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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緝兇
計妙謀多 賢媳從容擒賊 技拙途窮 奸人狼狽落網
（一）
張峰在武漢到處奔波，在做著建築公司的籌備工作。 芸草一個電話，害他眼發直、臉發青的。第二天，他們上了飛機。爲了方便處理家種突發事件，他們商量好，回到紐約何啓玉不住在新澤西州了。 回家後的第二天，一輛車開到家門口。探員出示他的證件，對他們說：“要許明珠跟我們走一趟。哪個是許明珠？”明珠嚇得臉如土色。她顫慄著說：“是我。” “跟我走一趟。因為你交給李林的那盒神仙茶有毒。你要接受調查。” 明珠自問一把年紀啦，從未試過這樣的。一時驚慌、焦慮，忽然感到從心裏發出陣陣寒意。她打了個哆嗦。張峰、何啓玉趕緊上前攙扶她。 張峰懇求著說：“先生，我媽不懂英文，可不可以讓我陪她去。” “好。” 何啓玉幫明珠收拾東西，扶她上車，準備陪她去。被張峰叫住了，說：“啓玉，店今天要開門。”何啓玉拍拍明珠的肩膀說：“媽，別怕。我這就去請律師。”明珠機械地點點頭。她靠著張峰坐著，那種像在大海中向下沉的感覺，減少了。 明珠在探員的辦公室被問話。張峰當了翻譯。 “李林說他送給林杏華的茶是從你處拿的？”明珠點點頭。 “你承認茶是你給的，你今天就呆在這裏。”明珠聽了張峰的翻譯，急得滿臉漲紅說：“我的茶沒毒。” “對不起，毒是有的。但是誰放毒，等我們調查。” “我媽身體不大好，能不能讓她回去。你們什麼時候找她，她就什麼時候到。” “你去辦個手續。不過，以後要隨叫隨到。這問題未弄清之前，不准離開紐約。” 張峰拿了警官開的批條，去辦手續。 李林回到家裏。這兩天來，心裏在想，這林杏華對自己一往情深，不可能制造事耑。他想起那寄照片的事，感到有人在陷害他。心裏又急又怕，在街上打了一個電話給林杏華，約她到遠離她家的一間咖啡室見面。
（二）
李林看見她清減了些，便說：“工作很忙？” “不。我真想不到你和許阿姨會這樣做。是不是你怕我纏身？是不是許阿姨看到那些照片？” “你對我這樣好，我怎會害你？如果我有心害你，你早就活不到今天。再說，明珠目前不知道我們的事。即使知道了，她也不會害你。這麼多年，你還不知道她的為人？你別忘了，為了你能半工半讀，她堅持要多包幾間衣廠的工作。我見她著實太辛苦，叫她只包一間衣廠算了。她卻說你一個人在紐約，怪可憐的。有一次，她讓出她包的衣廠的活，給你和鳳曼幹，她自己去做那些她做不慣的工作。她的收入少了一大半。那時我們一家的經濟來源主要靠她。她寧願勒緊褲帶，也不願你和鳳曼沒活幹。我本來不想說這些。但我要你知道，對你這樣好的人，絕對不會害你！” 他的話，讓她想起了過去。她知道，自己之所以有今日，和許阿姨幾年來給她提供做工的機會分不開的。況且，許阿姨目前還不知道李林的婚外情，那就不會對自己下毒。林杏華想到這裏，有點懷疑葉青山。 李林忽然有所醒悟，說：“這事與寄照片的事是有關。”林杏華聽了，她怕暴露了葉青山，會對李林不利。而葉青山還可能因此對自己有更多的要挾。她沒回答李林的追問。 李林知道她有難言之隱。不便多問。臨走時，把她的鑰匙放在桌上，說：“我李林何人，得你垂愛。這段生活，你給我快樂；與此同時，我又給自己帶來了災難。我不怨你，我這是咎由自取。看來，現在該是結束的時候了。把它還給你。”她低著頭，強忍著將要掉下來的淚。 李林臨走時，說：“我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會鬧得這樣大。我只得實話實說。不過，有一點是不能實說的。這一點，你也應該心中有數。” 他們分了手，李林感到既輕鬆又沉重。輕鬆的是他和林杏華那渾渾噩噩的日子從此結束，這對自己和明珠特別是對林杏華都有好處。而他深感沉重的是，他將要面對許多麻煩。這些麻煩，是災難！也許他會就此沉淪。不管怎的，鑰匙交出，心靈上那種 “如蠟自煎、如繭自縛”的感覺，減少了些。
（三）
葉青山，到處走動。他在考慮是不是買間店來經商。忽然，他想起林杏華介紹的何啓玉，便去找她。 到了商會辦公室，何啓玉接待他。他仔細打量她。見她娥眉淡掃， 略施紅粉，很有女性韻味。他略微施禮，說：“請問小姐，商會主席在哪？” “我就是。請問有何貴幹？” 他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如此弱質女流，竟坐這第一把交椅？這紐約也怪。我以為這商會主席，不是大腹便便就是肥頭大耳的，怎麼會是這樣斯文的、乳臭未乾的？” “失敬了。我想做生意。你們可以幫幫忙麼？” “當然。你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證件麼？” 他把一本中國護照遞給她。 “幸會了。劉先生。” “我是林杏華小姐介紹來的。” “太好啦。林小姐好麼？代我問候她。你的事我會留心的。這裏有份表格，你填好後交來。” “我想成立一個公司，請問要些什麼手續？” “你最好找一個律師，他會幫你辦理的。” “如果我的公司成立了，我是不是可以參加你的商會？” “這商會不是我的。如果你的業務，和我們的相同，我們會歡迎的。” 回到家，她把葉青山到商會來的事，向張峰說了。張峰想了一會，說：“你約林杏華談談，就從她介紹人來找你談起。”
（四）
林杏華自從和李林分手後，明顯地感到巨大的失落。覺得這世上沒有和自己說心裏話的人。 她半躺在床上，雙手抱住後頸，苦悶地胡思亂想。“鈴！”電話鈴聲響了，她接了。是何啓玉打來的。她很高興，依約來到咖啡室。 何啓玉向她欠欠身，說：“林小姐，你好。” “何小姐，不，何老闆，有什麼好關照？” “哪裏的話？想喝點什麼？” “咖啡，不放奶和糖。” 何啓玉舉一下手，向著走過來的侍者說：“不放奶和糖的咖啡一杯、橙汁一杯。”她們聊了幾句家常話。侍者捧來了飲料。她們邊喝邊談。 “昨天，有位劉先生，說是你介紹來的朋友，到商會來。” “我介紹的姓葉不姓劉。你是不是聽錯了？”何啓玉心裏犯疑。但想到有些人持假証件出國，不足為奇。便不願多談。 “可能吧。我剛從大陸回來，得知有些華人開的商店被勒令交出神仙茶。聽說這些茶也給林小姐帶來一些麻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 “聽說李林受牽連，被警方傳去問話。” 林杏華的臉馬上變了色，說：“怎麼？什麼時候？” 何啓玉看她一臉的驚恐、焦慮，心裏詫異，說：“看來，你很關心他。”一絲紅暈掠過林杏華的臉上。何啓玉帶著懷疑的目光，看著她說：“你關心他，為什麼又告他？”林杏華漲紅著臉說：“我沒 告他。” “說他寄給你的茶有毒。警方怎樣知道是他寄的？” “他們看到那包裹。” “他們怎麼會看到那包裹？” “大概是化驗師交給他們。” “化驗師怎麼會交給他們？” “我拿去的。” “你喝了，中毒啦！” “沒有喝。” “沒有喝？那為什麼拿去化驗？” “是我的一個朋友逼我和他一起去的。” “你的朋友？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說他喝了肚痛。” “他拿他的茶去化驗就是，為什麼要拉你一起去。” “是他叫我幫買神仙茶。剛好李林寄了一盒來，我便寄給他三包。” “真的有毒？” “是的。我這裏有他們給的化驗報告。” “可以給我看麼？” 林杏華從手提袋拿出一張紙，遞 給她說：“當然可以。” 何啓玉看了一會，心中有數了。她抄了一些資料。林杏華疑惑地說：“這些對你有用？” “是的。我想問你，你那位朋友和你很熟吧？” “一般。”說罷，眼睛向外望去。何啓玉見她不想往下說，不再追問。
（五）
回到家，她把和林杏華見面的情況說了。張峰好奇地說：“她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李林焦急地望了何啓玉一眼。何啓玉漫不經心地答道：“誰知道。” 張峰帶著責備的口吻說：“為什麼不問？” “我都像法官那樣問她了，哪好意思！誰叫你自己又不去！” 芸草聽了，眉毛一揚，說：“一字這樣淺啦。還用問麼？肯定是個男的。” 張峰瞪了她一眼說：“為什麼？” 芸草兩眼望天，說：“這個男的和林杏華的關係非一般。她才會把自己喜愛的東西分給他。” 李林想到林杏華最近不叫他到她家，早對此有所覺察，他同意芸草的說法。聽了她的話，神經質地絞著雙手。明珠見他那毫無表情的樣子，心裏困惑：他和她真的沒來往，為什麼聽到芸草這樣說，沒一點反應？ 芸草煞有介事地說：“可能那個男的，發現寄茶的名字是男的，妒忌了。要逼她。” 張峰擺手說：“爸的名字，女的也可以用。”他此時沒注意到明珠和何啓玉都在看著李林。 李林似乎覺察到她們的目光，頓時，臉如紙白。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他有意走進廚房，拿水喝。他感到自己那混亂的思緒，既像暴風中的一團烏雲；又像被獵手追逐的鹿群。他想，如果，此事不弄個水落石出，他將惶惶不可終日。 明珠發現他的腳步有點顫抖。她為李林、為自己、為眼前這個本來就是好端端的家，感到心痛。她悶著不吭聲。她想不通，為什麼偏偏就是她給林杏華的茶包有毒？這樣把李林攪進去，事情似乎還是剛開始，他已受不了。明珠不知林杏華為什麼非要鬧到警方去不可。她想，芸草素來口沒遮攔的，剛才說的話，像在編故事。但真真假假，誰說得准。 何啓玉發覺李林的神色有異，想到剛才和林杏華交談，林杏華在提及李林時，眼神裏那種異樣的光彩。這光彩，只有戀愛中的女人才容易有的。何啓玉再想一下芸草的話，慢慢咀嚼，才嚼出箇中滋味。她一旦嚼出其滋味，瞬間，一股苦辣味直湧喉頭，似乎有條剌在卡著。她忍不住咳了。 張峰趕緊給她端來一杯水。擔心地說：“感冒了？” “喉頭熱熱辣辣，可能和林杏華談得太久了。” 李林聽了，心裏不舒服。他不知道，林杏華和她還說了些什麼。
（六） 第二天，何啓玉到了律師樓，把她和林杏華見面的情況說了。律師要了有關資料，便到化驗室去調查。 幾天後，何啓玉接到通知，要她帶李林、許明珠到律師樓。 見到律師，何啓玉問道：“律師，我們這一案會贏嗎？” “沒人告，未成案。” 李林不滿地說：“那為什麼傳我去問話？” “你記住，你現在的身份不是疑犯。因為化驗室向上報 了。而那些茶包是從你手中寄出，他們非查不可。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對方向法庭起訴，那性質就不同。在他或她未走這一步時，你們要小心。” 明珠心裏驚慌，說：“要注意些什麼？” “我現在說，防守方面。最要緊的，提防對方栽贓。你們自己的一切，辦公室的、家裏的、店裏的，都要防著點。你們想做的事，最好和我商量。對別人有關此案的問話，除警方外，不要答。” 律師接著說：“現在，我要說進攻。雖然這在法律程序上還未成案，但我們還是從更壞的打算來想，把它當作案來破了。必須搶先對方一步。趁他們未起訴，掌握有利情況。” 何啓玉點點頭說：“這很好。你說該怎樣做？” 律師看一下自己的筆記簿，說：“首先，研究一下，這毒是不是茶包運到紐約前已有了？” 何啓玉馬上說：“不可能。這生意做多啦。沒有顧客投訴說喝了有不適的反應。” 律師望一下明珠說：“聽說，這茶是你給的，你又從哪兒弄到？” “我買的。我給她的那盒，根本沒拆過。我買時，隨便撿兩盒。人家也不會專門下毒來害我。” 何啓玉說：“從寄出郵包到接到郵包這段，會不會有問題？” 律師想一想，說：“有可能。但目前這方面沒線索。這郵包到了林杏華手中，就有毒。是不是她放了。但她要毒對方，為什麼她自己那七包也有毒。是不是想嫁禍於你們。” 李林慌忙說：“不會是她下的，我們了解她……”他欲言又止。明珠用異樣的眼光看看他。 何啓玉說：“如果這樣，為什麼還不見有原告？我想林杏華和那人的關係非一般，會有很大的矛盾或利害關係。這一點，必須查清楚。律師，你去過化驗室，那些人怎樣說的。” “那男人叫葉經民！大約30多歲，又高又瘦，臉方形，像個斯文人。他們有爭吵，但化驗室的人沒聽懂。” 律師的話還未劃上句號，李林何啓玉不約而同地神色緊張。他們都同時想起了他。明珠有點擔心地望望他們。 李林想起律師所說的，和他開林杏華的門時見到的那個男人，很相似。李林想，此人一定是她的舊相好。發現我和林杏華的關係，才有一連串的小動作。那照片，肯定是他寄的。這毒，可能是他下的。但這些話又不能直說。如此心毒手辣，不把他揪出就不得安生。但怎樣揪？ 他在想那些郵包是怎樣寄的。忽然，像有什麼新發現似的，大聲而又急促地說：“從郵局入手。因為林杏華來電話說，她在我寄郵包之後的三天，才收到。我這裏有郵局的收條。” 律師接了，複印一份。把原件還給他，說：“這是弄清在郵遞過程中是否下毒的重要線索。李先生，如果再傳你問話，你別忘了說。何小姐，看來，我要弄清究竟是什麼毒；要親自看看那盒神仙茶以及那郵包的包裝。如果有人做了手腳，任他怎樣高明，總會露出一些馬腳。” 回家後，何啓玉說：“林杏華曾介紹一個朋友到商會來，說是要做生意，那人的相貌和剛才律師說的很相似。不過，姓不同。”張峰說：“可能她介紹的不只一個。” “不，我問過她。她說，姓葉不姓劉。找我的那個說姓劉。” “鈴！”一陣電話鈴聲讓他們都靜了下來。他們似乎都變成了驚弓之鳥。張峰接了電話，聽到是從武漢建築公司打來的，便向望著他的家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不是警察局打來的，他們便放心了。 何啓玉見張峰放下電話後一聲不響的，便問道：“誰的電話？” “武漢打來的。” “公司沒事吧？”他望一下剛離開的明珠的背影，把食指放在嘴脣上，輕輕地發出“噓 ”的聲音。接著，指一下自己的房間。何啓玉會意，進了房。張峰隨後進去，把房門關了。 “武漢建築公司的資金喫緊，叫趕緊匯錢去。” “錢有點緊呢。”
（七）
週末，張峰和何啓玉回到她在新澤西州的家。這是他們的習慣。一方面要看一下房子；另一方面，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第二天， 醒來已經是十一點了。他們到中餐館喫了東西，便回家看中國中央電視台的節目。 他聽著主持人在說：“我現在向大家介紹，這位擁軍模範叫李婷。她用自己的錢，蓋了許多軍休所，讓一些沒有子女的軍人，在那兒終老。如果有退伍軍人到她那兒找工作，她都優先錄用。她還給烈屬送錢送藥的……” 接著，他聽到李婷說：“有的人說我是傻瓜。我只有這樣做，才對得起我的良心。而且，我已準備，除了我已分給我的兒子馬松、馬山各人一間公司外，其餘，我死後，全送給我們的子弟兵。” 他認真聽著。他聽見主持人問道：“您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聽見李婷說：“當年唐山地震，我在瓦礫中，張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解放軍軍帽上的五角星！” 張峰向著廚房大叫：“啓玉，快來！” “什麼事？” “你快看這位李婷，她說她的兒子叫做馬山。” 何啓玉聽到電視裏的介紹，很感動。她說：“這個女人很不簡單。白手起家，現在生意做得這樣紅紅火火。” “啓玉，我說她的兒子叫做馬山，你怎麼沒聽到？” “什麼？她的兒子叫做馬山，是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 “是又怎樣？” “各人把自己心裏想的寫下。” 張峰寫了，與何啓玉寫的湊在一塊，兩人看了，哈哈大笑。張峰把何啓玉拉了起來說：“啓玉，快回紐約。” “這麼快就走？” “親愛的，誰叫我們想到一塊了。”
（八）
張峰回到家，馬上打電話給馬山：“哈囉，你是馬山？” “是峰哥麼？有什麼好關照？” “我有事找你，你看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好些？” “如果不嫌我打擾的話，晚飯後我到府上來。” 馬山來到張峰的家，見何啓玉在座。他說：“肯定有大生意做了，連何老闆也請來了。”何啓玉望著張峰，會心地微笑。 張峰給馬山端來一杯茶說：“我剛從大陸回來，在武漢成立了一個建築公司。主要成員是我母校的教授。他們在國內都是有名氣的。” “你一定有很大的收獲。老人家回大陸，大多放眼於山川；中年人回大陸，應該著眼於市場。” “是的。” “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那些剛退下來的老師，不甘寂寞。技術人才，多著呢。不瞞你說，我就是錢不夠。” “這好辦，我和你們合股吧。” “我真是交了好運啦！” 何啓玉向張峰眨眨眼，說：“馬山，請問伯母的名字，是不是叫李婷。” “是的。你怎麼知道？” “看電視。” “今天的中央電視台，我看過了。我媽身體比以前好了，我很高興。還有大半年，我就可以回到她的身邊！” 何啓玉審視著馬山，說：“建築這一行，不是你的專業呢，你為什麼肯跟我們一起幹？生意場上有句話：不熟不做呢。” “我是在那些鋼筋水泥中，撿回一條命的。我對這一行，有特殊的感情。我們都是同學，我信得過你們。”
（九）
“鈴！”門鈴響了，李林和明珠從外面進來。何啓玉上前叫了聲：“爸，媽，回來了！” 馬山見到李林，心裏一陣驚慌。連何啓玉怎樣稱呼李林，他沒聽見。張峰在向他介紹自己的雙親，他也沒聽見。這時的他，心在亂跳；手在發顫。張峰向著雙親說：“這位是馬山，我們的同學。” 李林大大方方向他伸出了手，說：“幸會了，馬先生。我叫李林。” 這時，他驚魂未定，強裝鎮定，說：“李先生，晚輩打攪了。” 張峰何啓玉交換眼色，他們不知道這馬山為什麼前後判若二人。何啓玉走近他，說：“馬山，你怎麼啦？”馬山這才定了定神，說：“呵，我有點不舒服，我看我要走了。” 馬山正準備回家，忽然，門開了。進來的竟是芸草。馬山頓時感到整個房子閃著亮光。他登時像在地上打的木樁那樣，一動也不動。 馬山自從那次在萬聖節見到芸草後，腦海裏常浮現她那俏麗的影子。他多想再見到她。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心裏驚叫著：“怎麼會是她？呵，她怎麼會在這？”他當場後退了兩步。 張峰向他介紹芸草。他眼前突然一亮，頓時變得興奮，滿臉春風。何啓玉被他弄得暈頭轉向。 馬山知道，除了芸草以外，人們都注視他。他用極大的克制力，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她握握手。 雖然，他那靈魂之窗放射的電光，僅僅是一瞬間，但哪能逃得過李林的眼睛。李林心裏有點不安，在叫苦：“糟了！ ” 馬山走了。他把車開到一條僻靜的街道，停了下來，坐了很久。他要讓自己的情緒不再大起大落，才敢繼續前進。 他知道李林和林杏華的曖昧關係。他見到李林時，他有點後悔自己來了。但當看到芸草出現時，他又認為，幸而他來了。他從李林的反應中，發覺李林並不知道他是林杏華的鄰居。他的心才稍安些。 馬山的心隱隱作痛。他想：“張峰的父親為什麼姓李？這樣說來，他和芸草是同母異父的。張峰的生父在哪？唉，自己的爸在地震中死了。張峰，你和我一樣可憐。張峰的媽媽更可憐。瞧她，一臉的沉重、疲憊，她可能經歷了許多傷痛。她在為她的家園拚搏時，還不知道後園起火了。我絕不讓他們知道我是一個知情者。” 馬山想到芸草，禁不住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說：“多好的姑娘！媽媽不讓我帶個金髮的回家，如果，我能把她帶回家，媽媽一定很高興。” 這時，他又想起在萬聖節的晚上，他見到的，她身邊的那個人。他向空中揮了一拳，痛苦地說：“小草將植何家，尚未定奪。”
（十）
第二天，他應張峰之約，到張峰家裏再詳談一些合股的細節。 平日不愛打扮的馬山，知道此去會見著什麼人了，心在竊喜，又有些慌亂。他下決心裝扮自己。到理髮店梳洗一番。 馬山的車子駛入皇后區。馬山看著那些歸家的人們，心裏頓生感慨：“我，仍然是一個遊子！天涯何處是我家？”他邊想邊開車，走了神啦！忽然，“嗖！”的一聲，耳邊響起急剎車的聲音，把他唬得差一點從座位裏彈了出去。一陣驚駭過後，他才集中精神開車。 到了張峰的家，他免不了有點緊張。他按了按門鈴，張峰早已在候著。他向張峰看了一下，寒暄了幾句之後，便心不在焉地到處看看。 一會兒，何啓玉從外面回來，馬山說：“何小姐，你遲到啦。”何啓玉望望張峰，神秘地笑了笑。然後，轉過身來，招呼馬山坐下。 李林和明珠客客氣氣地迎了過來。明珠端上茶，說：“請用茶，馬先生。” 馬山連忙躬身接過茶，說：“謝謝。請叫我馬山好了。” 馬山不敢看李林；他更不敢看李林和他的妻子肩並肩地向他走來的情景。 李林知道今晚馬山會來，便預先向芸草打了個招呼，說：“客人來時，沒有必要，不必應酬。” 李林隨便聊了幾句，便說：“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慢慢談。”明珠會意，說：“我們失陪了。馬先生，有空請多來坐。” “打擾兩位了，很對不起。” 明珠連忙說：“別這樣說。” 馬山在李林離去之後，心裏才感到輕松些。 李林上了樓，進了自己的房間。他留心門外的動靜。猛地，一聲開門聲，把李林嚇得跑了出去。他見芸草要下樓，便把她往房裏推，說：“別下去。有客人。” 芸草推開他說：“我早知道啦。” 李林有點頹喪地回到房裏，說：“我發覺馬山看芸草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緣份這東西，很難說的。你防也防不著；或者，你盼也盼不到。” 芸草下樓的腳步聲，讓馬山走了神。本來，他和張峰正在談投資問題的，這“叭噠叭噠 ”聲，使他神思瞀亂。張峰見狀，只得說：“休息一下吧。”便尋找輕音樂的錄音帶來播放。何啓玉好奇地打量馬山。馬山無心聽輕音樂，他只覺得，從樓梯上射下來的那道金光，光熠熠的。 馬山主動迎了上去，伸出手，說：“我是馬山，李小姐。”芸草大大方方地說：“你好，馬先生。”她和他握了握手。停了一會，她說：“馬先生，喝點什麼？”馬山慌忙答道：“謝謝！已勞煩伯母了。 ” 芸草走向廚房，說：“我不喝茶，我喝礦泉水。哥，你喝點什麼？” 張峰雙手舉上頭頂，伸一下懶腰，說：“我家小姐怎麼變得這樣謙讓啦？” 芸草嬌嗔著，喊道：“哥！”張峰甜滋滋地笑著。馬山恨不得這一聲叫喊是衝著自己來的！這時，他在心裏哼著[小河淌水]。 芸草邊喝水邊上樓。馬山望著她的背影，走了神。連何啓玉叫他也沒聽到。 由於馬山入股，解決了武漢建築公司的燃眉之急。馬山也趁與張峰合股之機，經常到張峰家走走，漸漸和芸草有了來往。接觸多了，連馬山也知道有關神仙茶的事。但他從不表態。對這樣的事，不是因芸草被弄得心神不定，他連聽也懶得聽的。
（十一）
不久，李林又被警察局傳去問話。 一個碧眼的探員在辦公室內，見李林進來，揮一下手，示意他坐下。他的眼睛，直盯李林，問道： “你為什麼寄神仙茶給林杏華？” “她叫我買。我找不到，我太太說她有，叫我送一盒給她。” “為什麼寄去而不親自送去？” “我太太要我寄去。” “你和林杏華是什麼關係？” “同學、好朋友。” “以前你經常出入她的家，後來，又沒去了。我不問其中的原因；我只問我說的是不是事實？” “是的。”探員把這記下了，又問道：“你是不是知道最近有個男的經常到林杏華的家？” “不知道。” “你給林杏華寄茶包是什麼時候？” “我7，18寄的，她7，21才收到。” “你怎麼知道她在這一天收到？” “是她打電話到我家說的。我的電話錄音器有錄音。你可以去聽聽。” “為什麼這市內投遞，要這麼多天？”他在想。接著，拿起筆，在寫：“查郵局！”過了一會，他蓋上筆記簿，說：“今天就問到這裏，記住，以後，你必須隨叫隨到。”
（十二）
林杏華十分苦悶。她想起早些時候，探員傳她問話，她雖然說過李林是自己的好朋友。但從探員那神情中，她知道他並不信自己說的。她照實把葉青山的情況說了。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反複問葉青山的名字，還要她寫出來。她想起那天那個化驗員叫葉青山的名字時，她聽起來就覺得有點走音。後來，當探員反復問葉青山的名字時，她才猛然醒悟，會不會這葉青山做了些什麼手腳？ 她記起他要挾過她的話。一時恐慌，想不出好辦法。託李姆辦的，又沒下文。林杏華心亂如麻。便從冰箱裏拿出一瓶酒，獨自喝著。 酒一攻心，加上她自己也不知道有高血壓，她突然感到頭暈眼花。心跳得很厲害，背部像一座山那樣向胸口壓來，呼吸困難。她怕倒下就起不來了，便腳高腳低地走到門外，想去敲馬山的門。誰知，卻倒在公寓的門廊裏。“嗙！”的一聲巨響，嚇得公寓的住客衝了出來。 馬山一個箭步，沖到林杏華身邊，抱著她，坐在樓梯上，向他的鄰居麥克說：“快打911電話！”李姆顫騰騰地從家裏拿來白花油，替林杏華抹太陽穴。不一會，救護車來了。 馬山從醫院回來，又餓又累。坐下來想想，要不要通知李林？不！很久不見他來了，誰知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最近，連另一個也不見來了。又說李林寄給她的茶包有毒，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剛才，她暈了過去，是不是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有關。如果不告訴李林，要不要通知何啓玉。不！她知道了，就等於張峰知道啦。他在房裏踱來踱去。最後，他乾脆什麼都不想，納頭便睡。
（十三）
第二天，明珠被傳去問話。她很害怕。她在心裏對自己說：“真是撞邪！自己在哪裏都稱得上是一等良民。這一輩子，哪上過公堂的？” 她正為自己不懂英文而發愁。幸而，問她的人，是一個懂中國話的勾鼻子探員。 “你拿什麼東西給李林送給林杏華？” “神仙茶。” “你的茶有毒。你知道麼？” “我的茶沒有毒。” “我們有化驗報告的。你敢說沒毒？” “既然這樣，我相信化驗結果。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毒。” “你丈夫和林杏華有什麼關係？” 明珠聽了，心裏暗暗納悶。她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為什麼會這樣問？她想，現在，問題的要害，不是搞清李林和林杏華是什麼關係，而是要讓李林不要被牽連。她泰然說：“同學、朋友。” 探員神秘地眨眨眼說：“你真的不知道？” 她力求鎮定地說：“我沒有必要說假話。” 探員滿意地說：“好。你回去吧。” 明珠很擔心，這事會把李林燬了。她想起探員那句問話，是主觀臆測還是他們掌握相當多的材料？如果是真的，那這個家，豈不……想到這裏，她的心陣陣絞痛。她在絕望地叫喊：“不，不許這樣！” 她有點恨李林。以前那樣艱辛，沒變；現在，日子好過一些，就變了。她更恨林杏華，明知道李林有家，為什麼偏要往別人的家裏鑽？她的心緊緊地抽搐。她覺得氣短了。便捂住胸口，腳高腳低地走著。 她在路邊的樹下坐了下來，想理一下那混亂的思緒。她想，男女姦情，不是捉姦在床，不好說。 不知怎的，她很自然想起過去：“當初，自己由於一種無法抗拒的原因，和他斷交。而他，在我成家之後，還堅持不娶。如果不是命運弄人，他會當一輩子的王老五。如果，我不那麼快就嫁給張生，這樣，李林就能找到我。過去，我欠李林太多了，害他正處青春期，卻像高山上的苦行僧那樣過日子。現在，即使他真對不起我，也算我和他誰也不欠誰的。”
（十四）
她坐了一會，似乎有些醒悟。心沒那麼難受，便準備回家，卻被從遠處向她走來的李姆叫住了。李姆說：“許阿姨，怎麼一個人坐在這？” 明珠很高興見到李姆。因為，自從那次李伯病倒之後，她一直沒見過她。明珠很惦記這對老人。她急忙問道：“李伯好麼？”李姆兩眼呆呆地望著前方說：“還不是天天在老人院。” “難為他了。也夠你受的。” “習慣了。現在我才感到，兩個人平平安安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好。” “是的。家裏沒出什麼事的時候，沒這種感覺。” 李姆聽了，以為她已知道些什麼，便說：“李林好吧？現在在西人公司幹得不錯吧？” “你怎麼知道他在西人公司？” “我看到他穿著西裝拿著公文篋的這肯定是在西人公司打工的。” “你在哪兒看到？” 李姆心裏很矛盾。她曾把李林和林杏華的事告訴李伯，被李伯罵了一頓，說她多管閒事。但她又不忍明珠受傷害。她好不容易找到明珠，如果不說，那真的對不起她。這時，她決定不聽李伯的勸告，把她知道的一切向明珠說。她吞吞吐吐地說：“在我家附近。” 明珠覺得這裏面肯定有問題，想問又不敢問；李姆看著她那困惑的神情，想說又不敢說。 李姆想起以前，第一次看到李林和林杏華在一起，當時就想打電話給明珠。但她沒有明珠的電話號碼。她花了很多時間試圖在街上找明珠，但都找不到。現在找到了，她怕自己等一會兒又忘了向她要電話號碼，便說：“你把你家的電話號碼給我，好麼？我很想打電話給你。” 她們交換電話號碼。明珠忽然發窘，說：“你說想打電話給我，有事麼？” “我就想告訴你，我看見李林。” 李姆要了明珠的電話號碼，搭訕著走了。李姆覺得，這些事，在電話裏說，會好些。 明珠從李姆欲言又止的態度中，頓感不安。這時，她想起探員剛才那句問話。 她看到李姆要走，便拉著她，兩眼暗淡無光，淒然望著李姆，說：“李姆，別走。你一定有事告訴我的。李林他 ……”李姆不敢看她的臉，說：“不止一個晚上了，我看見他走進那房子。” 明珠覺得腦海“嗡”的一聲，眼前一陣昏暗，嘴脣在顫動。本來下決心不再追問的，但那嘴巴卻說：“李姆，你老實告訴我，是誰住在那房子裏？” 她希望她說不知道；或者是說假話。 李姆看著明珠一臉的慘白，特別是明珠那失神的眼裏蘊含著無限的苦痛、憂慮、與無奈。這時，她後悔自己不聽李伯的話。但她不滿林杏華這樣破壞別人的家庭。因為，只要她看到李林和林杏華在一起時，她發覺林杏華都是主動的。 明珠其實也猜到八九分。一種肉隨砧板上的感覺，直襲心頭。她驚恐地想到：種種的險惡，將會變成確確鑿鑿的事實。這時，她的臉孔嚴厲、雙眼呆板。 她希望李姆說不知道也罷；隨便亂說一些名字也罷。她覺得，有把刀，將向她砍來了！ 她正想放開李姆，讓她走算了。這時，卻聽到李姆說：“是林杏華。他們很親密……” 李姆一句話，讓她的心室突然收縮，眼前一黑，覺得那株大樹像要向自己倒下。她叫了一聲：“啊喲！”隨即暈了過去。
（十五）
李姆慌了，摟著她，用哽咽著的嗓音在喊叫：“來人呵！有人暈倒！” 路人幫她打電話。一會兒，救護車來了。到了醫院，李姆什麼都不會講。院方找了一個華人當翻譯。醫生作了一些處理，便送明珠進病房。她還未醒來。李姆拿著明珠剛才給的電話號碼，打電話給李 林。李林放下電話，慌忙向醫院奔去。 李姆打電話後，便跟著遠去的活動床追了上去。她見活動床在那條長長的通道上停了下來，她追上了，站在房門口向裏望去。看見與明珠同房的另一個女病人坐在那兒喫東西，嚇得她掉頭就走。 原來，這個女病人就是林杏華。林杏華要留院觀察。她準備下午出院。 李姆歪歪斜斜地走著。一看，在走廊中段，那兒擺著許多辦公桌，有許多穿白衣的人坐著或站在那兒，她意識到這就是辦公室。她對其中一人，氣急敗壞地嚷道：“給許阿姨換房間！” 她忘了這是在紐約。她說的話，沒人聽得懂。醫生們急了，有人通過廣播，找中文翻譯。李姆看到他們如此這般的，不知道人家會拿她怎麼樣。又怕時間拖得越久，說不定明珠已經醒來，那就換不了房。 這時，耳邊響起丈夫說的話：“別多管閒事！”她後悔自己把那些事告訴明珠。她覺得，自己闖禍了。 一陣驚恐，她撒腿就跑，跑得既遲鈍又慌亂！害得剛趕來準備當翻譯的那位醫生，望著她的背大叫：“What happen？[發生什麼事？]” 林杏華沒有看清新來者的臉。她把東西喫完，便睡下了。朦朧中，聽到有腳步聲，便張開眼，看見李林站在門口。李林看見林杏華，以為自己找錯了房間。他急忙退到外面去看一下門上的牌子，上面有明珠的名字，沒錯。他便向裏望去。 這時，林杏華一陣興奮過後，便有點歉疚。她很久沒見他了。她看見他瘦削了，眼睛沒神，比以前見老了。李林望望林杏華，只說：“你住院？”隨即衝到明珠的床前，叫著：“明珠，快醒醒！”他坐在床沿，搖著她的肩膀，口中不停地叫著：“明珠，快醒醒！” 林杏華這才知道，新來者是明珠。她又怕又憂的。她不知道明珠一旦醒來，兩人怎樣共處一室？ “明珠！”她聽著李林的聲聲叫喚，那聲音，是從他心裏叫出來的，充滿著期盼、愛戀的激情。林杏華聽了，橫生一股妒氣。她這時才相信他說過的一句話：“我只愛明珠！” 她想走過去看一下他，又想看看這位對自己有恩的許阿姨。她知道，李林的憔悴、明珠的昏迷，與那些神仙茶有關。她如果不叫李林幫她找神仙茶，就沒這麼多的事發生。她恨自己。 最後，她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她看見明珠的臉如白蠟，心裏難過，低聲說：“我們害了她！” 李林痛苦地揮一下手，示意她別說。他壓低嗓門說：“你多保重。什麼病？”林杏華強忍著將要掉下來的淚，說：“酒喝多了。一會兒就出院。” “愛惜自己的身體。以前我勸你所說的話，你要聽。有病時，你身邊沒個人咋辦？” 這時，明珠微微動了一下，林杏華慌忙回到自己床上，收拾東西，去辦出院手續。 林杏華回到家中，腦海中不斷浮現李林摟著妻子的畫面。她的眼神裏充滿著眷戀、嫉妒之情。她雙手交叉，讓頭枕著，雙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她多麼愛他！他的忠厚、才智和外表，是那樣深深地吸引她。她對他一見鐘情，用盡心計，終於滿足了她的慾望。她很清楚，這麼久以來，他總處在被動狀態。 她想，對李林的感情，過分執著，最後，肯定沒好結果。現在還不醒悟，就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腳，走向沼澤。她不信李林會下毒！正如他所說的，他有此心的話，她早就活不到今天。不是李林，會不會是許阿姨？不！她不是這樣的人。 她想到腦子都累了，想喝水。她感到自己虛弱得很，連爬起來的力氣也差了。這時，她想起李林說的話：“你不可以沒個家的。病了，連找杯水喝也難。” 在醫院的李林擔心林杏華是否安全回家，便抽空從醫院打電話到林杏華家中。他知道她一切平安，才放下心來，回到明珠身邊。
（十六）
明珠不久醒來，她看到摟著自己的李林，她欲哭無淚，便輕輕推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真像一雙筷子，‘酸甜苦辣都嚐夠，為誰辛苦為誰忙！’” 李林覺得，自己既然有膽量犯罪，就要有勇氣悔罪。他痛苦地叫喊：“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明珠的眼神，充滿著怨忿、憐惜、惶恐與無助。她嘆了一口氣說：“不再錯下去就是了。還有什麼可說 的？再說下去，我會產生被凌遲的感覺。這樣，你不覺得太殘酷了麼？” 明珠不想說下去，她沉默著。她在想，來美國這麼久了，為一家的溫飽而操勞，短暫的休息，卻躺在病床上。真不值呵！她望望那灰白的天花板，眼裏充滿著痛苦、無奈、焦急的神情，說：“你回去吧。我沒事啦。我這個頭，一受刺激就暈。我一心想寫點什麼，現在，它又不爭氣。”說罷，拚命敲打自己的頭。 李林抓住她的手，說：“別這樣！是我不好，你要打，就打我吧！” 她不說話，向他揮一下手，示意他回去。 李林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她含淚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嚷道： “唉！他的舉止，看得出亂了方寸啦。他可能有難言之隱。他不便說， 自己又不願聽，就由他去吧。萬一， 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我也能自立。我的腦袋，經不起太多的壓力；容不下太多的東西。如果，再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充塞著，頭不痛才怪呢。 ” 李林從醫院出來，他不知道明珠為什麼會暈倒在醫院。他想，她早有頭暈這毛病，但沒這次那樣嚴重。究竟她受了什麼刺激？又是誰送她進醫院？她都不說。可能她已知道自己和林杏華交往的不少情況。這一切，都怪自己！他想著她剛才說過的話，感到心冰凍了；靈魂被置於一具會走動的木乃伊裏。
（十七）
第二天，明珠出院了。她回到家中，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馬山買了許多東西來問候。明珠熱情地接待他，說：“馬先生， 謝謝你。不該破費。”馬山一副謙恭的表情，說：“伯母，叫我馬山好了。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明珠關切地說：“ 難得的週末，不出外走走？” 馬山聳一下肩，說：“一個人到處走，也沒什麼意思。”說罷，他望一下坐在那兒默不作聲的芸草。馬山坐了一會，告辭了。芸草送出門外，說：“謝謝你來看我媽。”馬山微微一笑，說：“不用謝，這是應該的。” 馬山說罷，不敢看她，怯懦地說：“李小姐，恕我冒昧。我想請你看出歌劇，票在這兒。”馬山拿出一張票給她。她接過一看，是《The Cat》[貓] 。 她眉毛一揚，說：“你怎麼知道我會看呢？”山眼裏充滿著期盼的激情，說：“你不去，我也不去。”芸草笑笑說：“那就去吧。”馬山聽了，渾身一熱，他的心跳加速了。他強壓著內心的沖動，說： “明天下午六時，我開車來接你。” 馬山自從知道李林是芸草的父親，特別是李林被牽連之後，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注意林杏華的動態。 一天，馬山回到家，剛坐下不久，有兩個探員敲他的門。馬山看了他們的証件，便讓他們進來。 “你回憶一下，以前你們取信時，發現過什麼可疑情況？” “各人有自己的鑰匙，信箱也鎖著的，沒什麼可疑之處。” “有沒有陌生人進來？” “這公寓十層。每層住四戶。這麼多住客，不要說我，就是屋主 也不一定記得清。” “你慢慢想想。” 忽然，他想起那下雨天。他拍一下大腿說：“有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開了公寓的大門，聽見門廊裏‘喀喳 ’的一聲響，我嚇了一跳，看見一個男人的手剛剛離開信箱的門。我知道那是林杏華的信箱。那人後來冒雨走了。我走到她的信箱前往裏面一看，信還在那兒。我心裏正犯疑：既然把信箱開了之後又關起來，為什麼不把信拿走？” “你記得那個人的樣子麼？” “記得。大約30多歲，又高又瘦，臉方形。” “他是這公寓的住戶？” “不！” “不是住戶，那怎樣進得來？” “不知道。” “你第一次見他？” “不！他經常來。只要我看到他，就知道那是下午下班的時間。但那一次他來得特別早。” “你知道他是哪家的客人？” “林杏華的。那天，他似乎不是等林杏華。如果他有心等她，為什麼冒這麼大的雨走了？”
（十八）
連續幾天，探員在公寓裏對各住戶查問。當問到四樓的一個住客時，住客說：“一天中午，我下樓梯，沒走上幾步，聽見門廊裏發出響聲，我不知道是什麼聲音，還以為有人開槍了。說老實話，真的開槍，是什麼聲音，我其實也不知道。”探員聽了，微微一笑。 那住客撓撓耳朵，說：“我馬上趴在地上，聽了一會。聽見樓下有急促的腳步聲。我從樓梯的間隙往下望去，看見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身影向門的方向走去。” “那是什麼族裔的？”那住客斜著眼，看著牆角，在沉思，過了一會兒，說：“呵，我記起來了，他還向上望了一下，我猜他懷疑下樓梯的聲音為什麼會突然停止。我看是亞裔的。” 探員在筆記本上“沙沙 ”地寫著。他又問道：“你有沒有看到他的臉？”那住客想了一想，答道：“沒有。”
（十九）
一天，探員走向林杏華的家。林杏華還未下班。探員把車子停在公寓旁邊。馬山從外歸來，看見有男人坐在門前停著的車內，這引起他的警覺。他用他們覺察不到的眼神，斜睨了一下。發現那是來查問過他的探員。他加快腳步回到家，以為他們會敲門進來。誰知，他在窗簾的間隙裏偷偷向外望，看見他們還坐在那兒。 不一會，林杏華回家，她的門還未關上，那兩個探員攔住那扇門說：“你是林杏華？”林杏華驚叫一聲：“你們是誰？”一聲驚叫，馬山開門走了出來。那兩個探員向她出示証件，說：“請跟我們走一趟。” 她臉一陣刷白，說：“為什麼？”探員斜睨著她說：“我們的長官有話跟你說。”林杏華回頭用求救的眼光看了馬山一眼。馬山憂心忡忡地目送林杏華。 林杏華被帶進一間辦公室。一名藍眼睛的探員打量著她。眼前這位華裔女子有氣質、有教養。漂亮嫵媚，他想，可能牽涉到風流案去了。他撥正一下他的領帶，問道：“我們相信中美雙方進出口的檢查。 我們手上的神仙茶，只有你這一盒有毒。”她默不作聲。 停了一會，探員忽然問道：“是李林主動寄神仙茶給你還是你叫他寄的？” “我聽人說，這茶好。我託他幫我找找。” “他為什麼不送來而是寄來？” “不知道。” “你為什麼又寄給葉青山？” “是他打電話來問我要的。” “他怎麼知道你有這種茶？” “他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這種茶，那時，我剛好收到李林寄來的茶。” “你記得什麼時候收到李林寄來的茶？” “7月21日。”他看一下他手上的資料， 從郵局提供的情況，7月19日有郵差送包裹到林杏華信箱，但7月21日就沒有郵差送包裹到林杏華的信箱，顯然，這十個茶包是被人動過手腳的。 探員直視她的眼睛，讓她感到他的目光是凌厲的。他說：“你為什麼想到要去化驗室？” 她覺得他的問話越來越不好答，只得照實說。她說：“是葉青山說他喝了我寄給的茶，肚痛。他說有毒，是他逼我去的。” “怎樣逼？” “他說：我不去，他就告我。” “說你們在化驗室吵架？” “他要我告李林，我不肯。他說我不告李林，他就告我。” “像所有來到這裏的人那樣，在回答我的問話前，是對著國旗宣誓過的。你必須老實回答。你是怎樣想起要去化驗室？葉青山憑什麼說李林下毒？他用什麼方式向你說要你告李林？” “你能為我保密！” “這是我們的紀律。我不願也沒理由為你受處分！” 她的臉陣紅陣白的，說：“葉青山說我寄給他的茶有毒。他說喝了肚痛。他知道是李林寄的，便要我拿去化驗。化驗結果說有毒。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說，可能李林怕我不肯分手而害我；可能李林的太太知道我們有來往才下毒。” 他默默地點點頭。她急了，嚷道：“你別信他那一套！”他詭詐地笑了笑，說：“一切靠証據。你接著說。我們已查知，葉青山經常來找你。他是什麼人？你和他的關係怎樣？” “他是我在中國讀書時的同學。最近來美國想做生意。他要我幫他搞綠卡。他要和我結婚，好辦綠卡。我不肯。他說，那就假結婚，待他取得綠卡後，還我自由，並由我開價，要多少他給多少。” “你怎樣做？” “我沒答應，想幫他辦投資移民手續。他現在說我怕他逼得緊， 才在寄給他的茶包中放毒。進一步要挾我：如果不和他或真或假的結婚，他就告我；或者告李林。” 他捋著鬍子在聽著， 不時在筆記本上作了記錄。末了，他站了起來，說：“你提供的情況很重要，謝謝你。”
（二十）
馬山看到林杏華回來，他本來不太想管這些事，但他看到芸草為她家裏這些事心煩，他很想她能早日擺脫這種情緒。為了芸草，為了她一家能早日擺脫困境，他走向林杏華的家。 她見馬山來了，便熱情招呼他坐下，說：“馬山，真是遠親不如近鄰。謝謝你對我的關心。” “這算不了什麼。大家離鄉背井的。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她知道，馬山發現什麼新情況了。便說：“趕快說說。”馬山便把那天他看到葉青山怎樣從門廊裏衝出去的情況告訴她。她大喫一驚，說：“你看清他的樣子了？” “就是最近常來找你的那個男人。” “看來，那郵包是他拿去了。怪不得那天我回來開信箱，覺得信箱的鎖有問題。”這時，她想起探員問她收郵包日期，便問馬山： “馬山，市內投遞，費時多久？” 馬山想了一下，說：“照我收信的經驗，是一天。怎麼，你覺得這裏面有問題？” 她看了一下日曆說：“我收信時間是7月21日。而李林是7月18日寄出的。” 馬山雙手在相互搓著，低著頭說：“林小姐，恕我直言，你和李林的關係，我們這些近鄰，也略知一二。” 她聽了，臉霎時紅了起來。馬山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他不敢看她，便接著說：“可能，那男人不滿你這樣，或者是你沒答應他的某些要求，他才這樣加害於李林。” 林杏華覺得他分析得有道理。但又不敢和他說，只得憂怨地低垂著頭，說：“馬山，謝謝你和我說這些。你說我怎辦？” “不告李林，告他。你能告訴我他的名字麼？” “葉青山。” 馬山走了。她在房裏踱來踱去，她想起那寄照片的事，想起葉青山的諸多要挾。她惶恐不安地自言自語：“可能我沒按他的要求做，而以嫁禍李林這一手段來逼我。事情已鬧到這一步了，不揭他就不能保李林。”她便打電話給律師樓，說：“我要揭發葉青山。”
（二十一）
馬山在自己的房裏，想著剛才和林杏華的談話。他想到芸草這樣單純，不能讓她知道她父親和林杏華的關係。她在心裏埋怨林杏華：“憑你這樣的條件，天下有多少男人，任你挑呵。你為什麼一定要找芸草的爹？” “鈴”電話鈴打斷了他的思路，他急忙接著。“哈羅！”電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馬山高興地說：“好，我馬上就來。” 放下電話，“嗖”的一聲，他把車子開走了。這是他最愛去的也是最怕去的地方。 張峰在家裏等著他。進了門，他慌忙看一下，不見李林，他才沒那樣尷尬。看見芸草在座，免不了喜形於色。他說：“峰哥，找我有要緊事？”芸草給他端了一杯礦泉水，他深情地望了她一眼，說： “謝謝。”芸草怕看他這樣的眼神，趕緊掉頭他顧。 “武漢來電，想添置一些電腦，你看咋辦？” “好事。趕快辦！” “我沒時間跑腿呢。馬山，看來，只有勞你大駕。” “這方面的情況，我不大熟悉。” 芸草在旁插話說：“我有個朋友的爸爸，是開電器行的。” 馬山一聽，心裏可甜著呢。他咧著嘴兒說：“如果有你陪我去，我就放心啦。” 他和芸草約好了時間，便告辭了。這時，李林從外歸來，馬山霎時變得有點緊張。他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早點離開。李林微笑著向他打了個招呼，說：“馬先生，不多坐一會麼？” “不，我打攪了。” “哪裏的話，有空多來坐。” 馬山離開李林的家，不知怎的，一見到李林，就想起在他身邊走著的林杏華。他總覺得李林這個人不錯，為什麼會幹那樣的事。而他的一家，沒人知道那些事。特別是芸草，更不能讓她知道。她的心，多麼純結，她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芸草沒有把家裏的事告訴許永紆。她慶幸，她沒把父親的名字告訴他。還有，他不會看中文報紙。再加上，他一年中，有大半時間出差。 芸草敏銳地發覺，她爸的事，無形中讓自己在許永紆的面前有低人一等的感覺。與許永紆交往至今，他的家庭，讓她越來越多地強化了這種感覺。
（二十二）
這時，她記起，她帶著無奈的、疲憊的心，在周末來到許永紆的家。許母自守寡後，遷居於美國的新澤西州。 許家三口住上占地四千尺的新房。環境之優美、安靜、舒適，自然不在話下。對芸草來說，這二人世界擴大了。對許母而言，她家裏更熱鬧些。而許永紆，也不知道怎樣處理這人際關係。他多想和芸草單獨在一起，說說話。可是，卻找不到說話的機會。 “芸草，把那堆紅蘿蔔的皮刨掉，洗乾淨，拿去搾汁。永紆最愛喝的！” 芸草聽見許母的叫喚，直覺地有點反感。她心裏在說：“既然是你的兒子愛喝，為什麼你和他都不做？ ” 她隨意答道：“嗯。”她的心思，似乎被許永紆看出來了。他趕緊說：“媽，別榨了，太麻煩啦！” 許母知道兒子心裏想的是什麼。她想，當醫生，也要有個見習階段；新員工，也該有個試用期。在美國長大的女孩，太強調個性自由了。現在兒子這樣說，為她打掩護了。這還了得？這樣的輕活，都捨不得讓她幹，以後，兒子和我自己都夠受的！此時不調教，還待何時？ 芸草善於察言觀色，也探得出許家母子的用意。雖然，在家裏自己很少幹家務，但是，她還是不動聲色地幹。許永紆見了，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推著鍘草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走了出去。 好不容易，一大罐紅蘿蔔汁搾出來了。許母叫芸草拿到屋後的草地，給許永紆喝。芸草心裏在嘀咕：“我心甘情願拿給他，這是我自己的事；而你差使我拿給他，又是另一回事。” 芸草把紅蘿蔔汁端到許永紆跟前，說：“快喝！”許永紆接過杯，說：“委屈你了。請你諒解。” 芸草正想說什麼，那許母的聲音又再響起：“芸草，把那些紅蘿蔔的渣，拿到花下倒了。這可是一級肥料呢！” 芸草聳聳肩，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眼神，看了許永紆一眼。不知怎的，許永紆像觸電似的。其感覺，不是熱呼呼；而是寒顫顫。 回到廚房，許永紆姐姐已把飯菜弄好。她們忙著把飯菜端到桌上。許母叫許永紆吃了飯再幹。但他卻要她們先吃，因為他有個習慣，不幹完絕不收工。 這一下，可苦了芸草。如果，在自己的家，她哪管三七二十一，端起碗就吃。她的一家，作息時間，不一致。要找一個共同進膳的時間，可難呢。但這許家，剛剛相反，缺一，絕對不開飯。芸草只有硬撐著。胃有點想造反啦。芸草便斟杯熱茶喝。那撲鼻的茶香，讓她知道，這是許母最喜歡喝的一種日本的高級飲料。她有點後悔自己不該斟茶的。但已來不及了。她為此感到惶恐。 一家人勞累了一天，許母休息了。許永紆還要送芸草回紐約。芸草在自己的家裏，從未這樣累過的，她剛坐上車，一合眼，便打起呼嚕來了。 每逢芸草想起這些，她的心裏就打顫。她怕自己日後會過著這樣受人牽制的生活。她忍不住向天空揮拳，大聲吶喊：“這是美國！”
（二十三）
許永紆又出差了，二月十四日那天，芸草在寂寞中迎來了一年一度的“Valentine’s day[情人節]”。 許永紆從巴黎打電話託花店送來了一大束紅玫瑰。她把它放在花瓶裏。她嗅一下花兒，凝神地望著它。她想起許永紆，一個多棒的年輕人，她愛他。她同情他的處境，他不能不和他的媽媽住在一起。芸草怕許永紆的媽媽，她媽還說什麼婚後不要出外做工。芸草想到這裏，意識到自己正像那瓶裏的花，甚至，還沒有瓶裏的花那樣好運氣。芸草感歎著，說：“不要做籠中鳥。哪怕那籠子是金的。” 正在芸草百感交集之際，“鈴”的一聲，門鈴響了。她知道今天馬山會來，因為他們約好今天去買電腦。 芸草把門打開，看到馬山打扮得像個新郎哥。一套黑色的筆挺的西服，剛梳理過的光滑的頭髮，把那粗眉、寬額、闊肩、厚胸烘托得很有男性美。說實話，芸草這時才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打量他。 他向她獻上一束紅玫瑰。芸草不好意思地接了，低聲說：“謝謝。” 她把它放在另一個花瓶內。馬山看到已有一大束紅玫瑰在花瓶裏，他心照不宣，知道是她的男朋友送的。 芸草笑著說：“這時節，紐約玫瑰的苞兒，剛孕育。這些花，聽說從哥倫比亞和荷蘭空運來的。這樣，就把花店推上人們目光的聚焦點。你知道，今天，除了花店之外，還有哪些最令人關注的？” “不知道。” “酒樓、旅館、私人偵探。”馬山聽了，禁不住也笑了。 “對不起，今天這日子，還勞煩你奔波。” “什麼日子？我記得，讀小學時，情人節那天，我的書桌上有不止一封的情信。我當場就把這些信交給老師。害得那幾位小男生為此打架。” 他們說了一陣子的話，芸草看見馬山這身打扮，她只得把牛仔褲脫了，換了一套時裝，這才敢跟他走 他們來到芸草熟悉的電腦電器店。老板笑容可掬地和他們打招呼。芸草對電腦電器店的老板說：“陳先生，我帶了一個朋友來。這位馬先生要買幾台多功能的電腦。要運往中國的。希望你……” 陳先生躬躬身請他們坐，說：“你放心好了。這裏的貨肯定沒問題。當然，我會親自再審查一次，保證賣出的電腦，百無一失。” 芸草檢查完畢，馬山付了款，叫陳先生代寄了。
（二十四）
律師告訴何啓玉：“這一事件，目前，對李林有利。林杏華決定不告李林。現在就看那個男人告不告了。還有，我到警察局看過那盒神仙茶的包裝紙，有被拆開過再重新貼好的痕跡。探員似乎對李林不大感興趣。” “這事不徹底搞清，就不得安寧。下一步咋辦？” “引蛇出洞。” “怎樣引？” “你查一下他在哪兒買的藥。你上次向我說過，那個說是林杏華介紹來的人，名字是假的，那就可疑。你看什麼時候誘他到商會。聽說警察局至今還沒傳那個男人問話。” “為什麼！” “他在化驗室填的那份表，姓名、地址、電話號碼，都是假的！” “真狡猾！我看就是他搞的鬼。” “可能警方也這樣認為。看來，下一步，就看你的本事啦。不過 可能由林杏華誘他出來，但你沒抓到他買藥的証據，沒用。何況，他知道探員留意林杏華，他自然會暫時避一下。” “林杏華既然寄神仙茶給他，就知道他的地址。她可以向警方提供更多的線索。” “說不定他又搬走了。你有他的電話號碼麼？” “有。上次請你查那藥名，你查到沒有？” “查了。不知他們用什麼途徑，查出藥名：烏頭和貝母。” “這兩種藥是前人在藥物配伍時的十八反之一。” “你說什麼？我沒聽懂。” “指兩種藥合用時會產生毒性或增加劇烈的副作用。看來，此人陰險毒辣。按化驗報告中分析的每一茶包的毒含量，喝一茶包不會一下子出問題，喝多了，那就會損害心臟，甚至死亡。那化驗報告中指出的每一茶包毒的含量不同，這顯然是有人另外放上去的。從他下毒的份量來看，他並沒有要置人於死地的意思。看來只是一種要挾。” “有可能。目前他還未告李林，可能他見嚇不倒林杏華，反而牽連到自己，這樣，就誤了他的事。” “他為什麼把矛頭指向李林？” “複雜啦！” 何啓玉敏銳地感覺到，李林和林杏華之間可能有什麼把柄讓那 男人抓住了。她在心裏打了個寒噤。
（二十五）
何啓玉走到商會主席的辦公室。很多同行在她的辦公室談生意。她主持商務會議。何啓玉說：“各位，最近大家看了報紙，知道李林夫婦涉嫌放毒。這問題，不僅是李林夫婦個人問題，牽涉到我們商行的業務問題。我覺得，大家動手，查清這事，揪出壞人，對我們的生意有利。當事人託我宣布：‘如果誰揭發下毒者，將給賞銀一萬元。’” 其實，這並不是李林的主意。何啓玉在私下為李林的事付了多少錢？不要說李林夫婦，就是連張峰也不知道。 她佈置了任務。把從7月19日到7月20日這兩天賣藥的情況查一下，看看有沒有賣過烏頭和貝母。各人分頭回店檢查去了。 回到家，何啓玉對張峰說了會議情況，張峰興奮地說：“想不到你真有能力。你為我們家付出太多了。”何啓玉搖搖頭說：“不說這些了。不過……”張峰吻著她說：“親愛的，委屈你了。我們快去籌備婚禮！”何啓玉頓足說：“我不是說這些。” 張峰搖著她的肩膀說：“我不管你想說什麼，我想快些當爸爸了。” 何啓玉推開他說：“你真皮。你沒攷慮到爸媽會怎樣想？”張峰不停地嘟囔：“如果他們的問題要拖上幾年，那難道要兒子參加我們的婚禮不成？辦了這事，你就準備當媽媽去。” 不久，張峰在漢宮酒樓迎娶何啓玉。何啓示把商會的同行都請來。 他們跟著張峰及李林夫婦，到各席敬酒。這時，林杏華才看到李林和明珠。她赫然發現他胸前的大紅花，上面的小布條寫著証婚人這幾個字。 她這才知道，李林是張峰的父親。父子姓不同，李林肯定是繼父。她悻悻地想：這意味著他是穿別人穿過的鞋子啦。為什麼他還是穿得那樣心滿意足？自己怎樣努力，還得不到他的心。 她正在想，怎樣面對這尷尬的場面。現在退場，已來不及了。何啓玉滿臉喜氣地向她舉起杯，說：“林小姐，謝謝光臨！”這時，李林也走到這裏來。 李林發現林杏華，他的臉陣紅陣白，舉著酒杯的手免不了有點顫抖。他強裝鎮定，故意用身子擋一下明珠，讓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林杏華的眼睛，充滿著依戀、期盼、無奈、絕望的神情。而李林，假裝著的微笑，裏面蘊藏著懺悔、憐憫。明珠從人縫中，看到這一切。她很想掉頭就走。但她緊咬下脣，撐住了自己。她沒忘記，這是兒子的婚禮。 她從李林和林杏華微妙的神情中，看出他們的過去和現在。但她轉念一想，只要他還在身邊，說明他的心還在這個家。容他有反省的機會吧。 她這時，想起了張生。如果他在，他一定很高興。他在的話，就沒有林杏華的麻煩了。她又責備自己。自己是多麼愛李林的呵。他為了尋找自己，到了中年還不娶。現在，他處境尷尬，肯定有他的難處。 不要再往他身上加壓，他已經快崩潰了。 明珠不知道自己怎樣離開林杏華身邊，走到另一席去的。而張峰整個晚上，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中，根本無暇顧及父母的心態。他壓根兒也不會想到李林和林杏華之間的曖昧關係。當舞會開始時，他摟著何啓玉，翩翩起舞。 李林摟著明珠，親親熱熱地跳起了貼身舞。明珠年輕時可是個舞池中的能手，雖然，幾十年沒跳了，但一跳起來，仍不失當年的風采。加上今晚有生以來這樣濃妝艷抹的，仍保持當年的風韻。這李林，摟著她，就像回到那甜情蜜意的青春年代。他把她摟得緊緊的。這一下，害得明珠又喜又羞。她知道，這是他真情的流露，也許是做給那個她看的。但這樣的場合，她還是不習慣。她紅著臉在跳著。 知道李林和林杏華關係的馬山，顯得有點不自在。他不知道，為什麼張峰會請林杏華參加婚禮。 他在跳舞時看到李林夫婦的親密，他搞不清楚，這李林，對妻子這樣親熱，為什麼又會做出那樣的事？他忍不住對芸草說：“你看你爸媽跳得不錯呢。” 芸草高興地說：“聽我媽說，她年輕時，經常和爸爸去青年文化宮跳舞。” “他們以前是同學？” “是的。他們相處得很好。” “很好就好。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忽然她發覺，馬山有點心神不定。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這時的馬山，正往林杏華那邊看著。她跟著他一起看林杏華。林杏華淡裝輕抹，有氣質、有魅力。那臉上流露的淡淡幽情，顯得有點冷豔。 林杏華剛發現李林和張峰的關係，又看到李林和明珠共舞，她後悔自己來了。她感到自己正坐在一艘喫水很深的大船上，眼巴巴地望著李林夫婦，駕著快艇，從自己的船邊，疾駛而過。駛向那呢喃的港灣；駛向那海市蜃樓。她想著想著，覺得自己本來就是局外人。這個溫馨的家，被自己攪亂了。她自慚得有點無地自容的感覺。她如坐針氈，便准備離開。 馬山看了看她，對芸草說：“林杏華是我的鄰居。我想跟她說幾句話。” “我也想和她說說話，我要問她，為什麼要把我爸扯了進去？” 馬山聽了，大喫一驚。他心裏在說：“芸草，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爸！唉，你就最不該知道！”馬山把芸草勸住了。
（二十六）
婚後的何啓玉，更熱心於把神仙茶有毒一事，弄個水落石出。她猜出李林和這下毒的人以及林杏華之間，有一種奇特的關係。但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她想，經濟問題，爸又不做生意，這不大可能。感情問題，有可能。但爸對媽又那樣好。聽阿峰說起他們以前那一段的感情，確實動人。何啓玉知道李林在張峰心裏的份量，盡管自己心中有猜疑，也不敢說。 何啓玉勸張峰多找馬山聊聊。張峰約馬山到咖啡室。張峰說：“聽芸草說，你和林杏華是鄰居？” 馬山點點頭。張峰有點不放心，說：“馬山，關於我爸的事，你還知道些什麼？” “我雖是林杏華的鄰居，但我不大管別人的事。” “我爸的事，弄得一家人心緒不寧。如果你知道些什麼線索，儘管說。” 馬山對這樣的事，根本不想介入。見張峰問得緊，只得說：“我看見一個男人似乎動過林杏華的信箱。” 張峰的腦海裏霎時閃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他冷不防問道：“我爸經常到林杏華家？”馬山一聽，正是他所忌諱的問題。他慌忙答道： “我哪知道？” 馬山這時心裏很亂。他早已立下宗旨，至死不說。他不想傷害芸草和張峰，更不想傷害他們那位可憐的母親。但見張峰這樣發問，他擔心他會對李林有什麼懷疑，這會影響他們的父子感情。他想起一場地震，自己失去爸爸。張峰顯然也和自己一樣，生父歿了。但李林待他如己出。這更不能向他說真話，不能讓他這份父子情有所玷污。 李林很擔心張峰和何啓玉查出什麼對自己不利的線索。他不想自己和林杏華的事，在孩子們的面前曝光。但他又希望這事早點了結。 而明珠，自從得知警方對李林的嫌疑不大，她就放心了。她不想進一步查下去，其實，按她那敏銳的觀察力，對其中的原委，早已猜到七八分。但她根本不想揭開李林和林杏華關係的蓋子，她覺得，若真相大白，那對自己和這個家都太殘酷了。
（二十七）
何啓玉擔心那天沒出席商會會議的老闆不知道要查些什麼，她對這些店，逐一查訪。那時節，正是盛夏。太陽把街道曬得滾燙。熱氣，夾著唐人街被污染的空氣的氣味，撲鼻而來。何啓玉感到一陣的天旋地轉，她趕緊扶著街邊的一條柱子，這才把身子立定了。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回了家，納頭便睡。 張峰回來，見屋內漆黑一片。他叫了兩聲：“啓玉！”不見她答應。便直奔房裏，見她躺在床上。 他慌了，摸摸她的額，不見發熱。他放心了，便說：“哪兒不舒服？”何啓玉指指頭，側身睡去。 這一覺，睡到天亮，昨天連晚飯也沒喫。張峰以為她累了，第二天醒來，應該沒事了。誰知，她醒後還說頭暈。張峰請了假，帶她看病。 從醫院出來，張峰問她：“你買藥的處方呢？” “醫生沒給。” “為什麼不給？” “他說不用喫藥。” “那頭再暈又怎麼辦？” “他說過些日子就沒事。” “他是怎樣看病的，我找他去。” “別去，都要當爸爸啦，還是這樣的怪脾氣。” “啓玉，你再說一遍！” “不說， 誰叫你不長耳朵！” 張峰嘻笑著摟著她，走進車裏，說：“啓玉，謝謝你。”說罷，他親了她一下。
（二十八）
何啓玉喫不下飯，明珠便給她一碟碟的榨菜、蘿蔔乾，拌著白稀飯一起喫。這樣，她才熬過了妊娠的反應期。 葉青山從大陸帶了一些資金來，準備在紐約做生意。因為急於想林杏華幫辦綠卡，做了一些小動作。他現在有點後悔。因為，在化驗室留下的個人資料全是假的，再加上中文報紙對神仙茶被下毒一事作了報導，他感到事情鬧大了。他以為嚇一下林杏華，讓她同意通過結婚來幫自己辦綠卡就算了。誰知，她態度還是那樣強硬。警方查有關人員，肯定會查自己。警方發現自己報的一切，都是假的，就會起疑心。想到這裏，他害怕了，不敢到林杏華家去。久不久打電話給她，也是從街上的電話亭打的。 “鈴！”的一聲，葉青山接了電話。是何啓玉打來的。她約他到商會來。 葉青山對何啓玉全無戒心。他似乎看到她在商會的權力，足以幫他在紐約營商。他來到何啓玉辦公室。 “劉先生，我很忙，對你關心不夠。請原諒！” “何主席太客氣了。” “別這樣叫，叫我何小姐好了。我約你來想問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有心開店？” “當然，請問開店之後，可以辦綠卡麼？” “可以。我們商會有人辦過。你要請個好律師。” “我不知道哪個行？” “我介紹我的朋友給你。他是我們這個商會的律師。”說罷，她把這次辦神仙茶案的律師名片給了他，並說：“如果有門路，我會跟你聯絡。” 葉青山高興地走了。這時，吳老闆打電話來，要她到他的藥店。 何啓玉馬上乘車前往。見了吳老闆。 “有線索了？” “何小姐，你說的那種藥，有一個男人買了。” “你記得他的相貌？” 吳老闆打開閉路電視說：“是他。” 何啓玉認真看著，心裏一跳。電視熒幕上出現的中年男子的外形，多像今天在商會裏見到的那個。 這只是找到一種藥的出處。看來，那買藥者也知道兩種不能同時用的藥，商店不會同時賣。何啓玉耐心地等候著。 不久，詹老闆打電話叫何啓玉到她的店裏去。他說：“何小姐，你說的那兩種藥，有人只買一種。” “已找到買貝母的人了。你那個顧客該是買烏頭的。” “是的。我記得我問過他，為什麼只買一種。他說他骨頭痛。醫生開了處方，別的店藥不齊。” “你看過那處方？” “看過。的確是醫骨頭痛的藥。” “你把閉路電視打開。” 何啓玉仔細看著，那人的樣子，和找她說要入商會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過了幾天，何啓玉通知葉青山：“你要搞生意，明天到我辦公室來。有人想退讓他的店。” 何啓玉通知一個老闆來，和葉青山談生意。他們在討價還價。與此同時，她又叫詹老闆吳老板來，假意開會，以便認人。他們走到何啓玉的辦公室。背向葉青山，低聲對何啓玉說：“是他。”
（二十九）
他們走後，何啓玉馬上到警察局彙報情況。並把自己的安排告訴警方。請求他們協助。 不久，何啓玉在中文報紙豋廣告：8月5日晚七時，在漢宮酒樓開紐約華人商會聯誼晚會，希望會員踴躍參加，歡迎有志和本商會合作的朋友參加。 何啓玉還特意打電話，叫葉青山務必出蓆，說聯誼晚會一年兩次。主要是聯絡感情，也有談生意的。 葉青山自然不坐失良機。況且，上次和那個老闆談買店問題，有些眉目。他似乎看到，何啓玉為他開的路，正是他所尋找的。 當晚，何啓玉換了一件棗紅色的旗袍，繋上一條晶瑩的珍珠項鍊，顯得雍容華貴。 這時，吳老闆詹老闆來了。他們挑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了。 何啓玉焦急地望著入口處。終於看到葉青山來了。何啓玉笑容可掬地迎了過去，說：“劉先生，歡迎，賞臉啦！”葉青山很有禮貌地握一下她的手說：“何小姐，謝謝！” 何啓玉向各位敬酒。這時，幾個便衣走了進來。其中，兩人把守門口。一個便衣說：“請大家出示身份證。沒帶身份證的，可以登記姓名、地址、工人卡號碼。” 各人都在豋記，葉青山說要上洗手間，被便衣擋住了。 一個便衣對各人報的資料用電腦查對。何啓玉用母語向眾人說： “這是常有的啦。可能在查非法移民的。大家不必緊張。”這時，她向葉青山看了一眼，只見他的臉陣紅陣白的。 一會兒，那些便衣走到葉青山的跟前說：“先生，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葉青山看著何啓玉大叫道：“何小姐，你要擔保我，我是好人。” 何啓玉點點頭說：“我會為好人作擔保的。” 葉青山被帶走了。何啓玉看到眾人的臉色，驚惶未定。她笑了，這是她自李林出事以來，第一次這樣開心地笑了。 警察押著葉青山到他的住地，查出殘存在他家的毒葯。還有在茶包的手指模的印痕。他被起訴了。 消息傳來，何啓玉喜上眉梢。她馬上召集商會會員，大擺慶功宴。她邀請李林夫婦出席。 明珠看著李林，百感交集。他雖然臉上有了一些喜色，但他鬢邊的縐紋，比以前多了。眉宇間，潛藏著一股屈氣，無法掩蓋那憂鬱、懺悔的神色。看著這副面容，明珠感到心疼。 她低聲說：“別這樣，一切已經過去了。”李林帶著深深的歉意望了她一眼，他看到她那寬容的、期盼的眼神。接著，他環視一下那喜氣洋洋的酒樓，特別是坐在主席臺上的張峰和何啓玉，他覺得自己不該用這樣的心態出現。他的耳邊，在響著明珠昨晚對他說的話：“有人失足，掉進大海。這時，他只想怎樣在海面上浮，盡力游向彼岸。別的人，一心只想怎樣救他。他自己以及那些救他的人，絕不會也不該斤斤計較他落水的原因。” 容不得李林再患得患失，臺上的何啓玉已經說了：“現在請李林先生致謝詞。” 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李林站起來說：“謝謝各位在何主席的領導下，替我洗去這不白之冤。” 眾人舉杯慶賀。何啓玉站了起來說：“各位女士，先生，事主為了多謝各位，特託我在這裏宴請大家。”席上各人向李林鼓掌致意。 李林慌忙站起來說：“謝謝。”明珠心裏明白，這盛宴，是何啓玉出的錢。 接著，何啓玉說：“當初，事主曾說過，懸一萬元輯兇。現在，我受李林先生所託，把一萬元的賞銀，給這次擒賊有功的吳老闆和詹老闆。” 張峰第一次聽到這消息，驚詫地望望他的父母。他看見明珠和李林相互交換一下眼色，他們的表情告訴他，他們事先也不知道有這樣的賞銀。張峰無限感激地望著自己這位賢慧的妻子。 在熱烈的喝采聲中，吳老闆詹老闆先後上台，他們都說：“我不能接受。這是我義務。”何啓玉說：“這是事主的一片心意。”他們堅決不收。 當初，曾建議只要一千元賞銀的王老闆站起來說：“當初，我們有過君子協定，說只收一千元賞銀的。現在由我各數一千元給吳老闆詹老闆，其餘，退回事主。各位意下如何？”眾人齊聲叫好。這時，兩個老闆還在推讓，席上有人大叫道：“別讓啦！你們這樣，菜都冷了。害得我們沒口褔。” 王老闆把八千元往何啓玉面前一放，各把一千元往兩個老闆口袋裏一塞。推他們回席，說：“別嘮嘮叨叨的，快喝酒去！”眾人大笑。王老闆指著他們說：“如果你們說這是橫財，那明天就請我們到酒吧去，把它喝了。” 眾人咭咭呱呱地嚷道： “ 我們奉陪到底！” “ 一醉方休！” 酒席後，李林和明珠走到何啓玉面前，李林激動地說：“啓玉，這一切，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呢。你為什麼不以你的名義去做。你為我花了多少錢，我會還你的。” 何啓玉慌忙說：“爸，這算不了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還你清白，是我們的份內事。” 李林無限感慨，對明珠說：“我一定要對得起這個家。” 回家路上，明珠深有感觸地說：“常言道：子孝不如媳賢。我們現在子孝媳賢，兼而有之。算是有福氣了。這個家之所以有今天，是家裏每一個成員共同努力的結果。其中，你的功勞不可滅。你又何必這樣說呢？” 李林寧願聽她把自己臭罵一頓，也不願聽這寬宏大量的話語。他的內心被悔恨、自責、內疚的情緒絞得很痛。他臉色刷白，帶著痛苦的、懺悔的眼神看著她，懇切地說：“明珠，請你寬恕我，我對不起 你。我……” 明珠知道他可能會說些什麼，便打斷他的話，說：“人生路，不好走。它和大海的海面那樣，起起落落的。誰敢說自己走路不會摔跤？誰敢說自己游泳不被嗆著？總之，不被摔死、不被溺斃，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啦。別再說那些你和我都不想提的話題了。我覺得，現在應該是動手做我想做的事的時候了。阿林，你天天對著的，是你所喜愛的工作，而我，卻與之相反。漫長的歲月，我只能在夢中揮筆。箇中滋味獨自嚐啦！”說到這裏，她的喉頭像被什麼堵住了。 李林雙眼潮紅了。他滿臉的羞愧、感激、憐愛，看著他一生最愛的伴侶，想著她為自己、為這個家作出的奉獻，他慚愧地說：“明珠，難道你看不出來你不讓我把問題說出來，好好向你認錯，這對你是多麼的不公平！” 明珠緊咬下脣，眼裏充滿著無限苦痛、無奈的神情，望著這一個自己從少女時代就一直愛著的人，說：“阿林，說句真心話，你所要說的，我怕聽。我知道你心裏有我。我體諒你的難處。你說了，這對我的打擊比不說的更甚。你應該知道，現在我最急需的是什麼？” 李林的心震撼了，他覺得，眼前這位花白頭髮的紅顏，勝過硬錚錚的鬚眉。 明珠低聲說：“求你別再拿那些無謂的東西干預我的寧靜。我已被一些亂七八糟的事耗費了不少時間。我急需一個創作環境。林，最近，我剛學過的一句英文成語，很有意思。你聽著：Let by gongs be by gongs [讓過去的成為過去吧]。 ” 李林雙眼噙著淚花，低垂著頭，嘴脣顫顫地說：“明珠，謝謝。Let by gongs be by gongs！” 一行珠淚從她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滾下。她昂首向天，舉起拳頭，像在吶喊、又像在申訴：“把過去的許明珠還給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陳葆珍著《二十年一覺紐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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