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第七章 蒙冤
天涯跋涉 張峰廣西還願 海外沉浮 李林紐約蒙冤
（一）
明珠最近被那七位老人邀請加入詩社，喜得她乾脆把一些任務重的衣廠的工辭了，另外找一間小的衣廠幹活。 她一頭埋在詩堆裡，頓時，精神為之一爽。似乎覺得這對自己來說，是一種解脫。什麽猜忌、苦惱，與那美好的詩意格格不入。 林杏華自從在三藩市和李林分手後，她很想見他。但每次想到他在三藩市旅館說的話，她又忍住了。晚上，對著和李林一起拍的幾張照片，看著吻著，想著那段神魂顛倒的日子，久久不能入睡。後來，朦朦朧朧睡著了，發的又是春夢。她只得打電話給他，邊哭邊說：“林，你快來！” 李林回紐約後，經常用電子郵件和她聯繫。他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會把他忘記。誰知 …… 接到她的電話，他很苦惱。剛剛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特別是明珠自進詩社以來，心情舒暢。他不想再傷害她。但這林杏華，本來答應了回紐約後就好好分手的。如今，又怎麽啦？不去吧，又怕傷她；去吧，又怕害她。他在沉吟不決。最後，他還是打電話給明珠，說今晚有朋友請喫飯，回來會晚些。下了班，便向林杏華的家走去。 他拿鑰匙開了門，她躲在門後，他還來不及閂門，已被她從後面抱住了。他慌忙推開她，閂了門。她撲了過來。他招架著說：“別把西裝弄皺。”她會意了。替他脫了外衣。 他望著她那憔悴的臉，說：“怎麽瘦了？”她吻著他說：“你在三藩市說的話，我冷靜想了，你說得對。我知道，我們的關係，對我們都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最初，我以為我和她一起分享你。每星期你來我這裡兩次，我就滿足了。在三藩市我們在一起，讓我嘗到愛的甜蜜。我所要的，是我倆在三藩市那樣的生活。我一天沒有你都不行。可是，在紐約，這樣的日子，一個晚上都不可能。現在，我聽你的話，想忘記你。但越這樣就越想你。你叫我咋辦？” 他無限同情地望著她說：“你懂得這個道理就好，這可能不是一朝一夕能辦得到的。要有段時間過渡。” 她聽了，扁扁嘴說：“林，我會考慮的。可我，著實拿自己沒辦法，我太愛你了。”說罷，一頭扎到他懷裡。發狂似地吻他。讓他再無法說話。 李林感到自己身上貼著一塊又滑又軟的香口膠。看著她那如饑似渴的樣子，只得依了她。林杏華幾天來的相思之苦，這才得了緩解。 一陣顛龍倒鳳之後，他精疲力竭，這時才覺得餓了。她趕緊打電話叫餐館送外賣來，他吃了才敢回家。 剛才被林杏華逗得渾身的熱，臨近家門，倏爾冷卻。他腦海中浮現著那次和她在洛杉磯的“鬼屋”中，看到浪蕩子唐璜被審的形象。頓時，感到有股寒氣，從腳後跟往上湧，直到背門，眉心。一滴花生那樣大的冷汗，登時在太陽穴冒了出來。他覺得，自己在心靈上，已夠條件被禁錮為囚犯。 這樣的關係，保持了一段時間。明珠覺得他自從出差回來之後，晚上回家沒定時。他告訴她，不是加班就是有應酬。明珠看他晚回來的樣子，又累又煩悶，想問他為什麽會這樣，誰知，沒說上幾句，他倒頭睡去了。明珠免不了又猜疑。過了一會，想起詩社的幾位老人，她又泰然了。
（二）
一天，李林接到林杏華的電話，他下班後又到她家去。當走近她住房時，看見一個30多歲的中國男人正向她家走來。他好奇地打量他。只見那男人又高又瘦，臉方形，眼不大但很有神。眉梢間有股秀氣，像個斯文人。 這男子看見李林拿鑰匙開門，便拿著手中的地址，問道：“先生，請問我這個地址，是不是就是這裡？”李林拿來一看，說：“是呵。請問你找誰？”那人一看，他有鑰匙開門，可能是這家的男主人。便趕緊說：“我找的是一位從大陸來的女留學生。”李林又驚又喜。驚的是如果這男子認識她，那被他看到自己有她的鑰匙，會怎樣想；喜的是這男子看來不錯，如果是她的舊相好，她有個好歸宿，自己的心也好過些。 李林親切地問道：“先生，請問你找的人貴姓？”那男子見問，本想照直說。但眼光不自主地停在李林手中的鑰匙上，便說：“姓吳。” 這男子是林杏華的初戀情人，也是他倆相互獻出童貞的對象。名叫葉青山。他從大陸帶了一筆錢來，準備在這裡碰一下運氣。沒綠卡，有些事不好辦。最近美國在移民問題上，查得嚴、卡得緊。他想找林杏華幫忙。 他按照早幾年她給的地址找來了。看見李林正在開門，便起了疑心，只得馬上改口。接著，轉身向街心公園走去。 李林見他這樣說，又失望又放心地開門進去了。林杏華未返，他脫了西裝，一眼看到她枕邊那幾張和自己一起拍的照片，上面已有淚漬了。 在街心公園坐著的葉青山，看見林杏華從外回來。他的心冷了一半。他想：“她已嫁了人。哪會管我的事。”他轉身就走。走了幾步，轉念一想，還是探清情況再說。於是，戴上墨鏡，尾隨她走著。她回頭看見後面有人，以為是這裡的租客，不去理會。 這時，李林在房裡聽到有人拿鑰匙插進鎖道的聲音。他隨手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用一份[世界日報]蓋住了。 林杏華拿著一瓶香檳酒進來。看到李林，馬上撲了過去，大聲嚷道：“林，我拿到綠卡啦！” 李林高興地說：“恭喜你。” 她打開酒瓶，斟了兩盃酒，李林推開她，說：“不喝也罷，會醉的。”她坐在他的腿上，摟著他的脖子，嬌滴滴地說：“唔，我就要你喝嘛，醉了才好！”李林被她灌了一盃。酒一下肚，眼便潮紅。而她，早已醉眼望著他。眼神充滿著愛戀、情慾。她緊緊抱著他說：“林，用什麽方式慶祝我，你應該知道！” 葉青山本想在周圍遛一圈，看一下林杏華家的那個男人出不出來。忽然，她大叫著拿到綠卡的聲音，從窗戶裡飄了出來。他想：“我的事，有希望啦！聽一下他們還說些什麽。”他覺得，在這兒可聽到一些。便攷慮怎樣偷聽才顯得自然。他看一下周圍，只見有些老外在護理自己屋前的植物。靈機一動，在樹下撿了一條枯枝，蹲在她窗下的小花圃裡拔草、鬆土。也算他走運， 剛好馬山和李姆不在家。那些老外也少管閒事，還以為他是公寓裡的人。 他背向她的窗戶。他想：“即使她拉開窗簾，她看到的只是一個男人在拔草，不足為奇。這是公寓，說不定有哪一家人愛拔草。又有可能是公寓的管理處派人來拔草。這都不會引起她的懷疑。萬一，她起了疑心，走出來問起，我就說知道她家有人，不便進去。”想到這，心裡輕鬆，便專心聽房裡的聲音。 從房裡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久，什麽也聽不到。他看到別的房屋已亮起了電燈，而她房內還是麻黑一片。他以為他們外出了。他揉揉那蹲累了的腿，在心裡罵道：“白蹲了！” 他正準備站起來，忽然，房裡有聲響，他側耳細聽，聽到林杏華像一頭待產的母牛在呻吟。他心裡一驚：“她怎麽啦？”緊接著，又聽到她吃吃的笑聲。憑經驗，他知道他倆在幹什麽。他在心裡說：“這小妮子，還像以前那樣，總愛叫叫嚷嚷的。不像我後來交的女人那樣，人家可是一聲不吭的。不過，她這樣，讓男人聽來，魂都丟啦！”不久，那聲音時強時弱，帶著放蕩和淫褻。這讓他聽了心裡既癢又恨，繼而又頹喪。他想：“我的事可能沒指望了。” 他看一下手錶，擰緊眉頭，想了一下。忽然，興奮得拿著手上的枯枝，向下用力一插，差一點把一株小花的根插斷了。他又有了信心。他想：“如果是夫妻，犯不著選這些時候幹這事。很可能不是夫妻。那會是什麽？”想到這裡，他忽然站了起來，走向街心公園，坐在那兒盯著她的家。 好事作罷，李林坐在椅上，看她拉開窗簾，皺皺眉說：“你為什麽喜歡把床靠著這窗邊放？”她邊繋窗簾的帶子邊說：“晚上睡覺，有些自然風從外飄來，很舒服。”他伸頭看一下，說：“你不怕有人爬入？”她甩一下那頭秀髮說：“晚上我把窗向上只開一兩寸就夠了。你瞧這，我在裡面用一條木頂住上面，你怎麽開也開不動。”她拉著他的手，讓他試試看。果真，開不動。 “你剛才那樣叫叫嚷嚷的，外面走過的人，不會聽見？” “我像是被呵了癢似的。” 他羞得低垂著眼，想到剛才的情景，臉有點像發燒似的感覺。 像往常一樣，她送他出門。葉青山看著他們各自走了。他想：自己也該走了。不過，走向哪？回自己租的房去？還是跟林杏華？今晚她那樣子，跟她沒用。而這個男人，住哪？對，跟上他，說不定日後有用。
（三）
葉青山尾隨著李林上列車。李林上車後不久，便睡著了 李林在到站之前，醒了。他揉揉眼，看見不遠處有個男人的臉形和身段，很眼熟。他看他戴著墨鏡，他想，可能是個瞎子，不然，在夜晚不會戴墨鏡。葉青山見李林下車，他也跟著。晚上，行人少，李林看到那戴墨鏡的人在他後面走著。他從他的走路姿勢，看出他並不瞎。 他猛然醒悟，驚叫了一聲，心裡在說：“會不會是在林杏華的家門前，問我的那個男人？如果，現在跟蹤我的，和那問地址的是同一人，那……” 他突然感到事情可能會鬧大。 葉青山從李林的幾次回頭的舉動，知道他對自己起了疑心，便在街頭的一間雜貨店買煙。他用眼角監視著李林的動向。李林發覺他在買東西，便快步走進家裡。 這時，葉青山還在買東西，在心裡記著李林家的位置。他沒有馬上向他家走去。他估計，他會在家裡的某一個角落窺探自己。他在週圍轉了一圈，這才走到李林家門前，記下李林的地址。 第二天，葉青山在林杏華下班之後，來到她的家。他按門鈴，聽見林杏華在裡面說：“來啦，怎麽沒帶鑰匙？”她習慣了李林也是這個時辰來的，她碎步走到門邊時，心裡在狂喜：“他捨不得我！” 門開了，她目瞪口呆，過了一會，驚叫道：“怎麽會是你？” 他進了她的家，他順手拉一下她的手，她站不穩，倒在他的懷裡。他把手伸進她的內衣，她拚命掙扎。
（四）
“放開我！” 他鬆了手，狠狠地捶打自己的頭，痛苦地叫喊：“你變了！我以為我們的見面禮，一貫都是這樣的。”她不作聲，低頭扯扯被他弄皺了的衣服。 他那血紅的眼在盯著她那顯得有點冷漠的臉，悻悻地說：“難怪那麽久不給我寫信。你變了。不過，憑你的條件，你不可以找一個更好一些的麽？你何必把自己交給一個無法在你家過夜的男人！” “別瞎說！” “我全都知道了。你們昨晚 …… ” “別編故事，坐下來慢慢說。你喝點什麽？” “隨便。” 她轉身拿礦泉水。這時，他看見茶几上的[世界日報]，便拿過來看。李林昨晚放在報紙下的照片，露了出來。葉青山見了，馬上往自己的衣袋裡放。 葉青山喝了一口礦泉水，說：“你知道麽？你的信，就像那興奮劑，每次我接到它，不知讀了多少遍；又吻了多少遍。”她低垂著頭，沒答。 他忽然臉色蒼白地望著她，說：“當然，你有你的自由。不過，我們不枉相愛一場，你年經、貌美、又有學問，你不找我，可以另找一個年輕一點的嘛。正正當當成個家，這難道不比現在強。我為你心痛！假如他愛你，為什麽不娶你，你看你現在像什麽？真不值呵。” 葉青山的話如尖刀，向她的心砍來。林杏華感到一陣劇痛。她何嘗不知道這一切。她深深愛著李林，但又無法爭取更好的結果。她知道，自己脖子上套了一副溫柔而又沉重的枷鎖。 他眼神火灼灼的，說：“嫁給我，我不回大陸了。” “不！” “我帶了一筆錢來，想在這裡做生意。這樣吧，你幫我搞綠卡。” “這問題很辣手。” “我知道你拿到綠卡了，你不肯和我結婚，那就和我假結婚吧。你要我怎麽補償都可以。要人，我早就把我的童貞交給你了。你要我一輩子，我很樂意。你什麽時候不要我，我只得認命啦。你說要錢，那你就開個價。等我有了綠卡，你說離婚，我只得聽你的。我發誓，在我們假結婚之後，不是你主動，我絕不碰你。” 她一貫不喜歡他這種好走邪門歪道的作風。她皺皺眉頭說：“這事不好辦。” “你不幫我，你就保不住他。” 她愕然望望他。她不知道，幾年沒見，他變得這樣無賴。她怕傷害李林，只有緩和一下語氣，說：“必須從長計議，別急。” 他走後，她明顯感到一種威脅，但她不敢把這事告訴李林。她恨葉青山為什麽這個時候來美國；她怨自己當初把地址給他。
（五） 昨晚，和李林一場雲雨，她非常滿足，微笑著睡去了。現在，像往常一樣，她照例在睡前要看一下她和李林在三藩市拍的照片。她這時才發覺照片不在枕邊。她把床上的一切都翻遍了，也找不著。她慌了。她想，李林不會拿走。葉青山不可能偷，他一直坐在椅子上。 她把整個房子都找遍了，也找不到。她想馬上問李林，但又不敢打電話到他的家。 第二天，她打電話到李林的辦公室。李林說照片放在報紙下。她聽了，十分惶恐。她記起葉青山曾經看過報紙。這顯然是他偷了她的照片。李林放下電話之後，心裡不安。她怕她把照片丟了。他覺得奇怪，往日，她一定會趁機叫他去的，為什麽現在只說找照片，而再沒下文。他為此而心安。他想，可能她聽取他的意見。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把他忘了。 林杏華就是怕李林被葉青山碰上，所以，不敢叫李林來。過了幾天，葉青山又來了。林杏華本來對他，避之如避火。但她還是邀他到街心公園說話。她帶著溫和的微笑，招呼他坐下。他心裡犯疑，覺得她的態度沒上次強硬。 “小華，看你家的擺設，怎麽這樣簡單？你的日子過得太清貧了。” “來美國之前，很羨慕那些留學生。看到那些從美國回去的人，花錢時大手大腳的。那時，很想出國。來了之後，日子並不好過。這是許多要來美國的人預先想不到的。” “你們留學生都這樣說的。可能，你說得沒錯。因為你身上沒錢。如果有幾個錢在手，這裡的機會不少。” “你碰運氣的機會不是沒有的。不過，碰釘子的可能性也不見得少。” “這幾年來，什麽白道黑道、正門後門，都走過，什麽釘子沒碰過。我想來這裡試一下有什麽好發展的。但沒有綠卡很難辦。所以，只得麻煩你了。” “我會想辦法的。不過，你必須把照片還給我。” “什麽照片？” “放在報紙下的照片。你那天看過報紙的。” “報紙我是看過的，但我不知道什麽照片。” “你不把照片還給我，我就不幫你。” “如果我還呢。” “那還有商量餘地。” “我沒帶來，下次吧。” 林杏華知道他的本性，不敢與他硬著來。她到處打聽辦理投資移民的手續。
（六）
李林牽掛著那些照片，很久不見林杏華打電話來，又擔心她。他便打電話到她辦公的地方。 她很想見李林但又怕見他。以前怕他在時，葉青山半途闖了進來；現在，還多了一層怕，怕李林來了，要拿那些照片看。因為她騙他，說照片已找到了。李林從電話裡知道她最近還好，便沒那麽掛心。但她一天找不到對象，他就一天放心不下。不過，她沒叫自己去，他安心了些。這讓他更集中精神工作。 明珠看到李林的臉又瘦了些，便端來他愛喝的銀耳羹，說：“趁熱把它喝了。告訴我，你現在幹的工作，很辛苦？”李林巴不得明珠認為自己工作累了才這樣，免得她疑神疑鬼的。不過，確實，他工作也很忙。於是，便順水推舟說：“任務重、上級又催得急，有點喫力。”李林喝了銀耳羹，用纸巾抹抹嘴巴，說：“不過，只有誰越忙，誰就越能保住飯碗。” 没多久，李林接到一個任務，要他在一周裡每天的24小時内，隨身帶著公司的傳呼機值班。這是苦差事，但又是人們争着做的差事。因為，這意味着一種信賴。 這樣做，精神壓力就大了。一天，李林接到一個指令：星期六晚上三時，打電話給公司的值班員，告訴他在這一刻必須進行某種運作。李林便調了一下鬧鐘，提早睡了。明珠怕鬧鐘鬧不醒他，便爬起來看書。夜深了，她睏得很，但一想到李林的工作，她便用冷水洗臉，用針刺自己。她在想，保住飯碗，多不容易呵！ 她拖著那疲乏的腿，在房內踱來踱去。一天的勞作，已累得腰酸背痛的。回到家，恨不得躺下來就睡。而現在，卻強迫自己不睡。這滋味，只有自己嚐了。 她提前五分鐘把李林叫醒，說：“快起來，把鬧鐘關了。別把他們鬧醒！”李林看著明珠疲憊的樣子，說：“怎麼，你沒有睡？”明珠打著呵欠，揉著雙眼，說：“不，我剛醒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張峰赴何啓玉之約，離家前對李林說：“爸，等一會兒媽醒來了，請你告訴她，我和同學出去了，晚上才回。”李林小聲地說：“早點回來，別讓你媽擔心。” 明珠睡到中午才起來，她張眼到處望望，問道：“芸草和阿鋒呢？”李林說：“各自和自己的朋友出去了。”明珠打量一下這房子，說：“阿鋒提出要買房子。我看，說得對。這樣的居住環境，怎樣娶媳婦？” “不說娶媳婦吧，這種住法，連個房門都沒有，也虐待自己啦！” “我們比不少人好多啦，有些新移民，三代人按性別分房。” “我們現在的購買力，還行。” “這家，沒個閑人，看房子的事，很麻煩。我只有用下班的時間到處走走。”
（七）
明珠看中了一幢房子，叫全家人都去看。一天夜裏，他們坐7號地下列車到皇后區。張峰挨近明珠說：“媽，沿途的乘客，看樣子都很正派。” 李林看到這個地鐵站，心裏一陣恐慌。這是他不久前經常在下班後，在這兒出入的車站。望著那熟悉的街心公園，心裏在叫道：“她現在怎樣啦？”他怕明珠真的在這一帶買房子，不遠處，就是林杏華的家呵。 他有點心神不定，幸而聽到明珠在說：“還要坐47號巴士。”這時的李林，才輕輕地噓了一口氣。他恨不得離這裏越遠越好。 到站了，他們下了車。李林發現這裏離林杏華家比較遠，心裏沒那麼緊張。但一想到要和林杏華同樣坐7號地下列車才回得到家，他就忐忑不安。他一言不發地跟著一家人的後面走著。 他們圍著明珠看中的房子走了一圈，然後，站在一個角落裏，看周圍的動靜。忽然，遠處傳來 “蹬蹬蹬”的腳步聲。他們往那邊一看，見是一個年輕女子走來。張峰低聲說：“一個年輕女子在夜裏單獨行走，看來，這一帶的治安還可以。” 李林見他們對這一帶的印象良好，不便多言。他在心裏說：“反正我對林杏華的態度很明確。而她最近又很少來電話，這還好。即使以後在車上碰到了，也不怕。” 第二天，明珠請一位林姓律師，交了15000元的訂金。林律師按規定，把這訂金交給賣方律師。誰知，不久被賣方毀約。本來，明珠可以依法上訴的。但她知道，一打起官司來，時間冗長、手續繁多。自己不懂英文，家裏再沒有人有空應付這繁雜的事務。於是，她聽取林律師的意見，把交給賣方律師的訂金收回就算了。不久，林律師規定賣方律師還款的最後日期已到，眼看對方沒誠意。明珠便說自己親自去追債。 她硬著頭皮走向西人區的律師樓。 她按了電鈴，門自動開了。兩間辦公室。裏面坐著兩男一女。 一頭棕髮，幾乎佔滿了那向著會客廳的窗戶。明珠斜睨一下，只見一張淺棕色的滿是贅肉的臉，像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在閃閃發光。額下畫了兩道細如黑線的眼眉。那又圓又大的耳朵，吊著兩只個耳環，厚厚的嘴唇塗著紅中發黑的口紅。 一陣刺鼻的香水味，撲臉而來。明珠極力忍也忍不住，連打噴嚏。那棕髮女人說了聲“God bless you！”明珠不知道她說什麼，只有對她笑。 明珠覺得自己臉上那咧著的嘴、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弄得臉頰有點累。那女人拿著文件，走了進去。 她一轉身，明珠趕緊收斂笑容。不久，那惱人的香水味，又從那窗戶飄來。明珠慌忙按住鼻子旁邊的迎香穴，才把將要打的噴嚏鎮住了。
（八）
與其說是一句話，倒不如說是一個手勢，從那小窗口裏傳出，明珠的笑臉，慢慢拉長了。她知道，她面臨著比嗅那可惡的香味更可惡的處境——那女人說律師不在，要她回家！ 本來以為“求人臉帶三分笑”，現在，她覺得不必這樣溫文爾雅了。她滿臉嚴肅，指著林律師在文件上寫的日期，說：“Last day ，Pay money！”(最後一天，給錢！) 那女人聳聳肩，兩手一攤，臉上流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噘著嘴，說：“ I know！ ”她邊說邊做著要明珠回家的手勢。 她見明珠巋然不動，便走去把門打開，微彎著腰，那指甲塗了黑色的手，在半空一劃，手上的黑色珠鏈，相碰作響。明珠看到那只抖動著贅肉的手向前一伸，那繃得車縫線可能會斷的短裙下，一只像小冬瓜似的腿向前微微伸著，在擺著送客的姿勢。明珠氣得眼直冒金星。 忽覺得辦公室內有微若游絲的騷動。明珠尋聲看去，見兩個男人望著自己在竊笑。明珠覺得，此時此刻，沒什麼表情比笑更令人深惡而痛絕之！她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那兩個男人見了，不笑啦。 明珠心裏罵道：“你這些人該有教養的吧，現在把我當猴耍了？我許明珠不容別人這樣欺侮！” 明珠再看看那個胖女人，只見她扭一下身子，又向明珠作了一個送客的姿勢。 這時的明珠，心裏很難受！她感到沒有什麼比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意思那樣的痛苦、無助呵！她怪自己，不通知李林，讓他一起來；她怨自己，付錢請了律師，卻要幫他做事；她罵自己，連英語都不會講，真正的笨如豬！ 一種因受辱的氣憤而萌生的尊嚴在升華，在壓倒一切情緒。 明珠心裏一橫，咬牙切齒的，在心裏罵道：“不許你們耍我！老娘我，豁出去啦！” 她，倒豎劍眉，眉宇間，怒氣衝天；睫毛旁，目眥欲裂。心一急，嘴巴一張，這空間便響起連她自己也認不出的怒吼：“I wait here long long time. Until I die.(我在這裏等著，等很長的時間，一直等到死！)” 接著，胸脯一挺，兩手一揮，雙腳一蹬，縱身一躍，跳進那長沙發椅上。隨即，橫身一躺，雙眼一閉，手一交叉，二郎腿一蹺，睡去了！ 她假裝睡著，耳卻在細聽。她聽見那男的在叫：“What happen？”片刻，還聽見一陣高跟皮鞋蹬地的聲音，接著，響起了按電話號碼的聲音。她聽不懂那女人說的話。她聽到什麼“Chinese”的，她知道那女人在說自己。她極力捕捉自己能聽懂的單詞，以便好應付。她聽到那女人說“Come back！”，這一句，她聽懂了，嘴邊露出一絲勝利的冷笑。 直到“叭”的一聲響，知道那女人把電話放下了。她那豎起的耳朵，這才歸於原狀。 這時，明珠坐了起來。準備對付那些老外還可能出的絆子。她從手提包中拿出一把梳子，悠悠地梳理頭髮。她不理會那女人在裏面邊寫字邊窺探自己；她一心聽著門外的腳步聲。 不久，門開了，一個穿著一套黑色西裝的有著棕色皮膚的男子進來了。明珠看見他皺著眉頭望一下自己，她乾脆瞪著眼睛看著他。他輕輕地搖一下頭，匆匆走進辦公室。那女人把林律師的文件遞給他。他認真核查之後，便寫了一張一萬五千元的支票，叫那女人交給明珠。 明珠回到家，把取支票的經過說了。李林聽了，笑著說：“難怪廣州有句俗語：‘好仔怕爛仔，爛仔怕潑婦。’”明珠神氣十足地說：“林律師說如果我英文水平高的話，他會請我當祕書。”芸草捂住嘴笑,說：“媽就愛戴高帽。”明珠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我懂英語，就不必用這樣的方法來追債！” 張峰說：“媽，你不怕人家往警察局打電話？”明珠揮一下手說：“打了更好！” “警察可不管追債的事，卻管擾亂辦公室的事。” 明珠不禁臉上起了雞皮疙瘩。李林見狀，向張峰使了眼色，說：“沒那麼嚴重。” 芸草走近明珠，拍拍她的肩膀說：“媽，事情都辦了，還怕什麼。有些人就這樣欺善怕惡的！”
（九）
葉青山經常來找林杏華，來多了，連馬山也發覺了。他想，這林杏華又換人啦。 葉青山在林杏華住房前的路上踱來踱去。林杏華下班回來，離遠就看見他。她沒請他進屋，邀他到街心公園說話。 “你為什麼不把照片還給我？” “下次吧，我忘了。我說，小華，你這又何苦呢？按你的條件，找個年輕點的，不可以麼？” 她白了他一眼，沒答。他見她沒反駁，便一個勁兒往下說：“他 有老婆孩子啦。你跟他，有什麼好結果？我年輕，我敢說我的錢比他多。你跟我，你就是老闆孃啦。這不比你替人打工舒服些。” 林杏華不耐煩地噘著嘴，用力吐氣，在吹著垂在她眼前的一絲頭髮。 葉青山瞪了她一眼，說：“不愛聽？好，我也懶得說。你說你為我的事做了些什麼？”林杏華真是一肚子的氣。本來，辦一件小事都不易，何況是辦移民的事。 “我跑了一些律師樓。我要上班。沒太多時間跑腿。” “到有關部門登記一下，不就行了麼？” “登記什麼？” “結婚。真真假假都沒問題。” “我現在幫你辦的是投資移民的手續。如果得了，就不用辦這結婚手續。” “如果能行，這也好。省得你不樂意。” “不要把我的問題拖得太久。如果，所花的時間太長，我們就去登記結婚算了。” “憑什麼指揮我？” “你別忘了，那些照片在我手中。我還知道他的地址。” “你是聰明人。你知道怎樣做才可能調動我的積極性。” 談了一會，他們各自回家了。她看他走遠了，便對著他的背，罵道：“流氓！無賴！” 她很想把這個問題告訴李林，但又怕給他增加更多的煩惱。 不久，律師告訴她：“葉青山的條件，不符合投資移民的法例。” 林杏華聽了，很苦惱。她不敢告訴葉青山，她想拖得就拖。她又不敢約李林來商量。
（十）
她想找人替身。這個人，在衣廠工作的最好。她知道，衣廠有些工人，靠假結婚，贏利好幾萬元。 她望著窗外發愁。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她留意一看，原來是李姆。她又驚又喜地叫道：“李姆。” 李姆抬起她那昏花的眼睛望著她說：“林小姐，你好！”林杏華向她招手說：“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李姆走進她的房間。張眼一看，對她產生了同情。她本來以為，她衣着整齊地上班，她的家肯定很現代化。誰知，其簡陋程度與自己的差不多。她看見，那床擺在靠窗的地方，心裏在說：“那次李林來，難怪有些聲音被我聽到了。” “李伯好麼？” “還不是天天在老人院。” “你日子不好過呢。現在，我要找你幫忙。有朋友托我幫他找一個和他假結婚的女人。找到了，會有好幾萬元的報酬。” “我這麼老了！” “當然不是找你。但通過你去找人。你找到了，會分酬金的三分之一給你。這總比你剪線好吧？” “這肯定好。” “這事不可聲張；也不必太緊張。” “那我試試看。” “別怕。如果有人問起，你只說有人托你辦就是了。” 李姆走到門外，回過頭來對她說：“林小姐，你放心好了。”李姆走後，林杏華感到輕鬆了許多。
（十一）
房子買了下來，自然就欠了一身債。她在心裏盤算著，只有等債務還清了，才能著手幹自己的事。 張峰放下公文篋，換了一套便服，在旁幫著洗菜。他對明珠說：“媽，我們的總工程師退休了！”明珠惋惜著，說：“你少了一位好上司、好老師啦。以後，凡事要自己多動腦筋。”說罷，她仍然在專心煎魚。 張峰說：“媽，我當上總工程師了。”明珠在翻動那鑊裏的魚，漫不經心地說：“那總工程師退休了。你剛剛說過的。” 這時，李林匆匆走到廚房裏來，說：“阿峰，你剛才說什麼？”張峰正在扭開水龍頭的開關，說：“那總工程師退休了。”明珠心裏在說：“這孩子怎麼啦？一個晚上，就說這個問題。這也難怪，那總工程師對他這樣好。 ” 李林的眼睛忽閃忽閃的，說：“阿峰，你還說了些什麼？”張峰望望媽媽，看到她正在翻動鑊裏的魚。便把水龍頭的開關關好，湊近李林說：“我當了總工程師。” 這時，明珠猛地一轉身，把手中的鐵勺往鑊裏一扔，瞪大眼睛，又驚又喜地叫道：“呵，我現在才聽到你說什麼！”李林雙眼閃著亮光，臉上露出寬慰的微笑，親切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張峰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一個多月前。” 李林拍拍他的肩膀說：“為什麼現在才說呢？”張峰摸摸他那剛刮過鬍子的臉頰，說：“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我有事要求媽呢！” 明珠瞪了他一眼說：“有事求我，就說；沒事求我，就不說。你以後，好的壞的，都得說，免得我掛著。”李林按按他肩膀，說：“傻孩子，你可知道這消息，對我們多麼重要。” 這時，一股怪味飄來，鑊裏發出“滋滋”響聲。李林趕緊把爐火一關，說：“糟了，糊了。” 他看著明珠那傻笑著的臉，便笑眯眯地說：“糊了，也值！” 如果在平時，明珠肯定會大叫大嚷的。可她，只拍一下自己的前額，罵了一句：“老糊塗！” “有什麼事求我？” “看來，我只有周末才有些時間了。媽，你抽些時間到店裏走走，幫一下啓玉。” “哈，我以為是什麼事，你媽早已這樣啦！怎麼啓玉沒告訴你。”張峰笑笑說：“我們忙得很。” 芸草跑來，高興地拉著張峰的手，說：“哥， 升官啦！明天的晚飯，去新唐宮酒樓吃。你包啦！”明珠白了她一眼，說：“別胡鬧 ！你學得你哥那樣，就好啦！” 芸草拍拍胸脯說：“等著瞧吧！”
（十二）
李林在家裏感受到的溫馨，讓他那受創的心靈得到一絲安撫。他在感到愧對這個家的同時，下決心要好好為這個家做些什麼，而且，一有機會，就準備向明珠坦白認錯。但另一方面，他又記掛著林杏華，她不時來電子郵件，訴相思之苦。使李林奇怪的是，她都不叫他去。李林對此雖然心裏高興，但覺得又有點反常。 李林回到家裏，把自己的苦惱藏於心底。他看見明珠樂騰騰的，似乎沒一點煩惱。李林對張峰說：“瞧你媽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張峰笑笑說：“我也感覺得出來。”說罷，他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沒有媽這把人梯，就沒有我的今天！”李林聽了，很受感動，親切地說：“你媽沒白疼你啦！”。 張峰忽然不說話了。這時候，他想起他的親爹來了。他想起了父子倆的“契約”。 李林看到他那沉了的臉色，說：“阿峰，你有什麼困難，能說給我聽麼？” “我想利用我那三周的假期，回去看看我爹！” 李林心裏一顫，深有感觸地說：“早就應該這樣了。” 張峰臉上的肌肉在抽動，兩眼凝視著天邊的白雲，捏著手指頭，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說：“我和他告別時，我聽到他在說：‘學成之後回來見我。’” 李林聽了，一種悲傷中摻和著痛疚的情緒在沖擊他。他的心口好痛。為明珠的過去、自己的現在，他真想跪倒在張生的墳前。 張峰要回大陸掃墓，這揭開了明珠心窖裏的蓋子。唉！這埋得越深，揭起來越沉重。藏在那兒的張生的影子，最初有點飄忽、朦朧。繼而，漸漸變得清晰。甚至還躍於地上，伴隨她的左右。她屢次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想摟抱他；把身子靠過去，想依偎他。可是，總撲了個空。巨大的失落，使她像丟了魂、散了魄似的。她，痴情地仰望蒼穹，直視那靜靜的大圜，輕輕地呼喊著：“阿生呀，你神遊何方？”她，虔誠地俯瞰大地，面對那冥冥的神靈，柔柔地呼喚著：“阿生呀，你魂歸何處？”
（十三）
她心事重重在街上緩緩地走著。從地鐵車站傳來了悠揚的二胡聲，打斷了她的思路。好熟悉的曲調！ 她尋聲而去。聲聲纏綿、悽惋、哀怨！呵《二泉映月》！在這異國之都顯得有些奇特。然而，那幽怨、哀傷的音符，卻留住那些不同膚色的人歸家的腳步。明珠呆呆地望著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賣藝者。漸漸地，雙眼有點模糊了。她想起他來啦…… 一晃就晃過這麼多年了！她記得，那是1974年，她和李林在南寧的邕江江畔散步。一陣陣的二胡聲，把他們的腳步攝住了。也是這首千古絕唱——《二泉映月》！她尋找這熟悉的曲調，卻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滿眶熱淚，聽著這悲曲奏盡。便把身上所有的，還掏空了李林的腰包，一大把鈔票、硬幣，都放在那雙目失明的賣藝者的缽盂裏。那賣藝者連忙躬身道謝。 明珠哽咽著，說：“不用謝啦，你還記得我麼！”她惶恐地盯著他的眼睛。只見他的眼瞼睜得大大的。他雙手緊緊地握著二胡說：“你的聲音好耳熟呢！”明珠看著這對眼球灰白、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心如刀割，說：“我就是下放到百色山區勞動的許明珠！” 他聽了，雙手顫抖著放下二胡，緊握著她的手，說：“許阿姨，你好！太謝謝啦！小峰好麼？唉，我不爭氣，我看不見你啦！我就是程山。” 李林聽著，他的心，抽緊了！他記得，程山受傷時，他在幹校勞動。那時，幹校的人，無不為這位知青牽腸掛肚的，誰都為他那對受傷的眼睛祈禱著。可是，誰也沒有看到程山本人，更不可能知道這虔誠的祈禱，是否生效？可如今，他真的沒有勇氣面對他！他寧願像那些走了的下放幹部那樣，不知道這事的結局，心裏還好過些。 明珠撫摸著他那瘦削的手，怯怯地問道：“你不是只傷一只眼的麼？”程山苦笑了一下，說：“是的。但醫生說，另一只眼被感染了。醫生說的話，我不大懂呢。只知道不把那另一只眼挖了，生命就會有危險。”明珠輕輕地拍拍他的手，焦急地說：“你有沒有多找幾間醫院看看？”程山搖搖頭，嘆著氣說：“有，但他們的說法都一樣。” 一陣凄然的沉默，明珠默默地看著那靜靜流淌的邕江水，屏息著氣，聽程山慢慢道來---- “當你睜著眼睛，等待著命運之神強加給你的永恆的黑暗，那種感覺，比天生就瞎了的，還難受。天降夜幕，對別人，是短暫的。對我，卻永無休止！我當時真想一頭栽到邕江裏。許阿姨，現在，我想起來，還得要謝你呢！” “我沒有幫你什麼呀！” “有些事，當時以為是走過場了，但它對人一生的重大作用，是後來才知道的。” 他這句發人深省的話，讓明珠和李林聽了，眉頭緊鎖，默默沉思。 “在百色山村插隊時，生活很苦。我們不少人鬧情緒。上級要我們整頓思想，大家都不發言。你那時就給我們講保爾.柯察金的故事，這給我留下的印象是那樣美好！後來，在我極度絕望的時候，一想到保爾，我就有了生存的勇氣。” 明珠十分激動，緊緊握著程山的手，說：“程山，這本書的作者用自己的生命，來說明人類之鋼，就是這樣煉成的。他雖然瞎了，但他用這本書，給世人一雙敏銳的眼睛。你剛才奏的《二泉映月》，是盲人阿炳在太湖賣唱時創作的。這一書一曲，都是盲人作的。許多不瞎的人，還沒有他們這樣大的貢獻呢。” 程山很有感慨，向著遠方揮一下手說：“各人面前的路不同，走法也不同。別人開著眼走，而我，閉著眼走！這路，總得要走下去呵！”明珠聽罷，緊揪著的心兒，這才放鬆了些。她說：“小程，你的路，比別人坎坷些，難得你這樣想得開。” 她凝望著他，只見他那凹陷的眼眶裏，翻著的一線紅色的眼瞼，向著那群星閃爍的夜空，望著！雖然，什麼也看不到，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是那樣的莊重、堅毅！ 由紐約華人賣唱者奏的《二泉映月》，引起她對程山的思念。這幾天，程山最後給她心靈上的留影，經常在眼前晃動。 她從記事簿找到他的地址。拿出五百美元給張峰，叫他回到南寧時，交給程山。並且說：“你到銀行兌換了人民幣才給他，免得他多走一趟，他行動不方便的。”
（十四）
她又拿出錢來，叫張峰交給當年南寧紅中的革委會副主任。 “媽，這份錢，由我出。” “不！你有你出。”她邊說邊把錢塞在他的手中說：“對這位救命恩人，我不知道該怎樣謝他才是呢！” 這時候，她思潮澎湃地想起那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一件往事…… 救明珠命的，是她在南寧紅中任教期間的同事，名叫李期。他教數學。也是和明珠一樣畢業於秀峰師院，不過，比她低幾屆。 一天中午，明珠到附近的糧店買乾米粉。突然，“嗙”的一聲，倒在地上。 急診室內，值班醫生姓謝，是一個年僅三十歲的女醫生。她快速量了明珠的血壓，她雙眉緊蹙，叫護士趕快推明珠進X光室拍片，然後，轉過身來，大叫道：“病人家屬在哪？” “在這！”張峰應聲而出。 謝醫生看看這個身穿又寬又長的灰色中山裝、滿臉驚惶的初中生，便搖搖頭說：“要她愛人簽名！” “我爸在飛機場上班的，一下子回不了。我是病人的兒子！” “她內出血，很危險。必須馬上開刀！”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張峰顫抖著，簽了字。 急診室內，明珠忽然醒了。她東望西望的，驚叫著，“我怎麼會在這？” “媽，現在好些麼？” “沒事！我想上廁所。” 她急忙穿鞋子。張峰半蹲著，替她穿鞋。這時，他後悔自己剛才簽了名。他慶幸媽媽沒白挨這一刀！ 謝醫生正要把她推向手術室，張峰趕緊上前攔住，說：“我媽沒事啦，她說要上廁所。”謝醫生的臉，霎時變白。憑經驗，她知道這是病人瀰留之際的回光返照。她有點慌了，把張峰推開，大叫道：“上手術室，快！” 明珠在床上說：“醫生，這是什麼一回事？” “你現在腹內大出血，如果不用手術扎住那出血口，你的生命僅剩今天……” 明珠一聽，腦海裏忽然變得一片空白。此時，眼前只跳躍著一個字----活！ 這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二次生死臨界。1957年的那次，她認為，即使死了，自己也無牽無掛的。那時，自己孑然一身，所憾的，只不過是蓓蕾初開，瞬間即逝而已！而現在，她是一個被兩個孩子眷眷依偎著的母親；一個被丈夫深深愛著的妻子；一個被學生切切敬著的教師！她，哪甘心就此撒手塵世！ 她忽然想起在桂林搶救的要害是----血！憑經驗，她知道自己能這樣清醒地說話的時間無多。於是，她匆匆地說：“我的血是AB型，這血型，很難找。還有，我的凝血力很差，我……” 她話未說完，不省人事了。 一輛單車，滿載著黃泥，“嗖”的一聲，衝了進來。李林急忙把單車往牆邊一靠，他滿臉驚恐，一手抓住張峰，叫道：“媽怎麼啦？ ” “進了手術室！” “你說什麼？開刀！” “是的。剛才醫生要家屬簽名，找不到你，我只得簽了。簽了名，我又很害怕。那醫生說，不馬上動手術，媽就沒命了。”張峰說罷，忍不住哭了。 李林聽了，不禁打了個寒噤，他看著張峰那惶恐的樣子，只得強裝鎮靜，拍拍他的肩膀，說：“阿峰，你沒簽錯。假如我在，我也會簽的。如果我們都不在，你媽自己也會簽的。進了醫院，就要聽醫生的話。”
（十五）
手術室內，醫生用的是針刺麻醉。這時，明珠反而清醒了。她清楚地聽到那醫生在叫道：“各就各位，一時三刻，動刀！”這一叫喊，使明珠想起了古時候，執行死刑時，喊著的：“午時一刻，斬！” 她十分恐懼，絕望地望著那盞手術燈。她想，自己的一線生機，僅在這燈下；或許，最後的生存空間，只在這燈下！ 她懷著強烈的求生慾望，看著謝醫生從助手的托盤裏，拿起一把微型的小尖刀，向自己走來。她知道，它，會一刀剖開生死路！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重視自己的身軀。她死死抓住床邊，為的是不讓生命就這樣偷偷溜走。 她側耳細聽，她聽見腹腔響起了“沙沙”聲。接著，她感到有一股熱流，從腹腔向體外噴！憑經驗，她知道這是血！ 對她進行的針刺麻醉，僅是局部的。守在她床頭的麻醉師不停地問：“痛不？”她答道：“不痛！” 她聽到操刀弄鉗的聲音。她感到有只手在翻動她的腸子。這時，她才有了痛感。她在呻吟。謝醫生說了一聲：“注意麻醉！”她不知道那麻醉師做了些什麼動作。她只覺得，自己像掉進那萬丈深潭，耳邊響著“嗚嗚”聲。之後，知覺全無。 醫院院長得知血庫沒AB型的血，叫人打電話給幾間醫院，也沒有。他急了，馬上打電話給明珠任教的南寧紅中。 這時，明珠休克……護士長奔到醫院院長面前，揮著拳頭，歇斯底里的，大叫道：“血庫沒血！”院長下令：“發動群眾，向全院廣播！” 這時，紅中和醫院的廣播器先後響起：“許明珠同志生命垂危，急需大家輸血！” 正在醫院候診室聽到這消息的李林、張峰，像發了狂那樣衝進驗血室，而他們的血型都不合。他們眼怔怔的，無計可施。急得眼淚撲簌簌的，望著那滿布陰霾的蒼穹。李林在心裏痛苦地嚷道：“好兄弟，別把她帶走！” 張峰在心裏呼喊著：“爸，把媽留給我！” 廣播剛停，從紅中的校園和醫院的家屬區，跑來了許多人，為首的是紅中的革委會副主任李期。他的血，AB型！大概是明珠命不該絕吧。如果再驗多幾個還未驗得出有AB型的話，那麼，她的生命，便會馬上終結！先後有七個人輸血給她。這其中，有教師、學生、紅中和醫院的職工家屬。 幾年後，明珠的雙親在歸國時，為此事專程到南寧答謝。李期謝絕了他們的禮物。 明珠一想起南寧，就自然會想起李期和程山。她叫張峰在南寧一定要設法找到他們！
（十六）
張峰告訴明珠：“啓玉說她跟我回去。” “這不大方便吧。” “她說一定要拜爸爸。而且，我們講好了，回來後就結婚。” 出發的那天，李林、明珠把他們送到甘乃迪機場。 張峰進站了。一堵乳白色的玻璃牆隔絕了他們。明珠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的心很沉重。她惦記著萬里之行的兒子；牽掛著萬里以外的孤墳。 李林眼看著張峰何啓玉離去，心裏惶惶不安。他記起，自己曾多次想向明珠認錯，但只要一涉及這方面的話題，她都不讓自己往下說。現在，他看著張峰走進機場，似乎看見他站在他父親的墳前。李林多想跟他一起回去。親自跪在張生的墳前，向他認罪，請求寬恕。他帶著懊悔懺省的神情，望著茫茫的天幕，在心裏痛苦地嚷道：“好兄弟，我對不起明珠，就是對不起你。我辜負你臨終前的重托。那時，你叫明珠找我。唉，我為找她當了好多年的王老五啦。我們患難與共。把孩子拉扯大了。阿峰回去探望你啦。你在天之靈應感到安慰。你會為我的罪過而震怒。請你處罰我吧。” 明珠看到他這般模樣，以為他在想自己的父母。她在心裏說：“什麼時候，也該和他一起回去掃墓了。”一陣憐惜之情，她拽著他的胳膊肘說：“回家吧。”
（十七）
張峰和何啓玉上了飛機。何啓玉第一次去大陸，心裏很好奇。而第一次和男伴這樣遠遊，免不了有種神祕感。張峰的心情，又激動又沉重。他為將見到久別的故鄉和祭祀父親而百感交集。 他的姑姑，張生唯一的一個妹妹——張玉珍，接到張峰從廣州打來的電話，高興得徹夜不眠。她，在農場幹了好幾年活。後來，農場解散了。她在街道工廠做散工。這時候，認識了一位退伍軍人，和他結了婚，生了個兒子。後來，改革開放，他倆靠著平時積蓄和明珠的僑匯，在南寧經營小雜貸舖，生意還過得去。 這一天大清早，他倆關了店門，出了個安民告示——“暫停營業兩天”。便趕到機場，站在那裏，伸長脖子，看從飛機上下來的乘客。 按照他們預先約定的暗號，張峰很快便在接機的人群中，找到姑姑。他快步上前，說：“姑姑，我是張峰！”他的姑姑，有張氏家族特有的額頭，特別高且寬。封字臉形和張生沒兩樣。一雙鳳眼炯炯有神，眼角邊已有幾道魚尾紋。 他高興地說：“姑姑，你和以前沒多大不同呢。” 張玉珍興奮得握著他的手，雙眼噙著淚花。她的丈夫王永山站在旁邊，呆呆地看著。張峰慌忙向他伸出了手，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說：“是姑父吧？你好！王永山熱情地說：“歡迎！”張峰看他，高大的個兒，兩道關刀眉下的眼睛微微地半閉著。他熱情、爽朗，尚留著軍人的風度。 張峰把何啓玉介紹給他們，說：“她叫何啓玉，我大學同學；未婚妻。”何啓玉紅著臉和他們握握手。 他們到了邕江賓館。張峰詳細詢問姑姑的情況。她告訴他：“現在，我們還支撐得住。我們的貨源還算充足，是從農村直接收購的。” “這就好，成本低，就有得賺。” “靠你姑父開的貨車，我們已和好幾家農戶掛了鉤啦！” “能不能往更遠的地方送呢！” “送到紐約去。” “這麼遠，怎樣送呵！” “改革開放有十多年了吧？姑姑，你為什麼還守著這個小店？大膽些。” “沒有人在那邊接應，這怎樣行得通？” “有我呢。”張峰指著何啓玉說：“那是她的店。” 何啓玉微笑著點點頭。張玉珍高興得跳了起來，拍一下大腿說：“幹！人生能有幾回搏！ ” 他打開行李袋，拿出明珠送給他們的禮物，分派了。然後，拿出二百元，說：“這一百元是我給你的。那一百元是我爸爸給你的。爸爸媽媽問你們好呢。” “太謝謝你們啦，你們在美國也不容易的。你媽從未斷過寄錢給我。你回去替我謝謝他們。 ”
（十八）
第二天，由王永山開著車，把他們送往近郊墳場。先去掃了奶奶的墓。然後，再前往他父親的墓地。一路上，張峰詢問奶奶的情況。 張玉珍強壓住悲傷說：“你還記得麼？以前，你還很小。你媽說要回鄉探望奶奶。奶奶的眼睛看不見東西，那時是我和你現在的爸爸互認兄妹。把你奶奶騙了。不過，你爸爸自小離家，出外求學。你奶奶連他長得有多高也不知道。她的眼，白內瘴。你媽極力主張開刀治療。你媽到美國後，寄了一筆錢給你奶奶。奶奶開刀後，重見天日，張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看你們一家的照片。還說叫你們回來過春節。” 她停了一會，哽咽著說：“你奶奶臨終時，手裏還緊握著你們一家照片的。”王永山紅著眼，望了望她，說：“別說了！” 張峰聽了，心如鉛重，沉默不語。他時而想起那英年早逝的爸爸；時而想起那白髮蒼蒼的奶奶。越靠近墳場，他的心就越難受。何啓玉擔心地望著他。 晨曦透過樹林，折射出來的光線又經過枝椏和樹葉，再照到朝露上，那朝露有點朦朦朧朧的。朦朧中，依稀可見一些光環。這光環，在白霧彌漫著的樹林空隙中晃動，映射著黝黑的、墨綠的、蒼綠的、翠綠的樹木。那撲朔迷離的光影，飄飄忽忽的。把眼前這一大片林子，烘托得深邃、神秘、森然，甚至還有點恐怖。何啓玉看著空曠墓地上的青白色的陽光，心裏一陣悲涼。她這時想起自己的雙親。 寂靜的山崗，排滿著壘壘荒塚。碧草凄凄的墳頭，豎著一排排參差不齊的墓碑。石碑在晨曦下，有點潮濕、顯得慘淡，像一排排鋸齒，直指蒼穹；像一副副白骨，立在地上。 它上面刻著的字，簡賅記錄死者一生的里程，像在向人們申訴自己的命運和警世的箴言。 張峰凝神靜聽，微風伴著山雀、秋蟲、烏鴉的鳴叫，從這充滿著死氣的山崗飄來，若隱若現、若強若弱的。他在竭力尋覓那一個在夢中經常聽到的聲音，但他總聽不到。 眼前有一條滿是石子和雜草的小路，蜿蜒著向山頂伸展，把這山從中隔開。像是給這碧綠的墳山繋上一條慘白的腰帶。 張峰走在這小石路上，他在尋找三叉樹。他記得，爸爸就睡在那三叉樹下。唉！多少個夢中常見的景象：冷月一鉤、三叉一樹、孤墳一塚、悲風凄凄、寒螢切切……寂靜中，只看見北雁南飛，駐足碑前。只聽見那雁的啼聲嗚咽，好像在說：
魂兮歸來，晨霧夕陽鈄月冷； 心焉碎盡，雲山煙水故鄉遙！
他淚眼望著山崗，喃喃自語：“我不用寄意於夢；托情於雁！我看到了呵！看到了！” 那三叉樹，已婆娑一片，東西南分枝各一方。濃蔭覆蓋著的荒塚！他一眼看到石碑上的字，“噗通”一聲，跪倒在墳前，哭叫著：“爸爸，兒子回來看你了！”接著，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何啓玉心裏怦怦直跳，眼裏噙著淚花，走到他的身邊，說：“阿峰，我們一起拜。”他深情地望了她一眼。她低聲叫道：“爸爸！”然後，向張生的墳三叩首。
（十九）
張峰望著那燃著的祭香，由鮮紅變成暗紅，最後，一小撮香灰撒在墳前的草地上。張峰在心裏呼喚著：“爸爸，憑這祭香燃起的紅光，或許會照亮那冥冥的黃泉路，為爸爸你指引方向。爸爸呵，你睡在東方，我和媽媽卻住在西方呵。唉！雲天茫茫、荒塚煢煢，我把你的魂來招！爸爸，你聽見我在叫你麼？你的兒子學成回來祭你啦。我現在就像你走時那樣的年紀了。爸爸，我永遠忘不了你給我最後的留影----那絕望的眼神、強裝著的笑、凝結的冰淚…… 張峰臉色鉛重，運氣急粗，眼神呆然。何啓玉望著他，想起他對她說過的家庭的慘變，她這才知道，在紐約時，每逢觸及有關爸爸的話題，他反應為什麼這樣強烈。她無限悲痛、愛憐地望望他，神情莊重地望著張生的墓，在心裏默默地說：“爸爸，你放心好了。我會當好你的兒媳婦！” 王永山夫婦上前拜祭。王永山擔心地望著妻子。他知道，每次祭了哥哥之後，回到家就茶飯不思。他希望有張峰在，她今天不會這樣。 他們默默地坐在墓前，沒有人說話，各自想自己的心事。偶爾聽到烏鴉“呱呱”的啼叫還有幾聲蟬鳴，使這山崗顯得格外的肅殺、淒清。 直到青幽幽的山崗抹上了紫色的晚霞，王永山勸他們下山，他們才肯離去。臨走時，張峰趴在父親的墳頭，哭著說：“爸爸，我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來看你啦！” 張玉珍流著淚，扶起他說：“哥，我每年都來看你！阿峰，我會代你拜祭的！” 張峰頻頻回首，淚眼望著爸爸的墳，漸漸地，只見那石碑頂上的一點白和那墳頭的一撮綠。沒多久，這僅有的一點白和那一撮綠也看不見了，只看見那三叉樹的樹頂，像一只綠色的磨菇，在那灰藍的天空中撐著。最後，連這也看不見了，張峰在心裏呼喚著：“爸爸，你安息吧！再見了，我親愛的爸爸！ ” 正是——
百年緲緲葬故園英魂寄泉下默默埋了鴻鵠志 萬里迢迢歸桑梓淚酒灑墳頭寂寂喚來杜宇啼
（二十）
第二天，他們到紅中去尋找李期的下落。 步入以前生活過的學校，以前和雙親一起在這裏生活過的鏡頭，一幕幕在眼前晃過。他百感交集，拿起照相機，為以前的生活留痕，捕捉一個又一個的鏡頭。 這時候，剛好是課間操時間，學生們都往大操場跑去。一個身材瘦長的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的男教師，走到張峰的面前，說：“先生，請問你是哪一個報社的？”” 那耳熟能詳的聲音，使張峰想起小時候，父親逝世，媽媽又住了醫院的日子。那時，是眼前這位陳叔叔像親人那樣照顧自己呵。雖然事隔多年，他的聲音還記得。張峰馬上放下照相機，瞪大眼睛，看著那頭花白了的頭髮，說：“陳叔叔，是你？” 陳才宇驚詫地蹙蹙眉，習慣地用右手的中指捅了一下眼鏡，說：“你為什麼叫我做陳叔叔？”張峰脫下墨鏡，說：“陳叔叔，你還認得我麼？” 陳才宇仔細看了一會說：“實在對不起，我老眼昏花啦！” 張峰高興地拉著他的手，說：“陳叔叔，我就是張峰，在田東下放時，你的鄰居，小峰！” 陳才宇瞪大那對近視眼，說：“哈，果然是！唉，我這副眼鏡也該換了。小峰，嘻嘻！長這麼高了，一表人才呢！來，到我教研室去坐坐。” 陳才宇這才發現在他身旁的何啓玉，他會意地笑著說：“這位是？” 張峰說：“我的未婚妻。”何啓玉紅著臉向著陳才宇點點頭。 他們來到當年明珠工作過的教研室。張峰一看，裏面的佈置依舊。 老師們爭著說：“叫你媽媽回來看看，現在比以前好多了。”張峰連忙說：“謝謝，我一定會轉告。” 臨走時，張峰要和陳才宇合照，他拉著他的手說：“陳叔叔，來，為了那難忘的歲月！”陳才宇攀著張峰的肩膀，捅一下他的眼鏡，激動地說：“不堪回首！”
（二十一）
張峰在紅中打聽到李期的住處，便告別那些熱情的老師們，和何啓玉徑直向李期的家走去。 李期迎了過來，問明了張峰的底細，便親切和他攀談起來。張峰站了起來，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我代表我媽以及我家所有的人，向你表示深深的感謝。你是我媽的救命恩人。沒有你，我真的會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何啓玉十分激動地望著他。 李期連忙把他按下，謙讓地說：“快給我坐下。千萬別這樣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臨走時，張峰拿出一封信，交給李期說：“這是我媽交給你的。再見了，李校長！”” “謝謝你來看我，回去代我問候你媽！” “謝謝。我一定會轉告 。”
李期邊看信邊說：“這許明珠，事隔多年了，還記在心上幹什麼呢？”
（二十二）
張峰和何啓玉來到邕江江畔。只見暮色蒼茫，殘陽如血！那邕江抹上了一縷夕陽。起初，像一爐剛出爐的鋼水，紅得耀眼；繼而，純青得像一塊鋼，黑得泛碧。沿岸，高樓大廈七彩霓虹燈的燈光，倒映在江面。微風拂起的漣漪，閃動著彩色的光波，十分璀璨奪目。 傍晚的南寧街頭，有的人在江邊躑躅，欣賞這瑰麗的水色。不少人從家裏搬來了小板凳，在大榕樹下圍成一圈。那抑郁、哀怨的音符，從這密集的人縫中、從繁茂樹葉的間隙裏，飄了過來。張峰遠渡重洋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覓這琴音。他拉著何啓玉，加快腳步走著。 他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向裏望去。只見當中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竹椅上。他要找的人是程山。以前在田東插隊時，程山因眼傷，很早就走了。而張峰年紀小，記不起他的樣子了。 張峰仔細打量他，個子不高，很瘦。身穿一套褪了色的藍色的中山裝，腳踏一對黑色的舊布鞋。方形的臉，有一對粗粗的眉。眉下那對眼睛，緊閉著。那眼眶向內凹陷，厚厚的嘴唇緊抿著。 盲人賣藝的不只一人，但在邕江橋頭的，僅這一位。只見他，時而低頭、時而翹首，像在傾聽那二胡聲裏的水聲。他的左手的手指，在一上一下地按那顫動著的弦；他的右手，一張一合地拉著，似乎在攪動一池清水。他的身子，一仰一俯地抖著，像在合著泉水的節奏，迎接那起伏的漣漪。 張峰聽出這就是 [[二泉映月]。那曲調，永遠給人以百聽不厭的藝術魅力。嘈嘈切切，如高山流水；潺潺悠悠，如低澗淘沙。細聽這江畔弦聲，哀惋凄切！聲聲飄向那流水棲鴉、愁紅怨綠、淡雲稀霧、靜水沉璧。隨弦震顫，他漸漸地進入那意境之中，情不自禁地在一贊一嘆的——
水面凝碧，泉底沉月，弦音繪色，一闕動滿庭； 滄桑無情，時運有度，琴聲傳情，一曲消愁結。
他低聲對何啓玉說：“他奏的是是[二泉映月] 曲盡人散，拉二胡的人躬身致意，他欠身收起滿是錢幣的缽盂。張峰給了一百元的賞錢。何啓玉掏了二百元，都放在他的手裏。他從觸角知道這兩位客人賞了許多錢。這時，便自然想起了許多年前的她。以為她又來了。
（二十三）
他激動得一手緊抱二胡，一手在空中摸著，轉動那灰白的眼珠，顫動著嘴，在叫喚：“許阿姨，你又來聽曲啦。你好久沒來啦，你去了哪？我多想你呵！以後，你來聽就是了，不要給錢。”” 說罷，他微微地抬起頭，眼睛向著遠方，在等著他所渴望聽到的聲音。很久，很久，他聽不到回音。那蒼白的臉上，拂過一絲悲涼、惶恐與期盼的神情。 張峰對何啓玉說：“在田東時，那些知青就這樣稱呼媽媽的。他很有可能就是程山。不過，為什麼他會以為媽媽來了？”何啓玉眼裏充滿著憐憫的眼神，望著那賣藝者說：“可能媽每次來給的賞錢都特多，他從這認出來了。其實，我們給他的並不多。唉，多可憐！” 張峰走近他，拉著他的衣袖說：“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那個許阿姨的名字？因為，一位又叫許阿姨的，托我替她找一個拉二胡的人。 那賣藝者聽了，心裏在想，許阿姨的學生，可能搞什麼文藝晚會了。本來，自己的工作很忙，已謝絕了許多人的邀請，有錢賺也不去的。但如果真是許阿姨叫自己去，那，不睡覺也會去的。他便說：“我的那個許阿姨叫做許明珠！”話音剛落，張峰高興得一下子把他抱了起來。何啓玉在旁邊看著，邊笑邊揩淚。 那賣藝者急得在頓足，雙手在上下左右亂摸亂擺的。他有點焦急地推開張峰說：“先生，你還沒說呢？”張峰笑嘻嘻的，說：“我的那個許阿姨，也叫做許明珠。 ” 那賣藝者好不容易才摸到張峰的手，他拍拍他的手背說：“你是不是許阿姨的學生？她是不是要開文藝晚會？” 張峰聽了，一股酸味直湧喉頭。他苦笑著，說：“她倒是很想開個文藝晚會，但這一輩子，不可能了！” 那賣藝者一臉的不高興說：“你別講得那樣嚴重。她在學校和農村，都很出色。” 張峰握著他的手說：“你不是說她是教師麼？怎麼又說在農村？”張峰仔細看他，他怎麼也想不起以前程山的樣子。他記得，知青中哪有瞎子？ 只見眼前這位盲人，血紅的眼瞼在一張一合，嘴脣顫顫地說：“她以前到農村下放呢，我和她曾經同在一個生產隊。” 張峰使勁地搖著他的手，激動地說：“那是在田東。” “對，你怎麼知道？” 張峰抓住他的手，說：“你的名字叫程……” “是程山！” 張峰緊緊地摟抱著他，說：“是你，我終於找到你了！” 程山極力掙脫著說：“你是誰？你為什知道我的名字，又知道田東？” 張峰拍打著他的瘦削的背，興奮地說：“在田東，我住在你的隔壁。許明珠就是我的媽媽。 ” “什麼？你是小峰？”程山驚叫著，激動得在頓足！頓時，釉光滿臉的。他的心跳加速了；他的眼睛濕潤了。他那顫抖的手，在張峰身上亂摸著，說：“小峰，長這麼高了，這麼壯啦！哇，比我高多了！” 張峰看到他的眼眶裏滲著淚水。何啓玉這時也激動得眼噙淚花。 程山長嘆了一聲，像在哀求；像在哭訴：“我這不爭氣的眼呵，讓我看看小峰，哪怕只給一分鐘也好呀！”說吧，一顆晶瑩的淚，沿著那爬著不少皺紋的臉頰邊滾下。 張峰摟著他的肩膀，說：“好兄弟，別難過，來，我請你吃飯。” 程山握著他的手，焦急地說：“謝謝啦！飯，不用你請吃，我要問清楚，你不是說過你媽找我麼？是不是要我去演奏？在學校還是在家裏？你告訴我什麼時候去。” 張峰聽罷，心裏像被什麼抽打了一下似的。他痛苦地說：“這一輩子，你去不了的！” “不可能！” “我可以到你家去麼？這兒談話不大方便。” 一絲笑容，爬上程山那很少血色的臉上。他高興地說：“當然可以。就怕你不習慣。” “我叫輛車吧！” “不，我走慣啦。”
（二十四）
程山這時才聽到多一個人的腳步聲，他問道：“和朋友一起來？”張峰向何啓玉作了一個鬼臉，說：“她是我的未婚妻。”” “姑娘，你找到一個好婆家。”何啓玉向深情望著自己的張峰，莞爾一笑。 程山的家，在共和路按摩所內。張峰心裏在想：“從邕江橋頭到他的家，相當遠的呢，真難為他啦！” 沿途，有許多人和他打招呼。人們在叫喊著：“程哥，今晚你不用拐杖啦！”“師傅，你走好！ ” 張峰看著沿途的熱心人，興奮地說：“程山哥，那些是你的曲迷吧？”程山有點得意，微笑著說：“他們每次都來捧場的。我不去那賺錢多的地方，而去邕江橋頭，就是為了他們。” “你這樣做，他們知道不？” “憑良心去做就是了，不用考慮那麼多。” “你說得多好！” “這是你媽常掛在嘴邊的話呢。” 程山熟練地帶著張峰轉入診所內，不時轉過頭來對何啓玉說：“姑娘，小心走路。” 何啓玉在後面緊跟著，答道：“嗯。” 程山帶他們走進他的家，這是兩房一廳的套間。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正在廚房裏忙著。聽見人聲，便摸著走了出來，說：“阿山，有客人？”程山在介紹著：“她是我的愛人，在這診所當醫生。這位是我經常提到的許阿姨的兒子小峰。在農村時，他才到我胸口那麼高的。現在，長得又高又壯的。那位是他的未婚妻。” 程山的妻子滿臉帶笑說：“小峰，阿山前幾天還說起許阿姨呢，她好麼？”她邊說邊搬來兩張小凳子。張峰趕緊上前接了說：“謝謝。我媽很好。” 程山接過妻子的茶，欣慰地笑了笑，說：“我們有一個男孩，剛才跟著孩子們在外面玩的，准有他。” 說罷，他又對她說：“你快到廚房煮飯。別忘了小峰愛吃炒花生米！家裏還有的，你多炒點。他媽媽不在，他不用數著吃。” “程山哥，怎麼連這些小事，你都記得，我差點兒忘了！”說罷，他向何啓玉伸伸舌頭。 “怎麼不記得？那時，你媽每次炒花生，都分一大把給我們吃。花生，當時不容易買的呢。那些女知青，捧著花生，邊吃邊哭。你媽又怕我們吃了，會上火，又煮了一大鍋涼茶，叫我們喝。我們當著她的臉，不好意思說，背地裏，我們叫她做乾娘的。當時，她一個人帶著你，在農村下放勞動，從未缺過工，又這樣關照我們，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小峰，我一直懷念那段日子呢。那是艱苦的，真是患難見真情呵！你媽使我懂得怎樣以誠待人。她現在好麼？她找我有什麼事呢？” 張峰沒答，他看著程山，想著媽媽，心裏在說：“共同的命運讓他們走在一塊，在艱難困苦中，還在營造那真誠的東西。如今，不同的命運，又使他們天各一方。可是，那真情仍在！”何啓玉見他走了神，在旁推了他一下。 “對不起，我在想以前的事。我媽很好，我們一家都在紐約。” “什麼？你媽在美國？這……你是從美國回來找我的？” “是的。我媽有你的地址。她還說，傍晚，在邕江橋頭,聽到 [二泉映月]，就能找到你。” 程山陷入了深沉的回憶之中，緩緩地說：“是的，十幾年前，她也是這樣找到我的。我們談了許多，她給了我很大的鼓勵。那晚，她給我許多錢。我真不知道該怎樣謝她才是。她現在還教書麼？” “不，她很想的，但無能為力了！” “為什麼？” “她不懂英文。即使懂，沒有美國的學歷和美國的執照，也沒用。她在衣廠打工，供我們讀書！” 程山聽罷，翹首長嘆：“太浪費人才了，太難為她啦！” 張峰拿起他的手，說：“她特意叫我帶來了五百美元給你，她又怕你行走不便，叫換了人民幣才給你。這是人民幣四千一百三十五元。你點點數。” 程山慌忙推開他的手，說：“不，我不能再要你媽的錢！她給我的，是她的血汗錢！我不能要！一想起你媽，我就想為她做點什麼。我還以為這次，可以為她拉二胡。現在，我才知道，你剛才說過的，這一輩子，她無法再辦學生的文藝晚會；我也無法在這樣的地方，為她演奏！” 張峰見他堅決不收，只得把錢往他的懷裏一放，拉著何啓玉，躍身於門外，說：“程山哥，你好好保重。我和媽媽在那遙遠的地方，為你祝福！” 程山拿著錢，追了出去。他那顫抖著的手，向張峰走了的方向使勁地揮著，在大聲呼喊：“小峰，你回來！拿回去！小峰，回來！吃炒花生！” 張峰站在不遠處，看著程山倚門而立，用衣袖拭淚的情景，他，也熱淚盈眶。他哽咽著說：“程山哥，感謝你心裏還記著我媽！再見了！”他向程山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雖然，這一鞠躬，程山看不見！但是，這是發自內心的致敬！為的是，那感群儒之志潔；動眾生之情真！何啓玉流著淚，扶著他。 他們的背後，傳來了程山那帶著哭聲的呼喚：“小峰，回去告訴你媽，多謝啦！叫她多多保重！” 一滴滴淚珠， 從那陷進去的眼眶裏滾下。他的妻，拿來了毛巾，替他拭淚。
（二十五）
她倚著門問程山：“他為什麼給你這麼多的錢？”程山流著淚說：“不知道。大概是許阿姨還在擔心我的生活！”她有點不高興，噘起嘴巴，在責備他：“你不該要的！”” 這一下，把程山氣惱了。他邊拭淚邊氣衝衝地說：“你不聽見我說不要的麼？你為什麼又不出來幫我攔他？”她氣呼呼地扭過身子說：“你沒本事，怪我什麼來著？”程山哭著，在搥胸頓足的，大叫道：“天哪！誰叫我和你都看不見呵！” 她看到丈夫那樣椎心泣血的，也很難過，在低聲抽噎。她把他扶進房裏，語調放得溫和些，說：“這不能要，又不能退，咋辦？”程山這才停止了哭泣。他變得冷靜一些。他知道，剛才這種極度的悲傷，是因為小峰把他帶回那段他還未瞎的日子裏。 妻子這一說，又使他想起遠在天邊的許阿姨。一想到她，便後悔自己剛才不應該這樣衝動。他知道，許阿姨希望他的，不是他的哀傷；而是他的堅強。他又重新正視眼前的現實。 他摸著那沓厚厚的鈔票，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他貼在妻子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她的妻子，開心地笑了，說：“你是個好人！”他搖搖頭說：“不，許阿姨才是呢！”她高興地伸出兩個手指頭，說：“你們都是！” 第二天，程山召集全診所職工家屬大會，連小孩都來了。與會者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像這樣規模的大會，是少有的。 程山站在主席台上，神色莊重地向人們揮一下手，說：“我要大家，聽一個感人的故事。不，是真人真事呢。” 這時，會場上微微騷動。人們不知道這位百事忙的所長，今天為什麼有這樣的閑情。那些開眼的，看到他激動得滿臉潮紅；那些瞎眼的，聽到他的聲音在顫動。他們的心，都不約而同地感到，會有一件重大的事與他們有關。 人們自覺地安靜了。會場上只聽到他的聲音---- “1969年，南寧紅中的優秀教師，許明珠老師，丈夫死了，帶著兒子下放到農村，和我同一個生產隊。她勞動很積極；對農民很關心。她教農民識字；幫她們裁衣。對我們知青的關懷，那更不用說啦。平日，她燒的開水，任我們喝；假日，她包粽子，我們知青就不用煮飯啦。有什麼好吃的，她都分給我們。那天晚上，我的眼睛傷了。是她，摸黑走到幹校去，替我請醫生。大家別忘了，那是農村。那時的農村，不是家家家戶戶都有電燈的。到處烏燈黑火的。還要穿過一大片黝黑的林子。這林子，連我在晚上也不敢走的。可她，就這樣走去請醫生。 我被送到醫院留醫。醫院離村子很遠。要走一個多小時才到。她白天在田裏幹活；晚上走這麼遠的路送肉湯給我喝。聽說，那肉湯是她那個才八歲的兒子在家裏熬的。我邊喝邊流淚。我記得她在替我揩淚時說過的話：別哭，堅強些。男子漢，堅強些！我強忍著不斷流出來的淚，臉向著她，在心裏喊了一聲媽！” 說到這裏，他語帶哭聲，一滴熱淚，從他的眼角滾下。會場上響起了飲泣聲。有不少人用手帕揩眼睛。 他假咳了一聲，那只微顫著的手，摸一下胸口，接著說：“是她，出錢叫人打長途電話回南寧，通知我爹。那時的長途電話費可貴呢。兩年後，她調回南寧，到處打聽我的下落。後來，她來聽了我的一次賣唱。這時候，她才知道我雙目失明。她難過得哭出聲來。她跟我說蘇聯的保爾，我們的阿炳，瞎了仍然作出大貢獻。這使我更有勇氣活下來。她曾經送錢到我家，我沒要。她每次來聽我賣唱，放下一大把賞錢，便靜悄悄地走了。這是我的聽眾告訴我的。 我記得那是70年代的事了。整整一個80年代，我沒有她的消息。我想她呢！昨天，她的兒子受她委托，找到我。我很高興，準備請他吃飯，讓我們好好聊聊的。誰知，因為我不肯接受許阿姨給我的錢，他把錢往我懷裏一放，跑啦！唉，這孩子，飯也沒吃著！ 原來，這許阿姨去了美國，在衣廠打工，供兒子讀書。她怕我行動不便，還叫她的兒子把美元換成人民幣。這孩子，連個零頭數，一分不少地拿來了。一共是人民幣四千一百三十五元。” 這時候，會場上騷動了，有的伸出四個指頭，說：“這個數，不少啦！”有的說：“多好的人！” 程山接著說：“我和愛人商量過了，這筆錢，我們不能收又無法退。我們把它捐給診所。讓我們齊心協力把診所搞得更好！我想，這也是許阿姨的願望。”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有人站起來說：“程所長，人家送給你的，你就收了吧！何況，還是從那麼遠的地方送來的！”有的說：“你的孩子還小呢，錢放著，有用呢！” 程山把手一揚，熱誠地說：“謝謝大家關心。我們和這診所的命運息息相關。診所富了，我們就不會窮……” 程山的話，被一陣熱烈的掌聲打斷了。
（二十六）
第二天，張峰結束了南寧之行，便帶何啓玉來武漢，尋覓在這裏求學時的足跡。他們漫步上了蛇山，先看孔明燈的古蹟。再往前走去，只見一座嶄新的黃鶴樓，赫然呈現在眼前。何啓玉大叫起來：“太美啦！” 她跑到黃鶴樓的前面，指著那一對踩著龜、蛇背上的鶴說：“快把它們照下來。”他按了照相機的快門，說：“啓玉，看那些黃色的屋檐，檐角向天指著。好像有一群黃鶴在騰飛！” 他們步入樓內，何啓玉抬頭一看，說：“你看那木樑的榫卯啣接得多好。。” 他們攀至樓頂，俯瞰山下，看到武漢的繁華，他大有感觸，說：“啓玉，這裏變化太大了！許多高樓大廈是新建的。”何啓玉第一次來，她不會對比，但她看出這城市的繁華和它的勃勃生機。她內心有了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她的眼睛，閃著亮光，說：“阿峰，我們可以在這裏幹些什麼？”張峰一聽，興奮地抓住她的手說：“你和我想到一塊啦！快，下樓去！”何啓玉焦急地說：“去哪？” 張峰叫了一輛計程車，帶著何啓玉向他的母校駛去。張峰的母校，不久前改為大學。他和學校的教授商量成立建築公司的事。這是他倆的共同願望。何啓玉非常欣賞張峰的才幹，她本來無心營商，但為了張峰能開建築公司，她一定要把店的生意搞好。。 張峰在母校與教授們開會，他說：“請退了休的教授出山。你們是寶貴的人力資源，閑在家，太浪費了。我們大家組織起來。我準備和我的未婚妻，在武漢成立建築公司。誰願入股都可以；願打工的也行。” 教授們越聽越興奮，說：“好，看中我們這些老頭了。不用天天逛長江大橋啦！” “難得您們這樣支持。請您們串連一下。” “我們這些老教師，在國內還是有些名氣的。這事，我有信心呢。”
（二十七）
張峰回大陸這段時間，李林和明珠的思緒，自覺與不自覺地想起過去的一切。不知怎的，她比任何時候都懷念張生。這種情緒，自然不會向李林透露。李林見她終日悶悶不樂的，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李林想到張峰拜祭生父，他覺得，自己好像也跪在張生的墳前懺悔。李林想起在大陸時，怎樣與明珠訂終身，後來她怎樣寫絕交信。當時自己還是死心眼，非她不娶。到後來，娶到了，那段在農村的日子雖然艱苦，但兩人真是心貼心呵！來到美國，那段貧困的日子雖然辛酸，但兩人不是牽著手走過來了。為了供兩代人讀書，她做到殘啦。真對不起她。他自問，對她的愛絲毫不減。他愛這個家，他不能沒有她。 他很痛心，本來，他以前一直是防著林杏華的。但酒後亂了性，真是悔恨終生。他覺得自己良心未泯；創傷未癒。他想最好的洗滌靈魂的方法， 就是向明珠認罪。 好不容易等來了明珠能和他同時上床的夜晚，他想對她說清楚這一切。她沉著臉，背向他睡了。他伸手碰一下她，被推開了。。 “明珠，你聽我說……” “睡吧，明天還有許多事要做呢。阿峰、啓玉一走，店裏的事多著呢。” “我真的想你知道……” “不必說了。有些事，我不想讓他在我的腦裏停留。我最近才覺得，當了這麼久的人梯，腦海裏接近空白，一心只想讓你們快點兒爬上去。你們爬一級，我就痛一下。你們爬得越高，我就越覺得自己難以支撐。我那時，只知道拚命用力。沒時間沒精力讓我想其他。如今，你們三個人全都讀完書了，我這把人梯，把你們托出水面啦。可是，我有點向下沉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因物質生活；而因精神生活。我如果眼看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此荒蕪下去，我……” 她哭了，那積存已久的淚袋，被這揪心的話題，刺破了一個洞。 李林的心，像被針刺痛。 明珠淚流滿面，說：“我對得起家裏每一個人，也對得起我的朋友；就是對不起我自己！每個人都想自我超越。可我，無顏面對我過去的履痕！” 李林痛苦地說：“謝謝你為我、為這一個家所做的一切。我對不起你！” 明珠聽他這樣說，心裏很難受。她說：“一家人，不說這個謝字啦。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不過，在你們已經有一條大道走的時候，我還在為自己的路上下求索。我的頭髮開始灰白啦，還在摸索人生的路向。在這時候，我只想你幫我指點迷津；我不想你拿一些惱人的問題充塞我的腦袋。因為，這會耗費我的時間，其實，就是耗損我的生命。我比任何時候更清醒地認識到，生命的敵人，是時間！” 李林痛苦說：“我真想向你說，我對不起你！” 明珠嘆了一口氣，說：“按良心辦事就是了。睡吧。如果你有空，哪怕是幾分鐘也好，到店裏來幫幫忙，特別是下班時候，顧客特多。”
（二十八）
第二天下班後，李林沒馬上到店裏幫明珠幹活。因為剛搬了家，他到以前居住過的地方，看一下有沒有信件。他往信箱一看，裏面有封信。他拿出來一看。信封上寫的是：“李林太太收。”信封的左上方沒有寫寄信人的地址。。 李林舉起信封細看，看到是照片。他好奇，拿信封到公寓門廊裏的電燈下一看，那白信封隱約露出照片的樣子，是一對男女摟在一塊。他心裏一怔：“這是不是我和林杏華拍的那張？”本來，按他和明珠相處的習慣，不拆對方的信的。李林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不看尤可，一看，全身發顫。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明珠沒看到。他馬上把他撕得粉碎。他不敢回家打電話，便在街上的電話亭打電話給林杏華。 林杏華一聽是李林的聲音，高興得彈跳起來，說：“林，你在哪？在街上。你來我這裏，好麼？我好想……” “我在街上打電話。我問你，上次你說找不到那幾張照片，後來找到沒有？” “找到了。” “為什麼把它寄給明珠？” “你說什麼？” “看來，不是你寄了。” 李林挂了電話，在街上走著，忽然想起，在他買房子前的一天夜裏，那個看來似乎在跟蹤他的人。那個人在林杏華家門前問過地址。他可能是她的男朋友。這寄照片的事，可能與他有關。 林杏華如熱鍋上的螞蟻。她知道，這肯定是葉青山搞的鬼。 第二天，葉青山來找她。她帶他到街心公園。 “把照片還我！” “你替我辦的事有眉目了？” “你想勒索我？哼，別白日作夢！你捉姦在床了？有什麼可以當作我犯法的証據，被你抓到了？你別忘了，這是美國。這幾張照片平常得很啦！反而你犯法的証據，我掌握了。說不定，我可以告你！” “我哪犯法？” “你偷東西！” “我什麼沒幹過，就是沒偷！” “我的照片怎麼會在你手上？這不是偷又是什麼？你侵犯我的隱私，這都可以給你定罪！”葉青山不熟美國國情，心裏一驚。但又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別發火，慢慢商量！” “你不把照片還我，就沒商量余地。” 他掏出照片說：“全在這！” 林杏華把照片收了，氣沖沖地說：“你把我惹惱了，我才不幫你辦綠卡。” 葉青山見她態強硬，便改口說：“好，你幫我辦就是。” 林杏華叫他到商會走動一下，不要坐著白等。 “我人生地疏的！” “商會主席何啓玉，是我的同學。你見到她時，說是我介紹的。”
（二十九）
不久，她接到上級的通知，出差去了。她離開紐約，暫時不在葉青山的視線範圍之內，心裏的壓力少了許多。。 好幾天之後，李林回到公司，接到林杏華的電話：“林，近來好麼？我剛出差回來。在我朋友家喝了一種茶，很好喝。這叫神仙茶，聽說可養顏、延年的，你知道在紐約哪兒有賣？” “你好吧？我試找一下。” “如果找到了，你替我買幾盒。買到了，拿到我家，好麼？我想你！” 李林放下電話，心裏納悶。很久沒叫自己去了，這一去，可能又要幹那種事。忽然，他想到這時的張峰，可能在拜他的生父，而張生在天之靈會關注張峰的家，那就肯定會注意自己。以前為什麼自己不想到這一點呢？想到這裏，他心裏打了個寒噤：“林杏華常說：我不說，你不說，只有天知。張生在天上，這樣，他全知啦！” 他自認晦氣。這段日子的寧靜，被她攪亂了。但不幫她也不行。 李林下班後，到一些商店走走，不見有這種茶賣。他來到何啓玉的店，看見明珠正在忙著。他脫了外衣，挽起衣袖，就忙了開來。明珠在叫著：“快拆開那信看，是寄到店裏來的。”李林一看，信封上的收信人寫的是店的名字，他猜這是業務上的信件。便說：“等啓玉回來再說。”明珠心急，說：“有些事，如果過期了，會誤事的。” 李林只得拆了，一看，笑呵呵的。明珠邊幹活邊喊道：“喂！什麼事？誰的信？” “玉珍寄東西來了，這是提貨單。是急凍的，要快取快賣，這才新鮮。” “新鮮事！寄東西來這裏賣？” “可能是那兩個年輕人在大陸和她約好了的。好傢伙，這樣，生意就會越做越大。” “玉珍一家可能還混得不錯。這我就放心了。林，多謝你這麼多年來關照她。” “這算不了什麼，舉手之勞嘛。你別忘了，她也是我的妹妹。” 明珠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她知道，他這一輩子為自己、為張生的家，負了多少債、喫了多少苦呵。他父母雙亡，他的親人，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了。即使他有天大的錯，想想他幾十年的患難與共，理應不和他計較。 李林不知明珠的心理活動，他只感到她的目光，是那樣的親切，像是冬日投射到自己身上的那一縷陽光。 回到家裏，李林記起林杏華託辦的事，便對明珠說：“明珠，我今天在店裏看一下，不見有神仙茶賣。” “你又不愛喝茶。找這茶幹什麼？” “是林杏華問我有沒有賣？” 明珠一聽這名字，心裏不舒服。但想到她平時這樣幫李林，於是，氣又消了，說：“以前我買了兩盒，你拿一盒給她。” “你還是留著用吧，我告訴她沒貨賣就算了。” “林小姐幫了我們不少忙呢。你趕緊送去。” 忽然，她腮邊的肌肉微微抽搐一下，說：“不，你還是寄去吧。快到7月14 李林知道她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並非像嘴上所說的。他的心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三十）
葉青山扳一下手指頭算算，林杏華出差可能回來了，便匆忙向她家走去。 “隆隆！”天上響了個炸雷。接著，下起雨來。他跑到林杏華的公寓，見鎖了門。不一會，有人打開公寓的大門，他便跟著進去。那人遲疑了一會，說：“先生，你是？”他怕那人不讓他進去，便說：“我是林杏華小姐家的，忘了帶鑰匙。”那人認得林杏華，見他說對了她的名字，便讓他進了門廊。 門廊裏有各戶的信箱。他看一下林杏華的信箱，裏面有個小包裹。他好奇，隨手從口袋裏拿出一條萬能鑰匙，“喀喳”一聲，開了。一看郵包，左上角寫著李林的名字和地址。葉青山看了，發覺他把林杏華在三藩市的照片寄給李林太太，所寫的地址與這不同，他擔心那些照片寄失了。他後悔自己只複制一份，不然，他會按這地址再把照片寄去。 他看見這包東西像個小筆記簿，他以為不是日記；就是情書。他在自言自語：“要窺探他們的祕密，這不可不看。林杏華，我又抓到你的把柄，看你幫不幫我辦綠卡。” 這時，雨下得很大，馬山像只落湯雞那樣從外面衝了進來。馬山發現有男人在信箱前，他聽見關信箱的“喀喳”一聲響。他看到那人的手，剛剛離開信箱。他判斷出那是林杏華的信箱。他和那男人打了個照面。 葉青山強裝鎮定，走了。馬山好奇地望一下林杏華的信箱，見裏面有信。他心裏說：“這肯定是她新交的男朋友。以前那個不見來啦。幫她拿信，為什麼又不拿走。這個又不像以前那個有房門鑰匙。為什麼不等她回來，外面下這樣大的雨呢。” 馬山後悔沒留他到房裏等林杏華回來。怕林杏華為此怪他。不敢向她說此事。 林杏華從信箱拿信，她發現今天開信箱，不像往日那樣順。她反復看一下手上的鑰匙，以為自己拿錯了。 葉青山回到家，小心翼翼拆那個包裹。一看，神仙茶 ！他狠狠地罵道：“李林，他媽的，你別以為自己快活得像神仙。她的心裝著你，遲遲不答應和我結婚。不結也罷，連個假結婚也不肯。說什麼投資移民，失敗了。說什麼托人替我找個假結婚對象，到現在又沒下文。為什麼我求她就這樣難？你不用求，她卻主動送上門。” 罵到脣乾舌燥，他喝了一口水。腦海裏浮現著一些電視劇的情節。忽然，猙獰一笑，說：“我要你死了這條心。看你還敢不依！” 他查一下自己的筆記簿，裏面有他這幾年來混世界的經驗。不過，全都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詞句來表達。當他翻到藥理學這一部分時，他找到一些藥的名稱。他分別向兩間葯店走去。 葉青山回到家裏，把葯磨了，放進茶包裏。然後重新包裝好，幾乎是天衣無縫。這樣，他足足折騰了一天。。
（三十一）
第二天，他於晌午時分到林杏華家。那公寓大門緊鎖著。這時，沒有人出入，他進不了公寓的門廊。不久，一輛郵車開來。他很高興，便跟著郵差走了進去。郵差詫異地望著他說：“先生，你是住哪層的？”” 葉青山指指林杏華的房說：“底層前座窗口向街的。2號！” “那是個女的。” “是的。她叫林杏華。我是她的男朋友。” 郵差見他答對了，不再追問。郵差把信箱鎖好，轉身走了。臨關公寓大門時，他掉轉頭看一下葉青山，見他仍站在那兒。 “忘了帶鑰匙？” “是的。” 他看見郵差關了公寓大門走了，側耳細聽沒有人下樓，便匆忙開了林杏華的信箱，把李林寄給她的小包裹放了進去。 這時，他聽見樓上有腳步聲傳來，慌亂之中，關信箱時用力猛了一點。發出的聲音有點像開鎗的那樣。嚇得正在下樓的人止住了腳步。 那人把身子趴下，聽了一會，聽見樓下有急促的腳步聲，他從樓梯的間隙往下望去，看見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身影向門的方向走去。樓梯的腳步聲忽然停止，葉青山知道被人監視了。他向上望了一下。他本來打算等林杏華回來的，但這一驚嚇，讓他不敢逗留。
（三十二）
林杏華回到家，從信箱取出那小郵包。她聽李林說過是明珠送的，便打電話到李林家，向他們道謝。李林放下電話，對明珠說：“林杏華打電話來說，剛收到神仙茶，她說謝謝你。”” “小意思，有什麼好謝的。” “怪！市內郵件，怎麼不是一天就到的？” “可能是包裹比信慢些。” 林杏華晚上不喝茶，便把神仙茶放在抽屜裏。 “鈴！”的一聲響，她趕快把電話接了。她聽見葉青山在說：“小華，出差回來了？不給我打電話。身體沒事吧？” “沒事。你有事麼？” “我的朋友送了一小包神仙茶給我，我喝完了，那真是齒頰留香的，我想買，又找不到。你知道哪兒有賣？” “我的朋友寄了一盒來。還是他的太太送的，市面上缺貨。我寄些給你就是。” “這麼麻煩，我來你處取就是。” “不，寄郵件，很快就到。” 放下電話，林杏華拉開抽屜，取出其中三包，放在一個厚紙做的信封裏寄給葉青山。這時，她才認真看一下郵局在信封上蓋的印，上面印著7，18。她望一下牆上的日曆，7，21。她在那日曆上打了個記號，再往上數一下日子，說：“三天才收到？” 兩天後，林杏華下了班回家，看見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坐著葉青山。他見林杏華從地鐵站出來，便碎步上前說：“我收到你寄的茶。小華，你有沒有喝神仙茶？” “沒有。哪有空喝？”她忽然有所醒覺，說：“呵，只一天你就收到神仙茶了。這次真快！” “你寄給我的那些，說是從朋友寄給你的包裹中抽三包給我的，是不是？” “是的。” “是李林寄的吧？” “是又怎樣？” “怪不得 ……” 林杏華看他那樣子，惱了！伸手搶他手中的那包茶，說：“你不喝就算，還給我，我才捨不得給你呢。” “你有大麻煩了！” “你給我說清楚些。” “李林和他的太太，見你對他家庭的威脅越來越大，才用此下策。” “什麼下策？” “下毒。” “有什麼根據？” “我懷疑這裏面有毒。昨日我喝了，肚子痛。我發覺那味道和我以前喝的不一樣。你那七包，不知是不是有毒？你暫時不要喝。” “別賊喊捉賊的！你自己在家放毒了，又拿來恐嚇我。” “如果你不信，你可以拿我這兩包和你那七包到化驗室去。如果你那七包沒毒，你再這樣反咬我也未遲。” “那七包沒毒，不驗！” “留在你處的沒毒；寄給我的有毒。這不是你放的又是什麼？你是不是見我經常催你幫我辦綠卡，恨我向你求婚，便出此下策？我會告你！” “你！你含血噴人！我就不信。走，我才不怕你亂咬人。你在這等著，我回去拿我那七包神仙茶，和你一起去化驗室。”
（三十三）
他們到了化驗室，要豋記送驗人的資料。林杏華一肚子的窩囊氣，懶得看他。誰知他亂寫他的姓名、地址、電話號碼。寫罷，交給櫃台裏面的辦事員，便坐下來等結果。。 林杏華鈄晲一下他，發覺他眉梢間隱約露出得意的神情。她在心裏咒罵著：“小人！等一會兒，化驗結果出來，看你有什麼好說的！”他猜透她的心思，嘴邊挂著一絲冷笑。 不一會，一個穿白大衣的化驗師在喊名字：“葉經民！”葉青山慌忙答道：“在！”林杏華詫異地看看他。她覺得這名字怪怪的。但她轉念一想，這老外喊中國人的名字，大多數是走了音的。 她看著化驗師把一份檢驗報告給他說：“這檢驗報告，我已留有一份。這份給你。” 葉青山接了，說：“有沒有毒？”化驗師聽不懂他的話，叫林杏華翻譯。林杏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把他的話翻譯了。 化驗師說：“有毒。” 林杏華的臉刷地白了，說：“什麼？有毒？” “我已拿一包沖茶喝了。醫生，你有沒有解葯。” 化驗師又要林杏華翻譯。然後，嚴肅地說：“一包的毒量還未到置人於死地。如果多喝了，就危險。只吃一次，不要緊。如果有嚴重不適，要洗胃。” 這時，林杏華有點緊張地問道：“化驗師，請問我給你的那些，有檢驗結果嗎？” “等一會兒，你的太多了。” 葉青山盛氣凌人，說：“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告訴你，如果你那些沒毒，那我就會問，為什麼偏偏我這幾包有毒？這樣，我就懷疑你毒我。” 林杏華的心，像變成一塊石頭，又硬又實，毫無知覺。只覺得頂得胸口好痛。 她不想聽他嘮叨，另找長椅坐，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緊捏眉心。葉青山拿眼角看她。接著，便架起二郎腿，在看檢驗報告。他看不懂，又不敢問她。他想，管他寫什麼，知道結論是有毒就行。他在想，下一步棋將怎樣走？ 化驗師一臉的嚴峻，走了出來，叫道：“林杏華！” “Yes！” 化驗師遞了一份檢驗報告給她，說：“有毒。而且，你的這幾包，那毒藥的份量比他的多。你沒喝吧？” “沒有。” “們可以回去。被驗的東西留在這！” 林杏華臉色蒼白，揮著拳頭說：“不可能有毒！” 化驗師霎時拉長了臉說：“你信不過我們？” 林杏華聽了，昏聵了。忽然，她那顆像石頭的心，被她自己的一聲驚叫“我為什麼來這裏？”震裂了。她覺得有一種發熱的東西從那兒流出來。那像是火山的熔漿，燒得她的心口好痛。她知道，化驗師把那些茶包留下，意味著什麼。 “李林有麻煩了！”她覺得被燒傷的心口上烙下這幾個字！ “林，我害了你啦！”她心口裏的裂縫，隨著絕望的哀嚎，越來越大。 “要告李林！他下毒！”葉青山那像鬼哭狼嗥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倏爾打了個冷顫。她帶著懇求的、無助的眼神望著他。他頓時神氣十足。他自和她交往以來，從未見過這種眼神。他覺得自己已手操勝券。 “不，他不會下毒！” “你不是說過這是他太太送的麼？不是李林；就是他的老婆下毒！” “不！都不會！他們都是好人。說不定她買的時候，茶已有毒！” “你別污蔑，大陸出口的貨，查得很嚴。你太天真了！可能他老婆見你偷了她的男人，要置你於死地。你要告他們！” “不，我誰都不告！” “那我就告你！” “我沒放毒，你告我什麼！” “你寄給我的茶包有毒，鐵証如山！” “你別亂咬人！” “說不定你不但有意毒我，還把你家裏的茶包一起放毒。然後，再嫁禍於李林！” 林杏華驚恐地望著他，發覺他的眼底閃著一絲兇光。 林杏華猛然感到一種無法抵擋的災難就要到來。她、李林、許阿姨將會被洗劫。她覺得這葉青山很可怕！她語氣放得委惋些，說：“葉青山，這事還未造成惡果，你又何必興師動眾的。” 葉青山見她態度有變， 便裝出友善的樣子說：“你不謝我反而這樣說。如果我不提高警惕，你不斷喝這種茶，那你什麼時候死了，連你自己也不知道。這就是惡果。還好意思說什麼未造成惡果。” 林杏華一副無助的表情說：“那你準備怎樣？”葉青山神情冷峻地說：“告！你去告李林。你不告他，我就告你。”林杏華愣了一下，冷笑著說：“好，告！你逼我以假結婚來辦綠卡，也一起告！” 葉青山見她出這一招，也覺得辣手，只得說：“你幫我辦，我就不告。我知道，你試圖通過許多渠道，也作了不少努力。但最保險的是結婚。我說過，真真假假都可以。你偏不肯。我有耐性，但我不能無限期地等。” 林杏華聽了，又急又氣又無奈。剛才和他爭吵，脣焦舌燥，可她沒勇氣找水喝。似乎一切都是毒水。她感到心口的裂縫越裂越大。一陣劇痛，臉突然白得像紙那樣，差一點暈了過去。她急忙地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家。
（三十四）
回到家，她想起葉青山說過的話，覺得裏面也有些道理。她想，李林最近為收到那幾張在三藩市拍的照片，生氣了，約他來他又說沒時間。是不是他怕被自己纏住而用此下策。可能，那些照片被許阿姨看到了，她恨我搶走她的丈夫，便瞞著李林，放了毒。她不想毒死我，而是想威嚇我。等我害怕了，就不敢和李林來往了。。 但她對李林的深情和對明珠的了解， 使她又不相信葉青山的話。 還輪不到他們誰出面告狀，那化驗師已向警察局報告。警察局馬上通知商行，暫停售神仙茶。幸而，第一批進口的神仙茶，所剩無幾。剩下的被警察拿走了。 第二天，李林回到家，喫完飯，正走向浴室。“鈴鈴鈴！”門鈴響得很急。他們都跑到門邊。李林從窗戶向外看，見有四個男人站在門外。看樣子不像是壞人。李林不敢開門，隔著窗戶向外問：“找誰？” 他們之中有人舉起警察局的証件，李林和芸草看了，臉一下發白，他們以為何啓玉的店出了問題。 明珠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覺得他父女倆的臉色不對，肯定兇多吉少。她驚恐地望著他們。 李林不得不開門，其中一個探員說：“誰是李林 ？”李林強裝鎮定地答道：“我是。”他們看了他的身份證，身份證登記的號碼與他們在電腦上的資料相同，這算是驗明正身。探員說：“請你到警察局走一趟！” 李林臉如土色，問道：“為什麼？”有一個探員說：“你寄給林杏華的東西，有毒。” 李林臉色刷白，大叫道：“不可能！”明珠看到李林這樣子，心裏很害怕。她叫芸草翻譯，芸草嚇得不敢翻譯。 探員說：“把你家的神仙茶都拿來！” 芸草壓住內心的恐懼，用平和的語氣說：“媽，他們要神仙茶。” 明珠在心裏嘀咕：“這些老外，也知道神仙茶好。但他們那副模樣，又似乎不像問人要茶喝的樣子。老外，一般不吃陌生人的東西。這些像是便衣警察。那為什麼要神仙茶？” 芸草從她的手上接過神仙茶，交給探員。 李林臨走時，用母語對芸草說：“向我任職的公司告假，不要實說。你要照顧好你自己和媽媽。叫你哥速回。” 差不多要上車了，他還回過頭來說：“瞞著你外公。” 芸草問那些探員：“你們把我爸爸帶到哪？”他們告訴她在附近的警察局。 望著李林被帶走，明珠慘叫一聲，暈倒在芸草的臂彎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陳葆珍著《二十年一覺紐約夢》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