:“謝謝你,林小姐。”

    李林沒勇氣看明珠。他聽到林杏華那樣說了,不得不把公司的情況說了。明珠無限同情地說:“不公平!難怪把你氣成這個樣子。”林杏華咭咭呱呱地說:“李林要按法律和公理進行反擊。”明珠熱情地邀請她坐下,說:“林小姐,坐著慢慢說。”她倒了一盃橙汁給她。

    李林看見她這樣招待林杏華,他有種犯罪感。他覺得明珠太單純了。他為自己和林杏華現在這樣待她,感到痛疚。他覺得,這簡直在愚弄她的純真!他想自己今後所持的,是一個卑鄙者的通行證。再沒資格走陽光大道。

    林杏華連聲道謝,說:“第一,你要收集資料。如公司轉正條例;你的鑒定評語;上司、客戶對你的好評。這只能限於有文字記錄的。” 明珠在旁提醒他:“趕緊記住。”李林眼睛不敢抬起來,只有默默地點點頭。他這時想,對轉正問題,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對付,萬一有什麼差錯,那直接影響一家人的生計,這樣,明珠這麼多年的辛苦,就白搭啦。於是,他讓自己集中精神聽林杏華說話。

    林杏華喝了一口橙汁,接著說:“第二,必要時,你要威嚇那女經理。你可以這樣說,準備向上級告狀;向媒體報告。你說,你那公司大部分人不以英語為母語,這樣,她因英文口語能力而對你百般刁難,自然會引起大部分人不滿。”

李林怯懦地說:“這最難辦。”

林杏華焦急地說:“太老實,就會被欺侮。不過,如果女經理態度有轉變,你要給她臺階下。如對她說,你保留上告和向外說的權利。第三,你要學會讚她。”

    明珠聽她說得頭頭是道,便讚賞著說:“還是林小姐有辦法,早點找她商量,你就不用喝醉。”

    林杏華的臉,刷地紅了一下,她在心裡說:“幸而他喝醉,不然,我怎會得到他。”她想著剛才床上的一幕,心裡跳得慌。她不敢抬頭看李林和明珠。

    李林無限羞愧, 轉臉向牆壁。明珠看見他心事重重,以為他為轉正問題心煩。

    明珠笑容可掬地說:“林小姐,和我們一起吃飯吧!”林杏華推託著說:“不,我已吃過了。我得走了。”明珠拍一下李林說:“你送送林小姐。”

進了地鐵站,林杏華把他拉到一角,踮起腳尖,吻了他一下,說:“現在,還早。乘車的人不少,你快回家。免得她胡思亂想。她少些懷疑,對我們有好處。給你,這是我家的鑰匙。”

車來了,她一下子跳上車。李林咋咋嘴。他想著剛才在她床上的一些細節,頓時感到她的體香,從自己的唇邊沁入心肺。不禁身上有點熱熱的感覺。他的手心捏著那串鑰匙,望著那輛遠去的列車,在心裡說:“ 我怎辦?”越走近家門,他的腳步就越沉重。

    他沒精打采地走進去,明珠看他這般模樣,驚詫地說:“趕緊喫了飯就睡覺。我說過,酒會傷人的。”李林心裡惶恐、羞慚,低垂著頭。

這時,張峰從外面回來,李林更不敢望他。張峰見狀,喫了一驚,說:“爸,出什麼事啦?你臉色好難看。”李林見問,不知該怎樣說,隨便答道:“多喝了兩盃。”

張峰走近他,說:“什麼事不順心?”

李林見問,看來,不答不行。想起在公司裡的煩惱,便一五一十說了。

張峰聽了,沉默了一會,說:“別急。你只知道埋頭苦幹。有些老闆喜歡用你這樣的人。但有些就不一定。我們公司有老外這樣說‘重要的不是What  you  know (你知道什麼)’,而是‘ Who  you know !(你認識的是誰!)’”

李林搖搖頭說:“現在已成殭局啦!”

張峰焦急地說:“你要找出公司的章程和他講,才有用。”

 

(十五)

 

兩天後,李林來到經理的辦公室。李林有禮貌地向女經理微微點一下頭,說:“我想請問一下,我為什麼不能轉正?”

她看了他一會,說:“你的英語表達能力不好。”

   李林謙遜地說:“這是我的缺點。我會努力克服。請問你對我在完成任務方面,有什麼看法?”

“還不錯。”

“既然這樣,這說明目前我的英語水平,還可以應付上級交給的任務。按公司的章程,規定在試用期內,能較好地完成任務,就可以轉正。這裡沒提語言能力問題。況且,美國至今還沒在法律上規定以英語為國語。”

她臉上露出略為驚詫的表情說:“你今天的口才還可以。我還以為你不會說的。”

“謝謝。不過,我的工作,不是靠嘴巴做的。”

“你很幽默。我到你們的辦公室,你很少和我說話。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除了這轉正問題外,我沒什麼意見。”

“其他人呢?”

“他們說,你工作時是個女強人。你不工作時,是個十足的女人。”  她聽了,哈哈地笑著說:“你真會說話。”

不久,李林轉正了。工作起來更帶勁。不時,又有些發明。一天,他在下班前聽到林杏華的電話,林杏華在撒嬌:“林,你今晚下了班就來,我想你!”

李林本以為僅那一次就算了。誰知,現在又這樣,咋辦?不去嘛,她對自己這樣好,沒她獻計,這一次可能不得轉正。萬一把她惹怒了,她把自己告了,又怎辦?去嘛,怎對得住明珠!最好勸她另找男人,但也不能硬著來。

李林下了班,心事重重地向林杏華的家走去。這時,馬山正好拉開窗簾,看見李林走來,他趕緊別轉了臉。李林低頭走著,沒看清他的臉。

馬山聽到隔壁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音。他心裡在想:“鑰匙都有了,那肯定上過床了。剛才,我還看見林杏華回來,可能又出去了。”

李林進了房,不見林杏華。聽到浴室裡傳來水聲,他便坐了下來。林杏華聽到開門聲,便叫道:“林,你來了。”他低聲答道: “ 嗯。”

她趕緊把身上的肥皂沖乾淨,便叫道:“林,幫我拿內衣,我不知道你這麼快會來到。”

他心裡慌亂地跳,說:“在哪?”

“在床頭櫃。”

他打開那床頭櫃,裡面都是她的內衣,他摸著,臉一陣紅。這時,他聽見她在叫:“要那條蟹肉色的。”

他尋找著。冷不防背後一陣熱氣,他轉過身來一看,她一絲不掛地站在他的面前。嬌滴滴地說:“不用找啦!”她急沖沖解開他的鈕扣,嘴裡呢呢喃喃:“林,你害我想你想到快瘋啦!”

她緊緊抱著他。他輕輕推開她,語無倫次地哼哼唧唧:“別……. 我…… 別…… ”他發覺局勢已失控,這時,他已沒力氣再叫叫嚷嚷了。

雲雨過後,她像往常一樣,把他送到地鐵站。馬山和李姆看到她挽著李林走的情景,已不只一次了。

 

(十六)

 

    過了很久,李林因為他的小發明,被公司派到外地安裝他的產品。他提前兩個星期告訴林杏華。她看了他的機票,低頭不語。他溫柔地說:“我只是出差。去去就回。”

幾天後,李林坐上飛機,猛然發覺林杏華也在機上。他驚叫起來:“怎麼你會在這?”她莞爾一笑說:“我今年那三周的假期,沒用過。”李林心裡不安,他罵自己:“為什麼我把機票給她看?這日子可怎樣過呵!已經在飛機上了,怎辦?到了三藩市,肯定和她住旅館了。唉,她這樣痴心,對我幫助那樣大。我太冷,對不起她。唉,不幹已幹了。也不能讓她難過。反正又不在紐約。”

    這時,他產生一種犯罪感。他自我安慰地嘆了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林杏華,只是微笑著閉目養神,她在編織那溫馨的鴦鴛夢。她為擁有自己的夜而自我陶醉。

飛機在三藩市機場降落。他叫了一輛車,向旅館開去。司機是日本籍的。他們坐的車,在三藩市內走著,不久,便進入被人們譽為花街的Lombard  street。

    “哇,多美!”林杏華瞪大眼睛,望著眼前的一切。李林嘖嘖稱讚說:“這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林杏華禁不住把頭伸出車窗外。她看到周圍的民房,大多是米黃色、奶白色的牆,棗紅色的塔形的屋頂。

屋前的馬路,用紅色小磚塊鋪著,呈螺旋狀。她向遠處望去,幾乎看不到車道,只見那兒有小轎車在其中行駛。她指著那些車子說:“林,你看,多像一只只大甲蟲在花海上蠕動。”他笑著說:“你真會說。”

    他仔細看路的兩旁,用小冬青樹圍著的一個個小花圃,都種滿了花。錦簇的花團,在潤含雨露。一陣濃郁的芬芳直沁心肺,他感到十分輕快。他望著人們屋前的牽牛花,碰一下她的胳膊肘說:“這一片片葉子,張著掌,像什麼?”她眨眨眼說:“像剪成一塊塊綠色的絲絨。” 他指著那一朵朵苞兒,說:“那又像什麼?”她按著前額,想了一會說: “它們都張開嘴,像是舉著一支支紫色的喇叭。”

    他興奮地對司機說:“先生,這一帶,種的花太美啦,有許多我都未見過。”司機指一下右前方說:“你看,迎面而來的那些紅花,我們叫它做迦南馨。這紅色,傳說是聖母瑪利亞因兒子被害,哭得流下血淚,把花染成這樣的。”司機把車開得很慢,特意讓他們賞花。

    車窗外萬花如繡,李林忍不住叫道:“這是杜鵑。我們中國有位詩人叫寇准的,這樣說過:‘杜鵑啼處血成花’”。

  司機笑著說:“你們中國,很多古詩,我們都愛讀。愛花,是人的天性。我們日本就有這樣的說法:「愛花者無壞人」 「盜花者也風流。」” 李林和林杏華聽了,哈哈大笑,異口同聲地說:“這可不一定呢。”

     她從車窗外往後看,只見那一片紅玫瑰,活像一大團火球。她失聲叫道:“林,這裡藏著一輪旭日。”李林伸伸舌頭說:“是真的話,我們早被燒死啦!”

司機見他們這樣高興,便說:“先生、太太,要不要把車停下來,出去看看。”林杏華聽到司機這樣稱呼她,頓時那心裡的花,開得比她眼前的花還燦爛。

他們下了車,站在街上。他的手向著天空伸著,說:“這條街,多像一把花梯直抵天庭。”她拉著他的手說:“你看,所有的花,都是上面盛開的,下面待放的。各種顏色的花兒,都是上淺下深的。”他彎著腰看了一會,說:“上面盛開著的,似乎都在笑,笑得多燦爛;下面那些含苞的花兒,卻又笑不露齒,羞澀澀的。”

他們看到那嬌嫩多姿的紫羅蘭、秀色可餐的紫丁香……還有小藍莓和長著紅線條的白延齡草夾於其中,他忍不住說:“風采飄然、妍色飛動!”

 

(十七)

 

    司機在不遠處按一下喇叭。林杏華拉著李林,笑呵呵地上了車。司機帶他們到了下榻的旅館。他們走進大廳,辦手續。接過鑰匙,朝120號房走去。

晚飯後,林杏華進了浴室。他上了床,打電話給明珠,向她報平安。

    這時,林杏華從浴室出來,邊梳理頭發邊說:“我說……”嚇得李林按一下電話機的“Mute[弱音器]”,這才讓明珠聽不到他房裡的其它聲音。明珠在電話裡問李林:“誰在你房間?”他慌了,隨口說:“旅店的服務生。”

明珠沒有說話。李林放下電話,心裡不舒服。罵自己不該這樣騙明珠。但不這樣做,他又不知該怎樣做。

林杏華輕輕地躺在他的身旁,看見他的臉色不對。她怯懦地說:“是她?”李林點點頭。一想到明珠,他就十分內疚。眼前的她,又正在吻著自己。如果把她推開,她對自己不但幫了不少忙,而且還一往情深。自己傷害了她,理應就著她一點,這對她才有所補償。而這樣,又怎能對得起明珠。每次向林杏華提出要分手,她都是要死要活的。看來,只有慢慢跟她說。讓她真正願意分,這才分得了。她這時,早已脫得精光,她抱著他,媚態百般地說:“又要我動手?你就不給一次是你主動的機會,讓我嘗一下……”

這時的他,眼前盡是明珠的影子。任憑她早已爬在他的身上,他還是無法挑起那沖勁。他嘆了一口氣說:“明天晚上吧,我今天太累。剛才又聽到她的聲音。”林杏華心一冷,知道明珠在他心中的份量。以為再多點柔情,他會像一只餓狼那樣撲向自己。她用舌尖在他身上到處亂舔,他只是躺在那兒。她多想他來一個大翻身,哪怕是把自己壓成肉泥也甘心情願。但她又憐他著實太累,她只有拿著他的手,按著自己的酥胸,她默默地等待著。誰知,不久,他發出了鼻鼾聲。她只有兩眼望著天花板。

第二天,他醒來,見她還在熟睡。看她那紅撲撲的臉,那曲線玲瓏的身段,他眼裡的流光一閃,心裡在叫道:“是個美人兒呢。柔情萬種的。如果,哪一個男人娶了她,那才不枉為男人。可是,林杏華,你愛得又太痴啦,我們萬萬不能這樣長久下去的。”他拿著被單,替她蓋上。她被驚醒了,睡眼惺忪地望著他。他正要起來。她一把抱住他。他慌亂地說:“別這樣,我會遲到的!”她半噘著嘴脣半閉著眼說:“吻我!”他把自己那又厚又軟的嘴脣貼了過去。她使勁地摟著他,在他耳邊悄悄地說:“親愛的,你說過今晚……”李林臉一紅,推開她,辦公事去了。

林杏華目送他的背影,心裡甜滋滋的,說:“我這是在度蜜月!”  過了一會,她想起昨晚李林的心態,她自言自語地說:“今晚,一定要讓他忘記紐約。”

 

(十八)

 

下午,李林辦了公事回來。見時候尚早,他說:“今天沒公務了,出外走走。”這正合林杏華的心意。

他們來到金門大橋。大橋下有一個海濱公園。繁花似錦,到處飄香。那裡屹立著金門大橋設計師的塑像。林杏華調好了鏡頭,請一個向著他們走來的青年替她拍照。“喀喳”一聲,一張她摟著他的照片拍攝成功。

她拉著他上了遊艇。遊艇在海面上像飛那樣駛去。濺起的浪花,打到林杏華的腿上。她穿的超短裙濕漬一片。艇一陣顛簸,她很害怕,撲向李林。他張開臂,把她抱住。在他們身旁的老外,帶著欣賞的目光,打量著林杏華那高高隆起的撩人的胸部和那勻稱的大腿。她一直依偎在他懷裡,在看那像山城般的三藩市。林杏華拿起照相機,請在看著她的那位老外替她拍攝。她仍像剛才那樣,偎在他身上,並對他說:“摟著我!”他的手,往她腰間一抱。這時,那老外按了照相機的快門。

上岸了。他們去唐人街喫飯。林杏華抬頭一望,說:“這三藩市真怪,除靠近水邊的街道外,幾乎沒有一條街道是平的。”李林看著那中國式的牌坊說:“這該是唐人街了,你看,這麼多的中國餐館。”他們隨意找了一間餐館,喫了飯,便回旅館。

    她先梳洗了,穿著一件緊身的連衣裙,喝著啤酒,在聽輕音樂。李林沐浴出來,看她一反常態地沒向自己撲過來,他穿著睡袍,在她身邊坐下。她給他一盃啤酒。他喝了一口。她把他拉起來,說:“我本來想去舞廳的,很久沒跳,怕出洋相。來,我們試一下。”

配合著那輕柔的樂曲,他們在跳貼身舞。牆上的影子,只看到李林的身子在動。林杏華想起以前第一次和他跳貼身舞時,她吻他的情景,忍不住緊扣住他的脖子,邊舞邊吻他。他沒有避開,而是低著頭,迎著她的吻。這讓她狂喜。當跳到床邊時,她先倒了下去,一下子便扯開他睡袍的帶子。接著,她醉眼望著他,秀眉下的鳳目,波光流動;玉頰中的櫻唇,盈盈淺笑。面對如此俏麗、美豔的尤物,李林心想,已到這一步了,為什麼不讓她心裡歡喜些。便伸手解開她的衣服,正如她所希望的,他像一只餓狼那樣撲向她。她驚喜地叫了一聲:“噢!”……之後,再不言語。閉著眼,半張著嘴,品嘗得有滋有味。

第二天,李林因公務要到洛杉機,他們在洛杉機的旅館開了房。他對林杏華說:“你別作聲,我打電話。”林杏華一聲不吭。她聽見他在給明珠打電話。她想,今晚別逗他,肯定心裡又不舒服。果真,她早在他上床之前就睡去了。李林想著明珠,看著林杏華,心裡很煩躁。後來,他想到明天他要做的工作,便坐在沙發上,翻閱有關資料。

李林在洛杉機的好幾間公司奔走,終於完成了他對自己的小發明正式投產的普查任務。由於工作進展順利,他提前一天完成任務。剛好又碰上長周末,他有幾天自由活動的時間。他高興地對林杏華說:“公事辦完了,可以痛痛快快玩一下。”林杏華聽了,臉上笑得像一朵花。

 

(十九)

 

    他們叫了一輛車。車在洛杉機西北部的公路上行走,那蔥綠的山頭上,幾個白色英文字十分搶眼。林杏華攀著李林的肩膀說:“看見沒有,那山上有幾個字!”李林興奮地說:“呵!HOLLYWOOD  (好萊塢),世界影都!”

    他們有說有笑地到處走走。不知不覺來到好萊塢的高處,在那兒俯瞰洛杉機。只見大多數屋頂,隱伏在漫無邊際的綠海之中。林杏華指著那蔥蘢的一片說:“林,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似乎鮮花都喜歡跑到三藩市,燦爛地開放;大樹就愛在洛杉機,深沉地扎根。”

    這時,一陣清風吹來,吹得她的裙裾飄飄。她舉手梳理一下被風吹亂的秀髮。那被背心裙繃得緊緊的胸脯,顯得特別高挺,她手一揚,那雪白的一片在他眼前顫動。李林的視線從那兒慌亂地移開。

這被她偷偷看到了,她一時興奮,把照相機放在石欄杆上,調好鏡頭。她急忙跑到他的身邊,摟著他的脖子,吻他。那照相機的快門便“喀喳”一聲,響了起來。

“一會兒在三藩市把它曬出來,你就可以看。看看我倆像不像荷里活的影星?”

“不像!”

她眯縫著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望著藍瓦瓦的天空說:“不,像!”

她給他一個響響的吻,把他的頭抱在自己的胸前,說:“這點像!” 李林滿臉飛紅,輕輕推開她說:“別這樣,有人看見。”

她嘻嘻笑著,說:“沒有羅曼蒂克,就沒有荷里活!”

他們從高處走下,一陣陣笑聲,讓他們停了下來。他們擠進人群中去。只見台上動物影星在表演:猴星在跳舞;熊星在挑水;狗星在算數……李林笑得一仰一俯的,說:“不枉為星級。”

他們跟著人們坐上一輛供遊客用的卡車,經過一片“原始森林”。下了車,坐著一張沿著鐵軌前進的黑皮椅,進入一個山洞。洞內燈光慘白、昏暗,週圍布滿蛛絲。洞壁滿是骷髏、石碑。黑皮椅把他們帶進一個地下室。門口掛著一塊牌子,林杏華欠著身子向前一看,說:“ Stonebanquet!林,這是石宴!”

李林一看,那兒坐著的“鬼”,個個蓬頭垢面。其中有個船長打扮的。眾“鬼”指著它們面前的一個“鬼”,臉帶怒容,似乎是在審判。

林杏華指著那個被審判的“鬼”,說:“這就是殺死那個船長的唐璜。這是莫里哀筆下的石宴。”

李林心一沉,他也知道這臭名遠揚的花花公子唐璜該被審判。自己雖然不像他那樣壞,可是……他想,自己死後,可能也會像唐璜那樣被審判。頓時覺得心冷了一半。

這天,他們玩得很累。一上床,沒說上幾句話便睡著了。

 

(二十)

 

    臨近回紐約的日子,林杏華想著以後不能和李林朝夕相處,心裡一陣悲涼。李林想著無臉面對明珠,十分苦惱。

回到旅館,李林把她按在沙發上說:“明天,我們要回紐約了。今晚,我們好好談一下吧。”

她一臉的無奈、悲傷,紅著眼說:“我們天天能這樣,多好。”李林緊抿著嘴唇,半晌不說話。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說:“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你很難取捨。”

“不!從一開始到現在,我只愛明珠。”

“你說什麼?你把我玩夠了,就想扔掉,是不是?”

“你是個聰明人。你不知道我是在遷就你麼?如果,我真愛你,在那次酒醉之前,你給過我不少機會呢,你想想那時為什麼我躲著你。”

“為什麼你現在對我這樣好?”

“我既然傷害了你,那就要補償。怎樣補償?我想了很久,只能做你要我做的事。你認真想想,這不是愛。”

她的臉一陣蒼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真傻。”

    他拿起她的手,仔細看了一會,再與自己的擺在一起,說:“你看,你的又嫩又滑;我的已起繭啦。我的年紀,過半百啦。你還年輕,又漂亮又有才學。你犯不著找我這樣的人。我不依你,你很痛苦。我知道,為了我倆能在一起,你作了許多努力。我非常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這就是我對你無法拒絕的原因。我這樣做,其實在害你。我很心痛。我們的關係,拖得越久,就會讓你受害越深。我請你忘記我,好好找個男人成家。你不要對我有任何幻想。明珠是個曠達的人,她即使真的知道我行差踏錯,也不會把我一腳踢開。這正是我沒臉見她的原因。我之所以說這些,就是想向你說明我和她是無法分開的。”

    林杏華呆呆地坐著,她覺得腦子很亂。她知道他說的話,句句是真。但說要分手,又捨不得他。想到明天回紐約,各奔東西。像現在這樣機會,這一輩子可別想再有。她極不樂意地說:“讓我想一下。”

李林微笑著說:“睡吧,明天還要坐好幾個鐘頭的飛機。”

    她忸忸怩怩地說:“你今晚能不能再遷就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我哪晚沒遷就你?”她紅著臉說:“我要你再一次主動。”他困惑地低垂著頭,心想:“如果她肯分手,她會珍惜今晚。算了吧,好來好去。”

    她的臉紅得像玫瑰,眼裡流露著無限眷戀、難捨難分的神情,望著李林。她的嬌豔、痴情,讓他心頭一動。伸手把她攔腰一抱,放在床上。李林要關燈。她貼在他耳邊說:“別關,我要看呢。”他的臉霎時飛紅。她最喜歡看他這時的樣子。他顫顫地把手伸向她。

   事後,他想起來穿衣服,她把他按下,說:“不,就這樣。”

   第二天,一縷陽光,經過樹葉的篩選,形成一只只網眼,羞怯地注視著他們。李林醒來,看著這般情景臉紅得發紫;想到今晚會見到明珠,臉又一陣發青。

 

(二十一)

 

    到了紐約機場,他們拖著行李肩並肩地出站。剛好,馬山送他的鄰居麥克登機。馬山趕緊迴避,在心裡說:“林杏華叫我代她收信,說是去三藩市旅行。這個男的怎麼也一起去。他如果沒家室,為什麼不在她家過夜?” 

    他回頭看,只見下機的人已走空了。在大廳內一個不顯眼的角落,李林和她的行李放在腳邊,她雙手扣住他的脖子,他摟著她的腰,像一對難分難捨的戀人在接吻。

    麥克發現馬山總向後看,他也跟著看。他推一下他說:“看見什麼啦?羅曼蒂克的!到處都有。別忘了,這是紐約!有時還在你身邊出現呢。真是旁若無人。這像什麼二人世界。躲在沒人的地方,這才是二人世界。這分明是做給別人看的。”

    馬山驚訝地望著他說:“麥克,你是老外,這樣保守。可能輪到你時,你比他們還瘋狂!”麥克叉著腰高高地昂起頭說:“我才不。像他們這樣,到處接吻給別人看,這樣的吻,就不夠神聖。我說,馬山,往日你很清高的,你今天怎麼啦?”

馬山神祕兮兮地說:“她是林杏華!”麥克向那邊看了一眼,驚叫一聲:“你說什麼?林杏華!”

    李林叫了一輛計程車,送了她回家之後,自己才回家。越走近家門,腳步越沉重。他覺得自己把靈魂放在一塊燒紅的烙鐵上。良心受著極大的煎熬。自己的腳,似乎已到了地獄的犄角。

    明珠聽到按門鈴聲,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她看到他那一臉的疲憊中暗藏著羞怯的神色,她心一慌,說:“沒完成任務?”他知道自己的神色被她發覺了,便強裝笑臉說:“完成了。”

    芸草笑嘻嘻地撲過來,說:“爸,三藩市是不是很美?”李林想著和林杏華遊花街的情景,而今,面對自己的妻女,他真有點無地自容了。他心裡跳得慌,嘴裡在說:“很美。”

    明珠見他神色有異,想他頭一次出差,一個人獨自在外應付一切,很不容易。可能太累了。她便說:“芸草,幫爸爸把行李放好。他太累了。”

 

(二十二)

 

     過了一段日子,李林的情緒漸漸穩定。明珠想起那次打電話到李林住的旅館,她分明聽到是林杏華的聲音,但李林又否認。明珠心裡像砸了醬園子似的,總想找機會問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再加上張峰最近要考工程師執照,使明珠無暇去攷慮自己的煩惱,她一心只想,怎樣讓張峰吃好、睡好,讓他能精力充沛地應付考試。

到了考試這天,張峰天沒亮就爬起來。明珠為他煮好了早餐,讓他吃飽。據規定,可以帶書進試場。明珠見他只帶一本小冊子,便說:“只帶這一本?”

“是的。裡面有許多公式。”

“小心應對,先做些會做的題。”

“我沒有多大把握!”

    偌大的考場,早已坐滿人。其中,有青年小伙子;白髮蒼蒼的老人。有用行李裝著一車書的;有用挎包裝著食物的。只有張峰,兩手空空。他的褲袋裡,一邊裝著小冊子;一邊裝著兩片麵包。

試題發下,一看,密密麻麻的。便找那些會做的先做了。然後才考慮難做的題。對那些倒扣分的試題他特別小心。張峰從未試過這樣緊張的長時間的考試,從早上八時開始,連考八個鐘頭。在考試中,他想上廁所,他把試卷交給監考官保管。如廁後,監考官把試卷還給他。從試場出來,他才感到真正的累。頭暈眼花;腰酸背痛。他在街心公園歇著。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向地鐵站的上班族。心裡在想:“他們有的已領到執照;有的可能沒去考執照;有的可能是目不識丁的。在這人流裡,誰也不知道誰的實力。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實力。只有美國肯把工程師的執照給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這試不好考,越難我越要考。”

 

(二十三)

 

    張峰是十月底考的試,剛考完試,迎來了國定節日——感恩節 (每年的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

  何啓玉見張峰為準備這次考試,長期以來,沒休息。她便約他和許多同學到她家裡過節。

    她最近在新澤西州買了新房子。張峰從紐約去,要一個多鐘頭的車程。

    到了何啓玉的家。何啓玉迎於門外。嗔著說:“喂,你這位大少爺,怎麼現在才駕到?我還指望你來幫忙的呢!”

    何啓玉把他介紹給她的朋友們。朋友中,馬山因為和何啓玉同選一門公共課,便結識了。今天,他也開車來。他熱情地伸出手說:“ 幸會了,張先生,你年輕有為,請多多指教。”張峰謙遜地說:“別客氣。” 

    “不知怎的,在這裡見到華人就像見到家裡的人那樣,倍感親切。以前在國內,沒這種感覺。”

“怎麼,想家了?”

“家,誰不想的?”

     寒暄幾句之後,張峰問道:“現在,大陸改革開放,好多了?”

“怎麼說呢?和你們出國時相比,大大不同。你出來那麼久,沒回去過?” 張峰搖搖頭。

    “回去看看吧。現在,回去服務,有優待呢。”

馬山把一張名片交給張峰,說:“如果哪天,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找我。我在大陸有自己的事業,能和在這裡留過學的人合作,將是我的福氣。”

張峰看看他的名片,說:“說不定還得請你拉我一把呢。”馬山微笑著說:“哪裡的話,別客氣!”

    這時,何啓玉在廚房裡大叫起來:“張峰,快來,這隻火雞太重。”張峰趕緊跑了進去。在焗爐裡的大火雞,被烤得焦黃的,那身上的油還在“吱吱”作響。

    馬山也來湊熱鬧。他幫忙著,把妨礙何啓玉出入的椅子挪開。

何啓玉捲起衣袖,用刀切著火雞肉。張峰半彎著身子,拿著一瓶茄汁往自己的盤裡倒著,沾著薯條吃。然後,慢慢地喝一口麋頭牌啤酒。

    馬山咬著火雞腿,嚼著那些軟骨,嘴裡“咯咯 ”作響。他慢慢地咽著,說:“這老外的文化也和中國的傳統那樣,主張報恩的。”張峰一邊聽著他們的談話,一邊用叉子叉著一顆腌漬的蘑菇,放進嘴裡。

    何啓玉切了一片麵包,抹了一些黃油,用手指撕了一小塊,說:“我以前愛看武俠小說,裡面有句話,印象最深。” 

    馬山放下刀叉,微笑著,望著她說:“你說說看,我也是很愛看武俠小說的。”

何啓玉沉思了一會,把她面前的盤子往前一推,端正一下坐姿,說:“那就是「知恩不報非君子,父仇不報非丈夫。」”馬山拍著手說:“說得好!”

    這邊的張峰,本來是津津有味地聽著的。突然,臉色變白;雙目呆滯;臉頰抽搐。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叉和紙盤,假裝如廁,獨自走到室外。

 

(二十四)

 

    他慢慢點燃了一支煙,向那灰藍色的、沒雲的秋空,噴出一圈又一圈的白煙。他呆呆地望著這些煙圈出了神,把牙齒咬得“嘎嘎”作響。

這時的張峰,感到心靈上的那個傷口在滲血!何啓玉那句話,讓他想起他的父親。他知道,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觸及這方面的內容,他就會想起爸爸。

    他默默地望著天的東邊。自從長大以後,他不信媽媽在他兒時所說的:“爸就在天上。”但每逢想起爸爸,他總會向東方的天邊望著、望著……他多想讓那灰藍的、拱形的天空為鏡,照出那萬里孤墳的全貌。

    何啓玉震驚了。從另一扇門走了出去。張峰知道她在自己的身邊,但不去理會。她覺得委屈。忍不住問道:“你怎麼啦?”他皺著眉頭說:“我頭痛。我想,我該走啦。”何啓玉急得在頓足,說:“頭痛才不該走呢,你到客房休息吧。”

她挽著他上了樓,他躺在客房的床上。這房子太大,人們不知張峰去了哪。客人走後,何啓玉進來,端來了一盃咖啡。張峰喝了。何啓玉坐在床沿,用手輕輕地梳理他的頭髮。

“好端端的,怎麼會這樣?”

“我們下樓去說話。”

    他幫她收拾好東西,兩人便坐著說話。張峰滿臉嚴肅,說:“你的一句話,使我想起我的父親。”

何啓玉心裡一顫,她想,長久以來,每逢提及這方面的話題,他的反應都很強烈。她怕傷他的心,便不敢多問。但她猜得出他的家庭有過劇變。她見他今天肯觸及這一話題,便神色莊重地端坐著。

 

(二十五)

 

靜謐的屋內,響著張峰那低沉的聲音。他說:“我的父親,張生。在我七歲那年,被人打死了。”

“天哪!怎麼會這樣?”

張峰臉色慘白,緊握拳頭,說:“這麼久了,一提起這事,我心就像被刀砍著那樣痛。”

“別提了。我雖然想知道,但我沒勇氣聽下去。”

    “記得父親下葬的那年,山上很荒涼。一大片黑黝黝的林子,那枝椏,直指天空。團團的霧氣,在林中隱隱約約地昇騰,我好像看到那些氣,在空中集結成一個個的人影。我當時只有七歲,很害怕。”何啓玉聽得有點毛骨悚然。她依偎著他。

    他喝了一口咖啡,說:“我出國前,最後一次掃墓。以前那被挖得坑坑窪窪的山頭,後來已蔥綠一片。我記得父親就葬在三叉樹下。我找到父親的墓碑,看著它上面刻的字,就像看到我心裡的傷痕那樣。我跪倒在地上,叩頭就拜了三拜。忽然,覺得墓碑在東搖西倒的。朦朧中,我覺得腳下的泥土在鬆開。一副完整的白骨躺在裡面。”

    何啓玉聽了,打了個寒噤。如果,聽見別人這樣說故事,她肯定央求人家不要往下說的。但她知道,作為逝者的未來兒媳婦,應了解這一切。她沉住氣在聽著。

    “這副骨骼在說話了,漸漸地,有些灰白的肌肉爬滿了全身。我想起父親的遺照,竟是一模一樣的。我說:「爸爸,我這一次來,是向你辭行的。我們全家去美國。過幾天就走。」” 

    何啓玉那對眼睛,充滿著憐憫的驚恐的神情望著他。

    張峰十分憂鬱、悲傷,說:“我聽到我爸在說:「孩子,去吧。只要你媽認為是好的,你就去吧。不過,你去的那些地方,和這裡大大不同啦!那是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你要堅持做人的原則,切記誠實和勤奮!學成後回來見我。」”

“你有沒有回去過?”

“沒有。我後來聽到我爸說:「孩子,記住:不學成不要回來。我等著你的好消息。我會為你、為你媽、為你現在的家祝福!」唉!我失去的一切!……唉!我再也得不回的這一切! ”

何啓玉聽了,在掉眼淚。她望著他,只見他神情肅穆,說:“我聽到我爸在說:「沒有什麼東西比人能生活更寶貴的了!生活,不僅是起居飲食;而更重要的是戰鬥!生活,要求你知道自身的價值,並為你必須做到的一切,豁出全部的精力!」 ”

    何啓玉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說:“你應該回去看看爸爸。”他深情地望著她,說:“我會考慮的。”

何啓玉的手,在撫摸著他的胸脯,說:“心裡不舒服,說出來會好受些。”他黯然點點頭。何啓玉輕聲細語地說:“以後,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儘管對我說。我看見你憋在心裡難受,我無法幫你,那時,我的心很疼。” 

 

(二十六)

 

    明珠不時為那次打電話到三藩市給李林聽到他房�堥漱k的聲音而煩悶。她很困擾,每逢這樣,明珠總會去找她的父親。她覺得,雖然,她不能把自己的苦惱告訴他,但往他那裡一坐,心裡的疙瘩便少了些。

    誰知,撲了個空。她知道,他最近經常去披露街的小花店。她便向那邊走去。忽然,一陣陣低沉的朗誦聲,攝住了她的腳步。她停下來,側耳聽著。原來是從花店傳來的。她便加快腳步,走到花店門前。只見正門上除了花店的招牌外,還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大字----紐約四海詩社。她歡快地叫了一聲:“新鮮事!”

    她把虛掩著的門輕輕一推,探頭一看。裡面坐著七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其中一位手捋白鬚、半眯著眼,低聲吟道:

愁看日月驅雲霧,愧對人生幾誤浮。

聚散悲歡皆世事,當爐煮酒捋鬚鬍。

 

    吟罷,眾人齊聲叫好。明珠發現父親也在這裡,高興地向他揮揮手。他示意她坐下。明珠真是大開眼界。這情景,她來美國後第一次遇到。她虔誠地望著這幾位老人。她看到他們有的手捋白鬚;有的瞑目凝神;有的低頭靜坐;有的踱步於室……

 過了一會,她看到有一位老人站了起來,她側耳聽著:

 

浮萍四海伴江游,缥缈虚無水月秋。

似是無根人哂笑,實為有種不孤囚。

 

一會兒,她看到一位老人慷慨激昂地拿著一張紙,在大聲朗誦:

 

少小離家難寄意,客途秋恨蕩孤舟。

   兒孫大展宏圖日,祭酒三盃慰白頭。

 

    她看到父親呷了一口茶,說:“現在,統一韻腳,以「虞」為韻,要七言律詩的。” 

    那些老人,有伏案的、有倚窗的、有面壁……神情莊重,都在凝思。這氣氛,讓她陶醉,她自己在腹中也學他們打詩稿。

不一會,她聽到父親先吟了起來:

 

洋際依稀見老儒,扯帆奮起歷沉浮。

風高月黑浪尤急,舟薄橹殘人又孤。

海燕雖棲桅上醒,山猿不穴岸邊呼。

一身俠骨霜顏笑,敢對險情何懼途?

    

    座中,有一位老人發現明珠在沉思,他微笑著說:“請世姪女賜一首。”

   明珠望望父親,她迎著父親那充滿著鼓勵的眼光,站了起來,向老人們鞠了個躬,說:“不敢。世伯們,請多多賜教!”

明珠假咳了一聲,算是清一下嗓子。老人們在詩社內第一次聽見女人在作詩:

 

倣傚詩賢追李杜,輕彈細唱亦歡愉。

蓬門少詐無金玉,草舍多謀有豆菰。

秋誦冬吟歌婉轉,朝思暮寫筆琨瑜。

枕經藉史浮生短,奉勸凡人莫笑儒。

 

    老人們齊聲喝彩。其中有一位說:“不愧是詩禮傳家之後!”明珠父親急忙揮手才說:“過獎了,她的功力還不夠。”

    其中有一位七十歲的老人,望著明珠父親那一臉的暮雪,即興吟道:

喜翁百歲身強健,七十儒生尚有神。

舉缶乾杯求半醉,吾齡亦屬少年人。

 

  眾人聽了,紛紛向人瑞道賀。明珠父親笑得沒眼沒齒的。指著獻詩給他的老人說:“多謝啦!不過,我們剛才作的詩,規定了格式的。”

那老人沉吟了一會,慢慢搔著他那頭白髮,然後,點燃了一支香煙,向空間噴出一縷白煙。他動彈一下,微微一笑,說:“有了,我再作一首。”

 

百歲難咽人間苦,霜飛雪墮不迷途。

寄情舊曲懷塵世,托意新詩念故都。

仰首高吟鵬鳥賦,橫眉冷對野狼顱。

案前筆下驚風雨,一字千金數宿儒。

 

明珠跟著眾人拍手喝彩。明珠父親端起茶杯,舉到眉前,溫和地笑著說:“老朽以茶代酒,敬了。你前面那六句寫得很好。最後兩句,我不敢當了。”

 

(二十七)

 

    這幾位老人的活動,不但對明珠,而且對華人社會來說,無疑是一副興奮劑。[聯合日報]每周為他們開闢詩欄;人們把他們稱作紐約華文文學的拓荒者。明珠父親,幾乎每周一詩地見報。一天,明珠去探望父親,他不在,她猜他一定在花店。她到了那兒,聽不到老人們在吟詩,只聽見她父親說:“不妨舉辦一次全球性的詩賽。”

明珠一聽,暗自伸伸舌頭,她以為會有人反對。誰知,眾人贊成。還定了詩題為“四海詩聲 ”。

明珠心裡叫苦:“爸爸呵,你快百歲啦!別爭強好勝。”

又過了一個星期,明珠心裡擔心這七位老人,便向詩社走去。

    她盼著有人打退堂鼓。這時,她看見有位老人站了起來,說:“沒有酬金,算什麼比賽?就是把我們幾十年來掙得的美元,傾囊而出,  也無濟於事。”明珠聽了,暗自歡喜。

    室內,靜得連誰在扳動手指頭發出的聲音也聽得見。忽然,明珠聽見她父親說:“我這當了幾十年商店的伙計,同各位一樣都是窮哥們。但我心裡總想做這件事。此事不舉,死不瞑目。我願把我的積蓄,除留下買米和棺材錢外,全部獻出。這算是在我閉目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

    明珠被父親這番話感動了。她恨自己沒錢,不然,這些老人就不用愁了。她站起來,說:“各位世伯,請一些商家資助;還要造聲勢,請中文電台幫幫忙。 ”

    老人們的眼睛閃著亮光,一個個笑得那樣滿臉稚氣的。不久,這七位老人的事跡見報了,不少青壯年事業家紛紛資助,“中國之音”電台為他們鳴鑼開道。於是,五十多個國家、地區的詩歌,便跨洋過海地飄了過來,一共有七百多首。

    他們推舉以明珠父親為首的評審會。明珠自願幫忙。這幾天,忙得她無法去衣廠做工。

 詩賽結束,這七位老人餘興未盡,他們把在詩賽中入了圍的和他們自己平日寫的詩,集成《四海詩聲》出版。明珠為這詩集的出版,做了不少工作。她在詩集的末尾寫跋:

 

四域傳來梓里音,

海樓墨客引吭吟。

詩詞曲賦千人誦,

聲震山林萬馬喑。

 

她捧著新出版的《四海詩聲》,嗅嗅那兒發出的陣陣詩香,心頭忽然一亮。什麼煩惱都沒啦!她對這幾天來從心海裡浮出的自我說:“ 我也要有一本屬於我自己的書。這七位老人的殘年風燭,仍這樣猛烈地燃燒!我,還有幾十年的命,一定要使自己的生命之燭,燃得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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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著《二十年一覺紐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