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圓夢

 

無冤無債    李林輕鬆做人

有閑有勁    明珠緊張寫書

 

(一)

 

    經過了葉青山事件,林杏華徹底知道她給李林和他的家庭帶來的傷害是無法補償的。她變得清醒些。為了忘卻過去,她搬了家,不再和李林來往,為自己的未來盤算著。

    何啓玉在商行更有威望,她的生意越來越旺。人們仰慕這位忠厚、仗義、善良、美麗的女老闆,個個爭著一睹她的風采。漸漸地,生客變成了熟客。明珠望著那若市的門庭,深有所感地說:“真是一代好媳婦,三代好兒孫。”

    明珠正在搗騰著一大堆雜物,邊清理邊對李林說:“幫我把這箱子搬到那邊去。”李林趕緊走了過來了,把箱子抬走。明珠欣慰地發現,他一下了班,來店裡幫忙。她希望,隨著歲月的流逝,他會把一切煩惱忘卻。而李林,像是發了一場惡夢那樣。他現在比任何時都更維護自己的家。

周末,明珠本來想和李林去買嬰兒用品。誰知被張峰叫住了:“媽,你今天到店裡守一下,我和她都要去聽課。”

“聽什麼課?”

“媽,你可沒聽過這樣的課呢,你不是照樣過來了。”

    一天晚飯後,何啓玉感到下腹部不適,張峰馬上打電話給醫生。這裡的婦科醫生,只要孕婦一開始求診,便自始至終負責,直到嬰兒出生為止。誰知何啓玉所找的這位梁醫生卻說:“到陣痛時間相距只是半小時,你才送她來。”

這可苦了明珠和張峰。明珠在廳裡踱來踱去。他眼不敢閉一下。只要她喊痛,他便記下時間。他扶著她上了車。明珠跟著去。按規定,張峰和她一起進了候產室。

 

(二)

 

明珠不能進候產室, 她坐在候產室門外的椅子上打盹。朦朧中,她像回到那遙遠的過去……

那是一九六八年,丈夫張生死後,她帶著張峰下放到廣西百色山區,歷盡艱辛。後來偶然遇見苦苦尋找她的初戀情人----李林,她深深被他的真情摯愛所感動,終於答應他的求婚。她很快便為他懷孩子。此舉當時引起城裡人的非議,有人在嘀咕:“不遲不早,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這樣的話,傳到耳邊,她冷笑一聲,挽起衣袖,卷起褲筒,下田去!

臨盆那天,她仍在曬谷場上。半夜,李林用單車送她,要走上一個鐘頭,才到達醫院。她所飼養的狗一直跟著。她躺在產床上,那狗就蹲在床下,怎麼也不肯回去。後來,李林和狗一起被趕了出來。

    按照這所醫院的規定,嬰兒出世後,他們必須馬上回。李林只得讓她母女倆坐在單車的後架上。這樣坐著,就如坐上那游樂場上急轉直下的過山車。

她緊緊抱住嬰兒,望著路邊那些被石頭壓著的小草。心裡在想:種子落在這些地方,有阻力,便有磨煉。這女兒的名字應該與草挂鉤。

想著想著,嘴脣邊露出一絲微笑……

張峰這時見何啓玉安靜地睡了,便走出來關照一下媽媽。他望見媽媽低垂著頭,發出輕輕的鼻鼾聲。

他俯下身來,仔細看她的臉,只見她的脣邊,藏著難以掩飾的笑意。他微笑自語:“媽又作夢了。”

看著她的臉上的皺紋,他在心裡說:“我的孩子,不讓她照料了。她為我,拚搏了這麼多年,如今造就了一個能自立的我,而她,卻埋葬了她那風風光光的自我。”他深情地望著熟睡了的媽媽,脫下自己的外衣,輕輕為她蓋上。

 

(三)

 

    他重新回到候產室。看著床上的她,他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那美麗的妻子。只見她閉著眼,雙唇乾癟,滿臉蒼白。他心疼了,走到她的身邊。她把手遞了過去。他握著。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像被鐵鉗嵌住了,而且,還在劇烈地抽搐。他看著她的手,嚇得差點失聲叫了起來。她手上的筋絡像一條條青色的蚯蚓在亂竄。他看見她額上冒著黃豆般的冷汗。他替她抹去。他不敢正視她,他看見她的嘴唇在顫抖、在扭曲,呈現著形狀怪異的線條……

    忽然,她一聲尖叫,把他嚇得慌了手腳,也叫醒了在門外睡著了的明珠。她一個箭步,衝到門邊,側耳聽裡面的動靜。何啓玉感到,這時,一個肢體正在她腹內抽離。她害怕這陣發的劇痛,她多希望這個新的生命能安分守己;她渴望永恆的舒坦,她又希望這小生命快些問世。……

    她知道,這陣痛的加烈、加速,說明了一粒生命的種籽在爆裂、在衝出母宮,要擠身於人類之群。她極力忍受著這猛烈的、深沉的劇痛,以便用超人的忍耐力去換取那制造生命的快樂。

他帶著惶恐的有點請求寬恕的眼神看著她。她凄然一笑,說:“別傻,這痛苦是我自找的。”

“辛苦你啦。”他偷偷地轉了身,揉著剛才被她蹬得發痛的大腿。她被推入產房;他也被叫了進去。他穿上了手術室的衣服、鞋子,戴起了口罩。她一陣恐慌。他安慰她說:“別怕! ”

    一切都由醫學博士梁醫生親力親為。她按著何啓玉的腹部,叫她按口令進行呼吸。何啓玉痛得幾乎暈了過去。不一會,張峰看見梁醫生用手輕輕地托著嬰兒的頭,慢慢地向外拉。

    這時的何啓玉,四肢無力地癱著,只感到兩腿間有股熱流在流著。一個小軀體被拿了出來。梁醫生拿著剪刀,“喀嚓”一聲,那聯係母女的紐帶,被割斷了。於是,一個既是由她帶來,又不屬於她的獨立的生命出世了。

    產房內,響了歌聲。人們唱「生日歌」,不過,她們把“生日”改成“生時”來唱。

    門外的明珠,這段時間不見張峰。她在心裡說:“男人,呆在產房幹啥?為什麼不把他趕出來。我記得以前在國內生孩子,哪讓准爸爸進去的?”她聽聽裡面沒有什麼動靜,便又坐在椅上打瞌睡。忽然,朦朧中她聽到了嬰啼和歌聲。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高興得也咧著嘴跟著唱。

    張峰唱得一半,忽然大叫起來:“What happen?(發生什麼事?) ”原來,醫生提著他女兒的腳,打她的屁股。人們聽他這一叫,忍不住大笑。護士說:“現在打,不犯法。以後你打她,你會被告的! ”

    伴隨著大人的笑聲,是剛出生的嬰孩的哭聲。張峰的女兒被送到嬰兒室。他走了出來,對明珠說:“媽,她們母女平安。”她如釋重負地說:“這是用錢也買不到的。”

他們向嬰兒室走去,一看,咦,可像個聯合國呢。黃的、白的、棕的、黑的……全都裸著。明珠在心裡說:“這閉著眼的,像對母體的溫暖還回味不已;這張開眼的,像對世界正探索不止;那吮著手指頭的,像在感覺到身為嬰兒的無可奈何;那揮動雙臂的,像要指揮那未來的千軍萬馬……”

    張峰看著看著,咧著嘴兒,大笑起來。明珠也跟著在傻笑。大概是笑聲驚動了嬰孩們,眼看無數的小手,在這最具人類朝氣的空間裡亂舞著;那小腳兒蹬得床上發出毫無節奏的響聲。明珠從未試過這樣興奮,她痛快地說:“呵!又一代人的生命之曲開始了!”

    他們被禮貌地勸走。這時候,張峰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不慎,驚動了剛來到人間的這一群,或許會驚動了未來總統的大駕呢!他愜意地笑了笑,趕緊說了聲:“Sorry !(對不起!)”明珠笑著說:“你這句話,是對趕你的人說的;還是對這世界的未來說的?”張峰笑著望望她,他為自己的媽媽,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展現這燦爛的笑容而由衷地寬慰。

 

(四)

 

    何啓玉出院後,怕累壞了明珠,便從鄰居中,請來了一個褓姆。明珠在衣廠的經年勞累,把手弄傷了。看著那又白又胖的孫女,真想抱起來。而她,只有靠著椅背,坐著摟著她。張峰見狀,對何啓玉說:“我媽為我們累傷了。現在,連孫也抱不了!我看得出,她心裡不好受呢。”

明珠無法帶孫兒,便替何啓玉照看店裡的生意。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店裡出現。她愕然,有點不知所措。來者,林杏華!

林杏華走到明珠面前,說:“許阿姨,謝謝你以前這樣關照我,讓我能完成學業。我和鳳曼的感受一樣,沒有你的幫助,就沒有我的今天。我跟他說了,他很感動。他要我帶他來看看你。”說罷,她把一位白人男子拉到明珠面前。

    明珠打量一下他:一頭金黃的頭髮,一對粗眉下的藍眼睛,很有靈氣,在閃著亮光。四十歲左右。一眼望去,便知是個有教養、有身份的人。明珠高興地和他握握手。

她真誠地說:“林小姐,你剛才的說話,我受之有愧。”林杏華無限感慨地說:“以前冒犯之處,請原諒。”明珠爽朗地笑著說:“我早忘啦!正等於在海上航行,誰計較已走過的航程的順逆,只執著航向是否正確。”

臨走時,她說:“我在世貿大廈的北樓上班。請告訴李林。”

 

(五)

 

    明珠最近的喜事接二連三的。家裡、店裡,可說得上人財兩旺。連芸草也讀完碩士,找到工作了。

    芸草參加工作後,一反常態地保持緘默。她機警地從人們看她的眼光中,發覺那種不信任的神情。她知道,女性向來被人認為不善工程,再加上自己又初出茅廬,這就難怪別人用那樣的眼光看自己。她下決心,非要他們改變那種目光不可。

    她保持了半年多的緘默。她在加班加點地鑽研業務。一天,一位有相當水平的工程師,在用電腦繪圖時,電腦出了故障。他弄了很久,還沒能解決問題,連老闆也被驚動了。芸草在旁看了,記起以前從爸爸那兒學到的電腦知識,自己曾遇到這樣的問題,在爸爸的指導下,解決了。她陪著小心說:“讓我試試看。”

那工程師從他深度的近視眼鏡後,瞪大他的藍眼睛,驚詫地看著她。那老闆雖慈眉善目,卻無法掩飾他那不信任的神情,說:“你的專業,不是電腦呢。” 

芸草覺得,這空間,被男性占據了幾乎全部。作為一個女子,要站穩腳跟,很不容易呢。既然,自己胸有成竹,就該露一手給他們看。更何況,這樣,還會幫助別人,讓公司的任務按時完成。

    她在他們那睽睽的目光下,沉住氣,終於讓電腦恢復正常運作。她的老闆高興地笑了。那位工程師激動地握著她的手,說:“謝謝。你救了我!”

回到家,她便口沒遮攔了。在飯桌上,免不了自我吹噓一翻。張峰高興地說:“我家的小草,長成一棵樹啦。”芸草拿著筷子揮舞了一下,說:“小草才好呢,可以侵三逕、占九址的。”明珠瞪了她一眼,說:“注意謙虛謹慎。”

 

(六)

 

    第二天,芸草照例來到公司。她高興地看到公司裡來了一位華裔男子,名叫陳立。本著對新來者應有的禮貌和應盡的責任,她向他介紹公司的情況。他用母語和她交談。她誠懇地告訴他:“在公司裡,工作時盡量用英語交談。這樣,才有自己的透明度。而且,這表示對不懂中文的同事的尊重。”

    在交談中,她知道他十八歲那年從上海到香港,後來,到美國讀大學。因為同是從大陸來的,在工餘時間,自然就談得來。他有不少問題,在她的幫助下,得到解決。

    為了讓工程師們相互了解,公司內掛了一張世界地圖。要他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一顆紙做的小星星上,然後,在地圖上,把它用大頭針釘在各人的原居住地上。芸草二話不說,往中國的地圖上,放了自己的名字。而陳立還在那兒捅著他的眼鏡,在尋找著。芸草好奇地說:“中國這麼大,還用你找麼?”陳立一臉的莊重說:“我在找香港。”

    每個新來者有這樣的機會,那就是讓你在眾人面前作一次類似學術報告的講演。講演後,回答人們的問題。這無疑是一次口試。這一關,芸草早已順利通過了。不過,每逢想起那次講演,她還心有餘悸。因為,那些工程師們提出的問題,是那樣尖銳。其中,有些她還答不出來。但她老老實實說,讓她回去研究,下一次再答。不久之後,她把問題說清了,人們對她的看法,也隨之改變。這時,他們不再把她當作不懂事的女孩子。特別是她每次言必驚人,有許多重大的問題,人們不得不聽她的意見。

    她的老闆大概發現了她的才能和不懈的敬業精神,有意栽培她。經常給她分派任務,但又沒有指明完成任務的時間。而她往往在老闆還未開口說要看她的工作成果時,早已把它展示給他。他的老闆,高興地在她的面前,抖動著衣袋裡的硬幣,說:“English,Money!(英語,金錢!) ”

這句話,每次她聽了,便會記起,他經常既是表揚又是批評的,對她說:“你每一條意見,對我們都很重要。那就是財富。你必須多講。”自此之後,她的話多了。但她還是堅持言必信、行必果的原則。由於她工作得很出色,很快便被提升為部門總管。

 

(七)

 

一次,作為公司裡的一個部門的領導人,她被邀請參加一個會議。會上,陳立作中心發言,說罷,他要人們向他提問題。芸草第一個發言,她就引橋橋礅的力學問題,向陳立提了兩個問題。隨即,許多工程師也向他發問。

    會後,芸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工作。冷不防陳立氣急敗壞地沖了進來,狠狠地拍一下她的桌子,用帶著上海音的普通話大叫道:“李芸草,你別盛氣凌人!你不說話,別人絕不會當你是啞巴!”這時,辦公室的人紛紛抬起頭來,很吃驚地望著他。

    芸草當場臉色一變。她自問,長這麼大了,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她十分惱怒,但她馬上冷靜地控制自己。她語氣溫和地用英語說:“你慢慢說,我究竟有什麼錯誤,你提得對,我改!”陳立鐵青著臉,還是用普通話說:“你為什麼在會上向我提出問題?你為什麼第一個跳出來?”她仍然用英語說:“陳先生,我之所以提出問題,是因為你要我們這樣做。我提出的,純屬技術問題,沒有任何個人恩怨,怎麼說是跳出來?我想說什麼,就說。誰規定我不能第一個說?還有,我請你現在用英語說話。”

陳立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說:“李小姐,別忘了你的名字在中國地圖上。”說罷,他指指世界地圖。

她冷笑著說:“別忘了你的腳,是站在美國的一間辦公室裡。”

陳立一臉的不高興,說:“其實,我不是對你有意見,而是我不滿那些美國人。”

她一聽,惱了!正色道:“你這不是耍兩面派了?你對他們有意見,為什麼不向他們提出,你為什麼沖著我來?你是不是現在理虧了,本來對我有意見的,又改口了?你這樣為人,非常可怕。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你會在我和同事的背後搬弄些什麼?這樣,會毒化辦公室的空氣。讓人們無法平心靜氣地工作。”

    陳立的臉上露出冷漠的神色,他“哼”了一聲,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小題大做!”在場的工程師們都帶著疑惑的眼光,看著他倆。

    由於陳立一直講普通話,而芸草,卻操的是英語。那些工程師們只聽懂她的話,這樣,自然會疑竇叢生。眼看無法說服他,她只有說:“我看,現在,我和你到老闆面前講清楚。”

  芸草真的拉著陳立去見老闆。自此以後,她的辦公室裡的人,大多數人能實話實說。

每當芸草在家裡談及自己的成績時,明珠聽了,心裡很歡喜。但她在興奮之余,卻又憂心忡忡的。她私下對李林說:“她這樣,離許永紆母親的要求,越來越遠啦!”李林驚詫地望望她,說:“她不能為許母的要求而沒了自己。”

 

(八)

 

    芸草的戀愛問題,不但引起她爸媽的關注,而且,張峰也為此心煩。馬山最近經常找芸草。李林和明珠,只知道何啓玉在活捉葉青山中的功勞,而只有芸草,才知道馬山在這破案過程中所起的作用。芸草在馬山面前,沒有因李林問題而產生低人一等的感覺。他們發現放毒案有新線索,便一起研究。這樣,接觸便多了。李林的問題了結之後,他們沒有斷絕往來。

    張峰看出他們來往比較密,忍不住對馬山說:“馬山,大家是朋友。我說話不拐彎抹角。”

“你儘管說,我在聽呢。”

“你知道我妹妹是有男朋友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心裡明白。”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張峰擰著眉心,喉結突兀地顫動,半晌才說這一句話:“你別挖牆腳!”

馬山紅著眼,鐵青著臉說:“請你把話說清楚。這牆還沒砌起來呢。如果,作為家園的圍牆已砌起來了,我這樣做,才算是挖牆腳。可現在,你妹妹似乎在砌牆,不過,好像是在砌積木。等她真的砌成鐵壁銅牆,那時候,才知道被她圍著的那個他,將會是誰!”

張峰被他說得張口結舌的,一氣之下,便去找芸草。

    他劈頭一句就問:“芸草,你和馬山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聽了,氣得白瞪眼說:“你和馬山又是怎麼回事?”

“別饒舌!我和他是生意上的合伙人,是朋友。”

“我和他也是朋友。”

“我說的是正經話!你和我跟馬山的關係,就不同。”

“有什麼不同?大家都是朋友。”

“這,你是在明知故問!他是男的,你是女的!”

“這還用你說麼?男女之間,就沒有朋友可做好麼?”

“記住,在這些問題上,吃虧的,總是女的!”

“這一點,我比你更清楚。”

    張峰望望她,心裡又氣又急,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感到,正如她跟他學游泳時那樣,他在旁邊不斷地提醒:“小心,你不是魚!”她就會樂呵呵地笑著游著。他看到她動作嫻熟、敏捷,不亞於一條刁鑽的小魚,他心裡高興。但當聽到她在叫著:“哥,我是浪裡白條!想溺死我,很難!”他打心眼裡為她擔心。現在,他看見她這樣子,感到她正在向他說著她在水中的那句話。他的心,像有人在它的週圍縛以輕絮那樣絞痛。他喃喃自語:“女子又美又能幹,不一定好!”

張峰本來不想讓媽媽煩惱,但自己又束手無策,更擔心著芸草的未來,他只得向她說了。明珠為她的問題,好幾天沒睡好覺。李林也很苦悶,只得說:“順其自然吧。”

 

(九)

 

    大半年後,張峰和馬山的建築公司在武漢開張了。他倆一起回武漢。他們接受了長江大堤的加固工程的項目。張峰母校的教師,特別是那些退了休的教授們,個個信心倍增、鬥志昂揚,他們日以繼夜地搞設計方案。張峰看了,興奮地說:“這路子走對了!”

    馬山回到唐山探望母親,並告知有關工程的事。他的母親聽了很高興,便要他帶她去武漢見見張峰。

    張峰非常敬慕這位不平凡的女性。他仔細地端詳她,過六十歲的人了。黃中偏黑的臉,一頭斑白的短髮,理得像男子那樣。又粗又長的眉毛下的那雙眼,不大,很有光澤,愛半眯著打量人。身材不高,已有婦人發福的跡象。她穿一件碎花的襯衣和一條啡色的褲子。張峰心想,已是富婆了,還這樣檢樸。

    他熱情地握著她的手,說:“馬太太,認識您我很高興。在美國,在電視中看到您並知道您的事跡,我們全家人都很感動。特別是我媽。她說您是一位偉大的女性。”

“哪裡的話,這是應盡的責任。張先生,您是一個很有為的青年。很有膽識。您這一項目抓對了。”

“我心目中的項目,不是這一範圍的。我想在中國搞一個完善的高速公路網,特別是在廣西農村。”

    “為什麼對廣西農村這樣感興趣?”

    他微微一笑,眼神中充滿著眷眷的懷念、沉沉的感觸。他遙望著遠方,說:“因為當年我和媽媽一起,下放到廣西百色山區。記得有一次,我到別村去,是媽媽挑著擔兒,把我放在籮筐裡挑過去的。那兒是兩山之間的一條水澗。我當時就想,這裡架一座橋多好哇!”

    馬太太心裡一顫:“這個年輕人怎麼啦?當今不少人提起過去的這一段,像他那樣想的,不多呢。”

她很感興趣地微微笑著說:“那您為什麼不在廣西設公司。”

“在廣西,這方面的行家,我不認識。在武漢,有我的老師呢。目前,這防洪工程,是救命的。即使賠上老本,也得幹!”

    馬太太聽了,很受感動,把那露著青觔的手遞給他說:“張先生,我不得不誇我兒子的眼力。我也有這個心理準備,即使賠上老本,我也要幹。您不接受,我也要參股。”

    張峰高興得像個小孩似地咧著嘴笑。他握著她的手,說:“太謝謝您啦。有您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撐腰,我們的事業,一定能成功。”

    張峰把這一切,告訴公司的成員,並且,按投資的比例,把馬太太尊之為董事長。她再三推辭,也扺擋不了人們的盛情。除了她的投資超過張峰、馬山的總和外,人們還想憑借她在社會上的威望,為他們這一個剛成立的公司,打開局面,建立知名度。

馬太太考慮到自己的兒子和張峰,在生意方面,都是生手;而張峰,又遠在海外。自己不坐這第一把交椅,這公司的業務,就很難開創局面。她只有應允了。

 

(十)

 

馬山回到美國後,緊張地應付畢業考。學業順利結束,他以優良的成績,取得了碩士學位。

張峰設宴,祝賀他。馬山那滿臉的喜悅中,隱藏著一絲悲涼。這被芸草發覺了。她知道,這一頓飯後,他將會回大陸。馬山拚命地喝酒,被張峰勸住了。馬山的雙眼已有醉意。忽然,又潛生了淚花。他望望芸草在苦笑。

    張峰看著,早已知情,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我們合辦

一個公司,後會有期的。你回去,我就更放心了。有什麼事,馬上通

知我,我會盡力的。”

     馬山不語,在喝悶酒。忽然,走到芸草面前,說:“李小姐,請你給我向你求婚的權利……”

    芸草一陣驚駭,滿臉通紅。她望望張峰,只見他在尷尬地笑著。她望望何啓玉,只見她帶著幾許神秘,在向她眨眼睛。她在心裡罵他們,在關鍵時刻,個個都像個縮頭烏龜。

    張峰覺得,這個問題,早已向他們分別談過,已盡了責任。而何啓玉,雖然覺得許永紆不錯,但她還是更喜歡馬山。她想,撇開他們兩人各自具備的條件不談,就只拿馬山的家庭來說,他媽媽確實是女中之傑。芸草嫁入這樣的家門,總比嫁入像籠子那樣的許家好些。

    芸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她紅著臉說:“馬先生,你喝醉了!”他挺挺胸脯、瞪大著眼說:“不,我沒醉。即使我醉了,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是清醒的!”

張峰向何啓玉使了個眼色,說:“這個問題,是你們的私事。 ”說罷,挽著何啓玉,提前到櫃台結賬,回去了。

芸草看著他們離去,更加困窘,說:“馬先生,你放心回去吧。希望你把公司搞得更好。”他大口大口地喝酒。她皺皺眉,說:“別喝啦。”他馬上停止不喝,說:“你不喜歡的事,我不會再做的。我保證,從此滴酒不沾。”

“你應該有自己的獨立見解。你認為對的,就堅持;認為不對的,就改。”

“謝謝你的提醒。我知道,我在你們中間,你可能認為,我在充當一個極不光彩的第三者的角色。但我必須向你說清楚,希望你在作最後決定之前,請考慮一下我。”

 

(十一)

 

  張峰回到家,見女兒躺在明珠的懷裡睡了。何啓玉趕緊把女兒抱進房中。他挨近明珠,說:“媽,你把爸叫來,我到你們的房裡說說話。”她心裡不安,問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搖搖頭,說:“不知道。”她聽了,臉色一變、心跳加速、胸口發悶、頭有點暈。張峰和李林把她扶到床上。看著她漸漸好轉,張峰便告辭了。

她氣喘吁吁地說:“回來!別把話只說一半!”李林從旁勸著,說:“你媽經常這樣的,過一陣子,就沒事的。阿峰,坐下來,慢慢說。 ”

    張峰把剛才馬山的事說了。這一回,輪到李林的臉,陣紅陣白的。他的臉在抽搐,上下牙齒在磕碰。兩眼失神地望著牆角,一動也不動。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

而明珠,心裡亂得很呢。本來,每一次暈過之後,就頭痛。如今,這頭痛,比任何時候來得厲害。痛得像被人用刀砍的那樣。一陣劇痛之後,就是隱隱作痛了。她靜靜地躺在床上。那腦細胞又重新活躍起來。她說:“馬山是個好青年,他家的錢多,倒是個缺點。我反而希望芸草交一個白手起家的朋友。不過,馬山和他的母親的精神境界,是不少人不及的。”

張峰變得模棱兩可了,說:“那許永紆也是個好人。”

李林被弄得心煩意亂的,他有點氣急敗壞地嚷道:“世界上的好人多著呢!”

她低垂著頭,嘆了一口氣,說:“被芸草扔下的那個,將會很痛苦的!”

張峰無奈地說:“憐憫,並不等於愛情!”

    明珠心裡很煩躁,便叫張峰回去休息。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捫心自問,這一輩子經受過多少肉體上的、精神上的痛苦,她都熬過來了。她寧願自己和李林一起受苦,也不讓自己的兒女受苦呵!如果,能把這痛苦的包袱,從芸草的身上搶過來揹著,自己和李林一定會爭著去搶的呀!

可如今,這一對久經沙場的老將,面對著自己的女兒,束手無策了!

 

(十二)

 

    不管明珠有多大的煩惱,她一見到被譽為“開心果”的孫女,什麼愁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她的大孫女名叫貝琪,快上幼稚園。二孫女名叫麗莎。作為一個語文教師的她,興致勃勃地對李林說:“她們都不用進中文學校,家裡有我呢!”李林譏笑她,說:“你別高興得太早!”明珠白了他一眼說:“我不信,我對付不了這兩個小丫頭!”

一天,貝琪興衝衝地拿著一張紙,對李林說:“爺爺,你看,我會寫中國字!”李林接過那張紙,神秘地望望明珠說:“哦,貝琪真乖,會寫中國字呢!”明珠伸長脖子一看,咦!真的是中國字,可惜,只是一個“人”字!這時候,她的心裡有說不出的苦味!

    她拿起筆,說:“來,奶奶教你多學一個字。”貝琪瞪著那對烏溜溜的大眼睛,說:“奶奶,你這個是什麼字?”明珠說:“水。”貝琪晃一下小腦袋說:“水是什麼?”明珠打開水龍頭,說:“這就是水。”

   貝琪想了好一會,忽然,拉著明珠的手,說:“這水字,很容易寫。”明珠好奇地說:“你寫給我看。”貝琪拿起筆,邊寫邊用英語說:“7加上K就是水。”明珠喫驚地說:“你說什麼呀?”李林在旁聽了,大笑不止。

 

(十三)

 

    不久,貝琪邁開了人生嚴肅的一步——走向學校!她被媽媽帶著,走進位於她家對面的私立小學的考場。每一個小孩,要進這所學校讀書,須口試。明珠好奇,也跟著去看看。

    考場上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桌旁坐著兩位女教師。貝琪瞪大眼睛,打量她們,打心眼裡高興。這位金髮的教師,穿的裙子,可美呢。那位棕髮的教師,穿的裙子是桃紅色的, 這正是她最愛的顔色。貝琪很開心,大大方方地走到教師們的面前。明珠心裡高興。她在心裡誇著:“好樣的!像我小時候那樣。”

    只見那位金發的拿著一張紙,指著上面的畫問貝琪。貝琪按她的手指的方向,很快說出該物的名稱。明珠一聽,樂啦!那普通話,說得很好聽。准確無誤的。而何啓玉聽了,臉陣紅陣白的。那兩位教師免不了目瞪口呆。貝琪眨著眼睛,不安地望著她們。

那兩位教師耳語了一會,便對何啓玉說:“你帶她回去,找公立學校吧。她講的是她的母語,我們不知道她說什麼!有些公立學校是有雙語教學的。”

何啓玉一聽,急得兩眼通紅,說:“先生,我們為讓孩子能進貴校就讀,特意在貴校的對面,買下房子的。”

那兩位教師聳聳肩、攤開雙手,說:“對不起!”

何啓玉哭喪著臉,拉著貝琪,走出門外。貝琪知道考試結果,“哇”的一聲,哭了。

 

(十四)

 

    本來嘛,在離開家門之時,她那幼小的心靈充滿了悲傷。她在扁嘴兒、抽搭鼻子的。因為,她聽媽媽說,她長大了,要把她送到學校去,要成為有用的人。她流著淚,故意放慢腳步。她不想告別那無憂無慮的童話般的世界;她覺得媽媽把自己從這天真無邪的世界中驅逐出去;而向何處去,淚眼看不清;她根本就不想長大,也不知道長大了做一個怎樣的人才是有用的。

幸而,一走進學校,看到那兩位年輕漂亮的女教師,她打心眼裡喜歡。但令她悲哀的是,她的愛得不到回報。她不知道,自己那麼喜歡的兩位教師,為什麼她們不喜歡她。越想越覺得受委屈了,於是,哭得更傷心啦!

明珠看著貝琪這樣,心裡很不舒服。瞧,人生的第一次考試,就這樣交了白卷。她在孫女的背後走著,低聲嘟嚷著:“唉,貝琪,你哪像你奶奶呢!”

    “蹬蹬蹬”,一陣清脆的皮鞋踏地的聲音,從走廊的那邊響起。何啓玉慌忙拉著貝琪往外走。貝琪不肯離去,反而哭得更厲害。一個滿頭白髮、藍眼睛的女人,站在她們的面前。何啓玉看她慈眉善眼的,便向她微微一笑,以表歉意。這女人摸摸貝琪的頭,溫和地問道:“What happen?(發生什麼事?)”何啓玉告之實情。明珠站在旁邊,心裡祈禱著轉機。

    那女人彎著腰,用中指捅一下她的老花眼鏡,仔細地看著貝琪。貝琪那對還閃著淚花的眼睛,似乎看見一線希望。小小的心靈會判斷大人眼神的含意,禁不住淚眼露笑意。何啓玉莫明其妙地看著這一老一少。只見那女人拍拍貝琪的肩,向何啓玉示意,要她在這裡候著。明珠這時似乎看到一線希望。

何啓玉看著她向考場走去。她來到那兩位教師面前,問了不接納貝琪的原因,便說:“這孩子可聰明!不信,你們瞧她的眼睛,會說話呢。”

那金髮的女教師謙恭地說:“校長,我們這裡不接收小演員。”

校長微微地搖搖頭,滿有把握地說:“看一個人是不是聰明,就要看他的眼睛。”

那金髮的女教師深知這位校長,是位德高望重的心理學女博士,不敢多言。考場上正響著校長那莊重的聲音:“這貝琪,我收定了!”話音剛落,何啓玉狂喜著,抱著女兒,笑著、吻著。一行熱淚從眼邊滾下。

 

(十五)

 

頭一個學期,貝琪學得很吃力,把李林、張峰忙得不亦樂乎。明珠在旁也瞎忙著。她只會幫著拿識字卡片。她在罵自己:“我真無用!”這時,她想起了一件往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貝琪砌積木。冷不防那個剛學走路的妹妹,一腳就把她砌好的摩天大廈踢得牆塌垣斷的!貝琪哭著追打麗莎,被李林攔住了。李林說:“妹妹還小呢,不懂事,別怪她!”

貝琪噘起小嘴,嚷道:“你說她不懂事,她就懂得搗亂!”

李林趁機問她:“貝琪,在我們家中, 誰最笨?”他滿以為她會說:“是麗莎!”誰知,貝琪卻說:“是奶奶!”

    頓時,全家啞然,不亞於[欽差大臣]一劇的最後一幕!突然,一陣笑聲,炸響了這座房子。在笑聲中夾著何啓玉的咒罵聲:“貝琪,不准亂說!快對奶奶說Sorry!”

貝琪眨眨那對大眼睛,說:“我沒有說錯呵!”

李林按著笑到發疼了的腹部,說:“貝琪,你說說為什麼?”

“奶奶不懂英文;奶奶不會開電視機 。”

“那妹妹呢,她不是什麼都不會麼?”

“她將來就會的!”

李林張著嘴,一時答不上話了。

明珠用手輕輕地拍打著自己的額,無限感慨地說:“是的,貝琪說得對!”

隨即,又趕緊轉過身去,怕人們看到她那變了的臉色。因為,這時,她正在罵自己:“何時拾回我的自我呵,否則,我真的會變成最笨的一個!”

 

 

(十六)

 

    明珠高興地看到,差點兒被學校拒於門外的貝琪,一年之後,竟然在每月評優中,榜上有名。一天,她參加貝琪就讀的學校一年一度的彙報會。不是周末,但那些上班的父母都紛紛請假,穿上節日盛裝,手提錄像機,雲集在學校的禮堂裡。

    大會的第一項,是給年度的優秀學生及歌唱、繪畫比賽得勝者頒獎。明珠看到貝琪上台領獎,其激情不亞於自己當年走上領獎台。

    校長把優秀學生及繪畫冠軍獎狀發給貝琪,校長興奮地說:“貝琪,我記得你!”貝琪很有禮貌向她行了個禮。校長隨即向當年拒收貝琪的金髮教師,神秘地笑了笑。那教師知道校長在炫耀自己的判斷力。她向校長點點頭,寬慰地笑了。為的是她自己這一年的耕耘,總算有了碩果。

緊接著的,是節目表演。有些是全班上台的;有些是幾個人上台的。明珠詫異地看到,台上一呼;台下百應。學生們是那樣有秩序、有步驟地完成預先安排好的節目程序。竟然看不到整個大會的指揮者,而教師們,居然還能優哉悠哉地坐在台下的觀眾席上。

台上的那位主持人是她的孫女----貝琪,啓玉告訴她,貝琪當了主持人,是因為她在班上當了個什麼官兒的。

“什麼官兒?”

“我也說不清,學校發給她的委任証書,上面寫她是Class President,大概是班主席。聽說還通過競選的呢。”

“啓玉,這新鮮事,你快快說。”

“媽,我記得這是貝琪說的。”她聽著何啓玉慢慢道來----

    美國總統競選,家喻戶曉的。候選人常在電視台爭論,宣傳自己的政綱,和實現這一綱領的措施,這自然少不了財經問題。

    她聽得一頭霧水的,大叫離題。何啓玉笑著勸她聽下去----

一天,貝琪班上的競選大會開始,參加競選的人,在那天,都穿得特別講究。女生還塗些脂粉;男生穿上了西裝。一個聽說平時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男生,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上台。他扯一下他的領帶,把手一揚,鄭重其事宣讀他的 “政綱”——給每人一只炸雞腿!

    這引起全場歡呼、鼓掌。一個文靜的女生問他:“你要請我們吃炸雞腿,你的財政預算怎樣?”那男生搔搔頭瞪瞪眼說:“問媽咪要。”

“為什麼不問爹地要?”

“爹地還是問媽咪要的呢!”

    明珠聽到這裡,已笑得按著腹部,她強壓著從心裡衝出來的陣陣笑浪,聽何啓玉繼續說——

    貝琪走上台,那雙大眼睛閃著亮光,她微微笑著說:“我聽我奶奶說:我們做什麼事,都要靠自己。財政開支,要靠我們的一雙手。”

    她的競選對手自然不服氣,還加上那些想吃炸雞腿的、還在流著涎水的哥們的聒噪,會場上騷動了。

男生們一個個指著貝琪嚷著:“我們這雙手能做什麼?”“有雞腿我們也不會炸!”“我們只會喫!”

    女生們晃著金色的、棕色的、麻黃色的頭髮;瞪著藍色的、綠色的、啡色的眼睛,焦急地等待著貝琪答辯。貝琪也急得滿臉緋紅。她低著頭,看看自己的手,心裡在嘀咕:早幾年,吃飯也要媽媽餵呢,現在我這雙手會拿飯碗、會拿筆,會幹許多活啦。

    她那對烏溜溜的黑眼珠在轉呀轉的,轉出一個道理來啦。她把自己的雙手伸了出來,說:“我們把知識學好,這雙手,什麼都會做;這個財政,就不成問題。”

    貝琪的主張,贏得了人們的熱烈的掌聲,她以壓倒的多數票,當選了。

     明珠這時不再笑了,她回味著貝琪的那番發人深省的“競選演說” 。

 

(十七)

 

    明珠回到家,自然免不了向李林吹噓一番。李林說:“從貝琪的入學,看到那校長不拘一格育人才,這是對的。但是,也要重視學校的錄取標準。況且,命運要操縱在自己的手中;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憐憫上。所以,第二個孫女的英文學習,必須抓緊。”

    明珠不服氣地說:“其實,對麗莎,倒不必擔心她不懂英文;而怕她不懂中文。她姐姐和她交談、玩耍,用的都是英語。她看英文卡通片,比她姐姐還多。”李林想一下,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這時,他想起每逢叫麗莎講中國話時,她的眼神總是那樣可憐巴巴的。

明珠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說:“有兩個以上的孩子的華人家庭的通病就是:在孩子中,越小的那個越不懂中文。”

話雖如此,她還不死心,仍然抓緊一切機會,教孫女們學中文。

    一天,家裡的人都外出了,只有明珠和麗莎在家。麗莎忽然放下手中的玩具,急衝衝地跑到明珠的跟前,按著腹部,嚷道:“I hungry !(我餓!)”明珠二話沒說,端來了痰盂,脫下她的褲,把她按下。麗莎掙脫開了,大哭著。剛從校車上下來的貝琪,聽到了哭聲,三步併作兩步跑回家。她撲向麗莎,問明了究竟。然後,向明珠說:“奶奶,她餓了。”明珠聽罷,哭笑不得。

貝琪回到房裡做作業。麗莎跟著明珠的後面團團轉。明珠準備煮餃子,麗莎見了,便說:“我要noodles(麵條)!”明珠瞪大眼睛,彎著腰,這一回,輪到她可憐巴巴地望著孫女,說:“麗莎,你能不能跟奶奶說中文,奶奶聽不懂你說什麼!”麗莎那胖胖的小手,在搔著她那個小小的腦袋。忽然,她那雙烏溜溜的黑眼睛在忽閃忽閃的。她大概認為,再多說,奶奶也是聽不懂。於是,她便張開雙手,作長條狀。

    明珠一看,便拿吸管給她,她搖搖頭。而且,把手拉得更長。明珠以為她所需要的東西,肯定比吸管更長些,於是,便東張西望,好不容易在門後找到一條木棍。明珠高興地想道:“在這屋裡,沒有東西比它更長的啦。”她便拿起它。麗莎以為她要打她,嚇得大哭著跑開了。

    貝琪慌忙跑了出來,問麗莎:“What happen?( 發生什麼事?)”之後,便對明珠說:“奶奶,她要吃麵條。”明珠聽罷,張著嘴,呆呆地站著,啼笑皆非。

    不久,家裡的人都回來了。飯桌上,免不了說說孩子們的趣事。而這時候,小孩也免不了鼓著嘴兒、瞪著眼睛,看看大人們。明珠便把白天裡的事說了。

    全家的大人,除明珠外,都笑彎了腰。貝琪在旁睜大眼瞧著。她覺得奇怪,為什麼只有奶奶不笑呢?

明珠哪能笑呵?她心疼呢!她覺得,她這個奶奶當得太窩囊了;而更糟的是,中國的語言文字,在自己家裡,將失傳了!虧自己以前還是教這一門功課的!

 

(十八)

 

    明珠在爭奪孫女的語言空間的失誤,使她懊惱。為了尋找精神上的慰藉,她自語著:“爸爸那兒有「唐詩」、「宋詞」!”她逕直往父親的家走去。

    這時,正是大雨滂沱。街上,許多義工捧著捐款箱在發動民眾捐款,明珠拿了一張50元的鈔票,往捐款箱裡放。她認真一看,那義工竟是林杏華。明珠親切地說:“怎麼是你,這風大雨大的。”林杏華抹去臉上的雨水,說:“人手不夠,來幫幫忙。”明珠心裡說:“她,好人!”

    明珠向父親的家走去。當她走近賣報亭時,看到許多人在買報紙。她踮起腳尖,向前看去。忽然,一個又高又瘦的白髮老翁,在人群中走了出來。明珠一看,大吃一驚,趕緊上前,攙扶著他,說:“爸,你這是幹什麼呀?瞧,這麼大的雨,路又滑。”

她的父親把報紙塞在衣襟裡,說:“唉,這天,不下雨也罷,那邊正澇著呢!”

“你在說什麼呀?”

“你怎麼連這也不知道,家鄉正鬧澇災呢!”

“這,我知道啦。你也犯不著冒雨來買報紙!”

“我在樓上坐著,心裡不踏實。”

    明珠攙扶他上樓梯。他拿起老花眼鏡和放大鏡,在看報。過了一會,他拿出五百元,叫明珠按報上的地址寄去。他說:“滿街都設有捐款箱。不過,你還是寄好些。”明珠給他斟了一杯茶,看見他在閉目養神。不敢打擾他,便默默地坐在他的書桌旁。只聽得他咳了一聲,叫道:“拿筆來。”

明珠心領神會,便把他的詩稿拿來。匆匆地記著——

 

水宮政亂風雲變,海怪橫行舞御前。

蟹將鉗張掀土崗,龍王爪動指鉛天。

河源潮觸退三舍,百姓魂驚望一川。

誰賊誰王君自定,何須煩我主公平。

   

吟罷,他長嘆一聲。明珠無限感慨地看著他。只見一滴淚珠,在那皺紋縱橫的臉上流淌。這顆晶瑩的淚,映著父親百年生命的燭光,是那樣的微弱;那樣的可貴!

 

(十九)

 

    不久,明珠最害怕的時刻,無可抗拒地終於降臨了。她的父親,被抬進醫院。

    從此,每天天剛亮,明珠就第一個推開醫院的大門。本來,這不是探病時間,但守門人對她破例。全院的人,都盼望這位百年人瑞多活幾天。

    明珠忙著給父親揩身、餵流質食物。等到有家人來接替,她便趕往衣廠去。一看,工作量可大,心一急,眼一花、頭一暈,頓時滿天星斗。“嗙”的一聲,那右手的食指,撞在正在迅速運轉的機器上。霎時,鮮血四濺。“哎喲”一聲,暈了過去。

    廠�堛漱H,撥通911的電話,幾分鐘後,有兩個穿警服的醫生跑了進來。他們急忙打開急救箱,給明珠包紮。然後,把她揹下樓。

一位懂英文的女工,跟著上急救車作翻譯。明珠非常感動,說:“你不要來,妨礙你掙錢!”那女工說:“現在,還講這些!”

“謝謝,我連累你啦!”

警察說:“如果,你的老闆不給你醫藥費和在受傷期內的工資賠償,你告他。我為你出庭作證。”

    極其煩瑣的入院手續,在那女工的幫助下辦完了。明珠便催她回去。她走後,明珠躺在醫院的活動床上。不久,她被推到醫院的走廊上。當時是冬天,受傷後的她特別怕冷。她在顫抖著。好不容易等到有護士走過。她急忙用手勢示意,護士便多拿了一床被給她。

    原來,這是紐約一所專門醫外傷的醫院。裡面分科分得很細。她本來不懂英文,但她從科室外挂著的牌子上畫著的示意圖,才知道這醫手的部門,還分手指和手臂的。她被推進專門醫手指的手術室。

不知他們從哪兒找來了一位華人當翻譯,那華人告訴她:“你手指頭的骨已經碎了。指甲不一定保得了。縫合後的手指,會比原來的短。”醫生把她的手指上的紗布拆開,明珠看那手指頭,活像一朵血紅的雛菊。寒氣襲來,痛得她打哆嗦。醫生往她的手上打了一針,漸漸地,那受傷的手指失去了知覺。耳邊不斷地響起了刀鉗放進手術盤裡的聲音。突然,“嘀、嗒”的聲音,在手術盤裡響起。她微微探頭一看,看見醫生從她的手指裡,夾出許多帶血的小砂石似的東西。她知道,這大概就是那些碎骨了。她很害怕。她怕這種聲音響得越久,她的手指就會越短。想著想著,她真的怕得發抖了。

 

(二十)

 

    三個多小時過了,手術才做完。醫生向明珠說了些什麼。她只知道搖頭。這時候,她才發現那位給她當翻譯的華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她只得向他們做手勢,請他們把要說的話,寫在紙上。

    什麼都弄好了,醫生叫她 :“Go home(回家)!”這個詞,她還是聽得懂的。她走到門外一看,嚇壞了。有家也不知怎樣回呵!門外,一片片燈海、一座座燈峰。車輛像閃電似地在眼前晃過;而行人卻像幽靈似地隱現。這時,腦海裡橫生出一種恐怖。她馬上退居醫院,往家裡打電話。

這時,家裡只有芸草一人,她剛剛接了舅舅打來的電話,正在顫慄。現在,又聽到“鈴”的響聲,她拿起了電話,聽到媽媽在醫院,急得在跺腳。她不敢把舅舅說外公要動手術的消息告訴媽媽。

李林回家了。芸草慌忙開了門,說:“爸,快去醫院!”李林一看,家裡沒有明珠,他驚恐地叫道:“外公怎麼啦?”芸草臉色刷白,說:“媽手傷了,在醫院。舅舅打電話來,說外公要動手術。”李林一聽,扔了公文篋,轉身就躍上車。芸草追了上去,說:“我也去!”

“媽媽知不知道外公的情況?”

“剛才,在電話裡,我不敢說。我怕她一受刺激,頭又暈,像上次那樣。”

李林聽了,心裡一顫。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明珠那次為什麼會暈倒在醫院。芸草這一說,揭開了心裡的傷疤。雖然事隔多年了,但想起和林杏華那些渾渾噩噩的日子,一陣羞愧,使他感到自己在女兒面前無地自容。

他和芸草奔到醫院的大廳,看到明珠的左手托著右手肘,在打瞌睡。李林一陣心疼,急忙跑了過去,說:“好痛麼?”明珠這才張開眼,無力地點點頭。李林和芸草扶著她走向停車場。

    北風凜冽,那傷了的手指,痛得發顫。李林芸草把她摟著。芸草急忙問道:“媽,你怎麼啦?”明珠氣喘喘地說:“沒什麼?”她把右手放在口袋裡,手有了暖氣,才沒那麼痛。

    李林慌忙把她的右手輕輕拿出來,說:“醫生在紙上寫了,你這只手,必須向上舉著。不然,血往下衝,傷口不易愈合。”她只得左手托著右手。害得兩只手都露在寒風中,疼痛難忍。這時,李林讓她把左手塞進衣袋裡,解下自己的大圍巾,把她的右手包著。然後,他扶著她的手,讓它舉著。

    上了車,她靠著芸草坐著。李林把一盒餅遞給芸草,說:“拿給媽喫。”她有氣無力地說:“不,回家喫飯。”他兩眼盯著路,在開車。他說:“喫一點吧,等見到有餐館時,再買飯。”她閉著眼,靠在芸草的肩膀上說:“不,回家煮。”他痛苦地說:“不能回家,許勇打電話來,說爸爸要開刀。”

    明珠一聽,驚叫一聲:“爸爸怎麼啦?”隨即,感到一陣陣的天旋地轉。臉色慘白。芸草大叫道:“媽,你怎麼啦?”李林不敢向後望,他叫芸草:“塗白花油,按太陽穴,輕輕敲打她的頭。”

暈了一陣,她感到頭在炸痛。她從自己的手提袋中,拿出一粒藥,吞了。過了一會,沒那樣辛苦了。這才問道:“誰接的電話?”

“是我。”

“舅舅說了些什麼?”

“他只說外公要開刀。”

明珠趕到父親的病房,看到許勇,便急著問道:“爸爸怎麼啦?”

“醫生說他的器官已老化,插一條管子,進他的胃,幫助他進食。姐,你的手怎麼啦?”明珠那未傷的左手,指指閉著眼睛的父親,示意許勇別大聲說話。她說:“機器壓的。”

“不要緊吧?”

“縫了。”

“姐,你就別幹啦!”

 

 (二十一)

 

    回到家,李林把買來的飯,放在桌上,拿湯匙給明珠,她用左手把飯喫了。李林扶她到浴室,替她揩身,換衣服。然後,讓她躺在床上,把枕頭墊著她的右手。他難過地摸摸她的頭,在罵自己:“唉,我真沒用!”她閉著眼說:“快睡吧,明天你還要上班。”他幾乎一夜沒睡。明珠一翻身,他趕緊把她的手放好。生怕那傷了的手指被壓著。只有明珠睡熟了,他才勉強睡了一會。

    這事故,令李林很不放心,他勸明珠:“不要到衣廠幹活了。專心在家寫東西吧。”

明珠忍著手痛,到醫院去侍候父親。父親向她舉起兩只大拇指。

“爸,我受不起呢。”

“在我面前,你受得起。如果,面對你自己,你受不起呢。”她心裡很沉重,在揣摩父親的話。

到了開刀的那天,明珠和她的兄弟們趕往醫院。明珠在手術前兩個小時,來到醫院,她驚駭地迎著護士那惶恐的目光。護士告訴她:“早上十一時,我到病房作病人手術前的檢查,發現你的父親已去世了。他是那樣的安詳。他是睡著走的!”

 

(二十二)

 

    “呵,走了,終於走了!父親勞累了一個多世紀啦!睏了,倦了!他走向那永恆的靜;他進入那不醒的睡眠!”明珠雙手緊緊地揪住胸口,望著空蕩蕩的病房,失聲叫道。

明珠痛哭著撲倒在父親的病床上。淚,“叭噠叭噠”地浸濕了父親的枕頭。她張開那雙盈淚的眼,看到父親遺留在枕上的一根頭髮。她把它撿起來。這是在人世中掙扎了102年的身軀,留給女兒的身上物。

她所敬愛的父親,精神上的良師益友,終於躺在淡紫色的銅棺裡。棺內,放著他的[韜光樓詩詞文集]。在擺滿靈堂的鮮花中,最顯眼的是紐約四海詩社送來的兩副輓聯。上書:

 

文字因緣風義廿年曾共勉

人天永別名山一卷足堪誇

 

海外騷壇稱祭酒

中原父老賦招魂

 

  在滿室的花圈中,最讓明珠心靈震撼的,令李林惶恐不安的莫過於這個花圈下的署名:林杏華。他們不約而同地想:不可能有人通知她。可能,她是看了報紙的。她看了林杏華這幾個字,再看看靈堂上父親的遺像,心裡對自己說:“爸,我會記住你的遺訓:以誠待人。”她向著強裝著若無其事但心裡卻十分尷尬的李林說:“大人不記小人過。她算有心了。謝謝她。”李林聽了,非常慚愧。心裡嚷道:“好一個宰相肚裡能撐船! ”

 

(二十三)

 

    入夜,她把父親遺留的那一根銀髮,放在自己的詩稿中。過度的哀傷,使她的頭,陣陣炸痛。她用力敲打頭部。於是,幾根花白的頭髮,掉了下來,剛好與父親的摻在一起。這時,她想起了父親在他逝世前一天,對她說過的話。她雙手捧著頭,緊緊地咬著下唇,腦海裡像有一股熱浪在翻動。她急忙拿起筆,想記下那要衝出腦門的詩句——

圓夢哪堪長又苦,奈何雙鬢染銀絲。

回眸不問君情怯,側耳尤聼我志奇。

墨裡難尋浮世慾,筆端屢見遠人思。

縱橫滿紙殘年字,幸有真誠可入詩。

 

忽然,她兩眼一愣,大叫起來:“唉!我,我拿不了筆啦!”這一聲絕望的呼喊,像那中了箭的老虎的哀嚎,把李林嚇得從床上跳了下來。他慌忙跑到她的跟前,說:“你怎麼啦?”她急得兩眼通紅,強忍著快要掉下的淚,把十個手指攤平,指著那剛拆了線的右手的食指,在吼叫:“短了,短了一大截了!”

 

(二十四)

 

    其實,這一點,誰都知道,包括她自己在內。只不過當初她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父親身上。而李林也不想讓她注意到這一點。現在,這一可怕的時刻,竟然不可抗拒地到來了。他很怕看到這時候她的雙眼,眼裡放射的光,充滿著悲傷、絕望,甚至還帶有多少惡狠狠的。他陪著小心說:“試試看!”

    他拿起她的右手,幫著她用中指代替食指,但沒寫多久,拿筆的手又不聽使喚了。不是筆掉了,就是把字寫得歪歪斜斜的。她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氣衝衝地咬著那短了的手指,恨不得要把它吃了似的。

    他慌忙地拉開她,慢慢地撫摸那只受傷的手,深沉地說:“明珠,冷靜點,你聽我說。我們每個人來到世上走一遭,好運厄運都會碰到。這不幸,被你碰到了。但你想想,有些人比你更不幸呢。別的我姑且不說,就拿寫這一點來說吧。有人用腳夾著筆來寫字;有人用口含著筆來畫。你不是很崇拜[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作者麼?你不是不知道他在雙目失明的情況下,仍然堅持完成他的著作呢!你忘了,你曾經拿這勸過瞎了眼的程山的。”明珠聽著,緊緊地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她再次用中指握筆,艱難地一筆一畫地把她剛才準備寫的詩句,寫在她的詩稿裡。他看著,又興奮又難過。他走到窗前,仰望那星光微弱的夜空,在心裡嚷道:“天哪,別對她太殘忍啦!她好不容易才等來了這一天呵!”

他把一口苦水往心中咽下,走到她身邊,俯下身來,看著她寫的字。然後,強裝笑臉,說:“還寫得不錯呢。睡吧,明天再寫吧!”

她咬咬牙,說:“不!”他知道她的性子,不再說了。

 

(二十五)

 

    明珠在翻閱自己的詩稿,赫然發現有兩行中文字——“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她一看,知道這是芸草的筆跡。心中對自己的女兒還有幸喝了幾滴中國的墨水有點安慰。

但她最不滿意的是那個問號。她對女兒的朝氣橫溢,既羨慕又妒忌;對自己的暮氣漸增,既無奈又焦慮。百感交集的她,又再艱難地拿起筆,在芸草寫下的中文字旁邊,加以眉批——

 

朝霞,金光萬道,恃其“萬”,涉光如水;

夕陽,殘暉一縷,珍其“一”,惜時如金。

 

    這時,她的胸中,像藏著一腔沸騰的水。她想那人類萬年的時日,一晃已過,對此,自己沒有多少感觸。但如今,在她眼前滑過的一時一刻,是那樣的令她留戀。還有那未來的一分一秒,將顯得那樣的珍貴!她向自己大喝一聲:“生命的內涵,就在時間之中! ”

    逝去的光陰,不可挽留;未來的時間,是否會被搶走?這,全靠自己主宰!她,再次面對自己的心態,在不斷反省著。特別是因林杏華而引起的妒恨,所耗費寶貴的時光,痛悔萬分。

像是一名再度出征的老兵,在擦手中槍。猛地,她從詩稿的第一面,取下了自己的照片,把它放在鏡框裡。她對著鏡框中的自己,伏案沉思。咬咬牙,笨拙地拿起筆,題對聯於照片的兩側——

 

途遙力疲一跋二涉步休止

氣盛志立百煉千錘心更高

 

在鏡框背後,她歪歪扭扭地抄上歌德的名句——

“我要盡可能利用我的餘生,

去創造出任誰也不能創造出來的東西。”

  

 這一切幹罷,她面對著鏡框裡的自己,豎起了大拇指。這時候,她記起父親臨終時的話:“你愧對你自己。”她仰望靜寂的夜空,喃喃自語著:“爸,你等著瞧吧!” 

李林在床上假寐著,他不敢也不想打擾她,他默默地看著她為她自己所做的一切。他知道,她正在進行著神聖的靈魂上的沐浴!她正奔赴人生的盛筵,去攝取她所急需的維他命!

 

(二十六)

 

    此後,她終日在家練寫字,寫上幾十個字,手指僵硬,手臂肩膀也酸痛了。這時,她想起李林的話,她對自己說:“我比那些以口、腳代手的人強多啦。能寫幾個字,就能寫幾千字、幾十萬字。想不到臨老了,還學拿筆!我這一輩子,算是夠坎坷的了。”她深沉地嘆息著。

本來,她大可不必這樣折磨自己,生活安定了,完全可以享晚年福。但是,她那重拾自我的決心,使她緊咬牙關頂下去。她覺得,二十年了,她把真正的自我埋葬於心田的最底層,這本身,就是給自己砍了致命的一刀。而今天,那過去的明珠重新站起來,這好比那很深的傷口,一點一滴地愈合而趨於復原。

 

(二十七)

 

    一天,她被李林叫住了。他說:“明珠,找別的時候再練吧,這比賽,不可不看。”明珠放下筆,走到他身旁,坐了下來。電視正轉播奧運會的跳水比賽。她指著電視機上的熒光屏說:“是他!十二年了,長大啦!”他驚奇得很,說:“別瞎扯。人家是湖南省的,你怎麼會認識他?”

    她肯定地點點頭,很有把握地說:“這名字和相貌,我記得很清楚,我是從電視上認識他的。自從我的朋友趙樹死後,每次奧運會,我都特別留意有沒有這位運動員的消息。”

    他詫異地瞪大了眼睛說:“你在說什麼呀?你的朋友趙樹,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她沉默了一會,臉上拂過一陣陰霾,她嘆息著說:“一晃眼又十二年啦!十二年前,也是奧運會這樣的男子跳水比賽。我記得,那天晚上,是中國的這位運動員和美國的運動員爭奪冠軍。當時,他的年齡,是這場比賽的運動員中最小的一個。跳得可棒呢。大概是裁判的問題吧,冠軍竟是美國的。許多華人在電視機前,都氣得磨拳擦掌的;有的氣到差不多要把電視機砸了。我的朋友趙樹,他是從大陸來的,聽說以前當過小學校長。來到這裡,在衣廠掛衣。當晚,他也在看跳水比賽。聽說他當時氣得滿臉通紅,大罵了一句:‘他媽的,不公平!’頓時,就暈了過去。他的家人把他送進醫院,從此,一去不返了。這件事,震撼了華人社區。華人報紙作了報道。人們紛紛到趙家去慰問,還捐款給他的家人。出殯的那天,有許多素不相識的人,給他送殯呢!”李林難過地說:“你這樣說,我記起來啦。”

    明珠在想,大概是因為趙樹的關係吧,她懷著一種誰也沒有的心情,關注著這位小將的成敗得失;衷心祝願他奪魁。她可以不問中國在奧運會取得金牌的數目,卻要查出這位湖南小將的成績。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沒人知道,遠在海外,有一個人這樣密切地注意他。”

這就是無論她怎樣忙,身體怎樣不適,都要看奧運會跳水比賽的原因。

 

(二十八)

 

    她屏息著氣,不眨眼地盯著比賽場面。第一輪比賽結果,這位湖南小將和暫時領先的俄國名將相差三十分。她搖著頭,緊張地閉了眼睛,說:“沒希望了。”過了一會,李林告訴她:“第二輪一跳,和人家相差十一分!”她還是不敢看,嘟囔著說:“一分都難追,別說這十一分!”

    “哇,好樣的!”他的一聲驚叫,把正在沉思的她嚇了一跳,她趕緊看熒光屏。呵!贏了!落後了這麼多,居然還贏了!她在心裡禱告著:“趙樹,十二年前,你為之鳴不平的湖南小將,今天,可以告慰你在天之靈了。”她用力呼了一口氣,像要把經年壓在心中的那股悶氣呼出似的。

    明珠深有感觸,左手在撫摸著那傷殘了的手指,心裡在說:“他敢於苦拚十二年,向世界冠軍挑戰!難道我就不能再搏它一個十二年,向自我挑戰麼!”

她緊皺雙眉,一絲微弱的光,從那被皺紋包圍著的雙眼裡射出。她狠狠地盯著那短了的手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老驥伏櫪!”

 

(二十九)

 

    趙樹墜入生命的底谷,湖南小將登上人生的頂峰,這兩件事,乍看起來,似乎互不相干。然而,她那心靈上的望遠鏡,卻看到橫跨大洋的一條紐帶。大海截不斷;高山擋不住。那是一條同祖共宗的大動脈。

如果,不是在這一條大動脈裡流淌著同種的血液,那,昨日的趙樹,根本就不會為湖南小將鳴不平而死;今天的明珠,也不會被這位英雄的叱吒風雲,喚來了夕陽紅!

這時,被勾起的懷桑梓、念故土的激情,蕩漾胸中。她仰望昊天,低聲吟道——

 

林外日華浮影亂,故園簷下聚家禽。

乳鷹窠�堣d聲叫,老馬途中萬籟瘖。

桑梓長衢光燦燦,桃園曲徑樹森森。

望鄉情切歸舟遠,難寄離愁弄古琴。

              

(三十)

 

吟罷,她閉目凝思。她回顧自己走過的漫漫人生路有時像天,有明有暗;像地,有高有低;像山,有巔有谷;像水,有起有落……

而自己,就像在大海中搖著一葉破舟,是那樣的脆弱!她覺得,自己既是執擼者,就必須迎風破浪,朝自己的航向前進。

    可是,目標在哪?她茫然了!她感到自己在大海裡漂流。

    她在尋找航標。她凝視著濺起的浪花,覺得那浪花似乎變成了無數的方塊字在跳動。她頓時醒悟了。向著蒼茫的大海,大聲叫著:“我找到航向啦!”那葉破舟向著東方。她又煩躁不安啦!

    她思忖著:自己,人老財少,即使到達彼岸,已無力涉足於人海。她懊惱、頹喪了!這時,一陣逆風,破舟迷途了。而那在她腦海中藏了幾十年的方塊字,像大海裡的無數水花,向她迎臉撲來。她的臉,被濺打得陣陣作痛。她驚叫著、振奮著,神情肅穆地伸出那傷殘了的右食指,毅然指向東方!

她高聲喊著:“才未盡,人就有力量啦!”

她覺得自己是個不安分的老嫗,習慣了搖著破櫓,不適應坐豪華遊輪;習慣了踩燒紅的烙鐵,不適應踏那天鵝絨的地氈!她,暗自下決心:自己既然與文字結下不解之緣,那就要寫!

    寫什麼?她望著此起彼落的巨浪在沉思……

    冷不防,一個浪頭把她打得渾身濕透。“呵!這大自然----人類的母親在給我洗禮啦!”她對著蒼茫的大海悄悄低語。

    “對!寫下家鄉的山川風情;寫下故土的人事紛紜。讓人生的足跡,有書可鑒;讓高尚的情操,有歌可謳;讓自己的子孫,有根可尋!”她對著巍峨的高山,大聲呼喊。

    這時,她覺得,在這每時每刻可以使人沉浮的大海中,已沒有那種向下沉的感覺。自己似乎回到了曾經擁有過的、苦苦追求著的世界。這世界,在那瓦藍的無垠中,充滿著斑斕的色彩、優美的樂曲。在這裡,可以重拾那荒置了的筆;重磨那乾涸了的墨。這兒,將有人和自己聲聲共鳴、字字和應。

    她站在這世界的門檻上,像在地上打了的木樁那樣,一動也不動。她微笑著向前望去,似乎看到,二十年的勞工生涯的坎坷、繁雜、枯燥、單調,全隱沒在那浩瀚的無垠之外。本來是昨天還熟悉的生活,霎眼間,變得那樣的生疏。

她向她苦苦尋覓了20年的世界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舉起那受過傷的右手,用力一揮,昂首挺胸地邁開她的第一步!

 

(三十一)

 

    這一個成天價日為失去自我而不甘於自己這樣活法的明珠,十幾年前,早有一個藝術生命在她的腹中孕育著。據說還是個女的呢。十幾年了,不只是成熟,可能已成精啦!

    近日來,這一個“她”,把明珠弄得終日心神不寧。“她”在明珠的腹中大吵大鬧,非要讓“她”問世不可。“她”揚言:瓜熟而不蒂落,“她”,就會讓明珠來一個產前無休止的陣痛!

    明珠痛苦地嚷道:“你別像鑽進鐵扇公主肚裡的孫悟空那樣亂動,我在手持禿筆苦頓足呢!”

    誰知那個“她”在邊踢明珠的肚皮邊叫道:“明珠,我在你腹中,不是躺在羊水裡;而是躺在墨水中。憑你這滿腹的墨水,你再向曹雪芹、施耐庵等名家請教請教,我相信,你的筆,很快就會變成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把我弄出來的。”

    明珠一聽,此言有理。自此,酷冬炎夏,案頭伏首,重讀名著。她欣欣然看罷[西遊記];又怛怛然讀完[紅樓夢]。她愜愜然笑迎[欽差大臣];又悽悽然哭送[漢姆萊特]。她走進曹雪芹破落的侯門;又造訪吳敬梓貧寒的茅舍;她祭祀托爾斯泰的靈堂;又拜謁巴爾扎克的陵墓……

    伴隨著這一切的,竟是在無限的仰慕之余,橫生出極大的焦慮和恐懼!她嘴脣顫顫、怯怯地說:“在這些大師面前,我是一個剛學走路的小孩;在那些驚世巨著的面前,我的筆下,滿紙荒唐言!”她悲傷地仰天長嘆:“我與文字無緣啦!”

    一聲哀嚎,驚動了腹中的“她”。“她”知道明珠氣餒了,便大喊大叫:“明珠,沒有文字,就沒有我的生命!”明珠頹喪地搖著頭,無奈地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那個“她”語氣變得溫和一些,娓娓地說:“你的生命有極限,而我的生命是無限的。一般人的壽數,大多以兩位數來計算,但有些人身後,以他的思想、人格和他的貢獻,影響人類越千年。他們的生命,似乎不受限制的。”

她坦然,一個勁地搖頭說:“我只不過是一個菲才寡學的、極其平凡的老嫗!”

那個“她”又說:“平凡的人可以幹出不平凡的事。你寫吧,別怕!以你的心血為墨,用你的真誠為筆,你肯定會寫得好的。你先構思那架子,讓我有個活動的空間,我就會告訴你我的悲歡離合、我的榮辱沉浮。我不求你的筆,有阿梅達魔杖的威力,從荒漠中喚來了春天;我只求你的筆,把一個感人的生命寫出來,去震撼讀者的心靈!哪個作家沒有他的處女作?哪個人沒有他的第一步呵!”

話雖如此,她還是遲遲不敢動筆。 

    

(三十二)

 

    “嘎嚓嘎嚓”的聲音,在耳邊不停地響著。人們坐在這樣的地下火車,聽著這單調而又有節奏的聲音,像是聽到了催眠曲那樣。雖然是清晨,但這些似乎總是睡不夠的紐約市民,都會抓緊時間再睡一會兒。

    明珠在車上也緊閉著眼,打著盹,腦袋在磕磕碰碰的。忽然,身上一陣燥熱,她急促地呼吸著。誰知,越是這樣,就越不平靜。她感到,自己似乎被這輛車,帶到那既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那兒,天,灰翳一片;地,蒿萊一堆。山上,秋蟲吱吱鳴叫;山下,蘆葦惻惻作響。荒草叢中的一條幽邃的小徑,一個中年婦人在走著。她迎著蕭瑟的秋風,跌跌撞撞地向那山頂的三叉樹走去。三叉樹下,孤零零地躺著的,就是她的他!

    這情景在她腦海裡一晃,不禁心頭一顫、雙眼一紅,呵!這個女人,就是當年的自己呵!在那座荒草孤墳裡躺著的,就是他,阿峰的爹!她禁不住失聲叫道:“阿生,你是不是想念我和兒子啦!”

    這時候,在明珠腹中的那個“她”,哭著對明珠說:“明珠,同是天涯淪落人!你剛才想起的那個場面,我也經歷過。你趕快把它寫下,別放過這突然生發的靈感。”

    明珠急忙從手提袋中取出筆和紙。低著頭,“刷刷”地寫著。車子搖晃得很厲害,加上手受過傷,寫字很困難。她只得下車,坐在車站裡的椅子上繼續寫。

    由於事前毫無準備,紙張不夠了,她便拿出抹臉用的紙巾、還有那些僅兩寸長的商店的發貨票。她邊寫邊笑自己:“果戈里筆下的潑留希金,吝嗇到拿幾寸大的紙來寫信。而現在,我比他更甚啦!”

    什麼紙都用完了,而心裡的話,怎麼也寫不完。她,乾脆寫在手掌上。在車站上候車的人們,望望她,微笑著搖搖頭。有人還帶著惶恐的神情,有意避開她遠遠地站著,大概以為她是神經病的。

    而她,似乎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到。就這樣,她寫了小說的第一章。

 

(三十三)

 

回到家,趕緊把手上的東西繕寫下來。然後挽起衣袖在洗菜。那個小說裡的“她”又在嘮叨了。似乎有形有聲的。明珠驚惶地看看周圍,沒看到什麼。她把米放到飯煲裡,按了電掣,便低著頭苦思冥想。

那個“她”又和明珠說話了。“她”要明珠把“她”初戀的情景寫出來。明珠瞧“她”那模樣,咦,好一副溫柔中帶著狂熱、坦誠中摻著羞澀的少女懷春圖,害得老年的明珠的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爬。

“滋!”一陣響聲夾著焦味,把明珠從夢幻中驚醒。“糟了,沒放水,又燒壞了一個電飯煲!”明珠在罵自己;又罵那個“她”。

    幸而,李林早有所防範,買了兩個新的電飯煲作後備。至於常把糖當作鹽、把酒當作油,這樣的烹調術,李林稱之為:“獨此一家,別無他店!”

一天,全家人都外出了,明珠便關起門寫作。在動筆之前,提前把飯煮好。明珠這才安下心來,一口氣寫了好幾張紙,那小說中的“她”,洋洋得意地站在明珠的身邊,看到“她”自己的形象,活現於紙上,便笑眯眯的。

    “咕轆咕轆!”明珠的腸子在造反,胃隱隱作痛。於是,便端起飯碗,拿起筷子,把飯往嘴裡塞;兩眼凝視著紙上的那個“她”。明珠連吃了幾口,嘴巴不斷地咀嚼,可什麼也沒吃上,只聽到上下牙齒在磕碰的聲音;只覺得有一股氣,直往肚裡鑽。那饑腸,響得更厲害了。

這時的明珠,才回到真實中的自己。她愣愣地看那飯碗,猛然發覺,竟是空的。她正在笑自己,而那個紙上的“她”,竟膽敢在她身邊笑嘻嘻地說:“難怪有人把手錶當雞蛋煮啦!”

 

(三十四)

 

    夜深了,李林催促她睡覺。明珠搖搖頭說:“不,把這一段寫完才睡得著的。”不一會,她躺下了。

    忽然,覺得腦海在倒海翻江,文思洶湧。她雙手抱著頭,想讓那裡面的東西,別蕩得那麼厲害。誰知,那裡面的東西,似乎要從髮根逐一釋放出來。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踮著腳尖,走下樓。伏在案頭,“刷刷”地寫著。直到把腦海裡的東西,全“倒”在紙上,這才和衣睡了。李林一覺醒來,感到身邊異乎尋常的冷清。他失聲地叫道:“明珠!”這一叫,把那個兩歲大的孫女叫醒了。

    這孫女,自立得驚人,除了自己單獨睡之外,還會半夜自己起床開冰箱找牛奶喝。這胖女娃,以為她的爺爺幫她拿吃的,便“噠噠”地跟著走。而李林,一心只急著找明珠,居然,沒發覺孫女在自己的後面。李林蹲在地上收拾明珠掉下來的稿紙,這才看到她,把他嚇了一跳。他兩眼閃著亮光,咧開嘴在笑著。馬上張開雙臂,把她抱起來。她掙扎著,不讓抱;還用手推開他的臉,以拒絕那不受歡迎的吻。她一眼看見奶奶伏在桌上,便樂顛顛地走了過去。用那只胖胖的小手,拍拍奶奶的腿。

明珠睡得正香,忽然覺得大腿又熱又癢的,張眼一看,“哈哈!”她大笑著。霎時,那一頭花白的頭髮,早把孫女的臉蓋住了。李林在旁看著,咧開嘴在傻笑。

 

(三十五)

 

    此後,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明珠坐在桌旁,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她托住腮巴,兩眼瞪著牆壁,焦急地對李林說:“江郎才盡,無處乞靈啦!”

一句話,把小說中的那個“她”喚醒了。“她”向明珠哭訴:“由於一種無法抗拒的壓力,我把幸福扼殺於自己的股掌之中。”明珠聽“她”慢慢道來。於是,急促地拿起筆,寫著,寫著,邊寫邊落淚。她寫得氣喘心悸。紙上淚跡斑斑,字跡也模糊了。她伏在案頭,猛然聽到紙上的抽噎聲。呵,紙上的那個“她”和明珠同泣,淚水滲在一起了!

李林聽見哭聲,輕輕地走近她。她把筆一扔,惶惶術術地望著李林,緊緊抓住他的手,嚷道:“林,別離開我!”這時,那久違了的林杏華的影子在眼前一晃。

    李林驚惶地說:“你怎麼啦?”李林使勁地搖著她。她睜大那對迷迷惘惘的眼睛,半張著嘴,詫異地說:“噢,我怎麼啦?”說罷,她惶惶然到處搜索,不見了林杏華的影子。

    夜深了,李林勸她睡覺,她似乎什麼也沒聽見,李林搖搖頭,自己先睡了。沒多久,一陣低聲的哭泣,又把他吵醒了。他急促下了床,光著腳丫,“啪嗒啪嗒 ”地在那冰冷的地板上走著。

    他走到明珠的跟前,仔細地看她。只見她滿臉是淚,肩膀在抽搐,左手在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拿著筆的右手在顫抖著。她時而昂首嘆氣;時而低頭飲泣。

    李林伸手取過她的書稿,一看,自己也忍不住掉淚了。原來她寫的是書的女主人公的丈夫垂死的情景。明珠這時才稍為平靜了些。她說:“我以前也經歷過臨死前的回光返照。那時,我曾說過,以後我有機會寫小說的話,我會寫出人在臨死前的感覺。你看,我現在把它寫出來了。”

    李林感嘆著,說:“寫得太逼真、太感人了!”

    明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這垂死時的切身感受,很少人會有的。我心好疼!為什麼我要安排這樣的場面呢?我未免太殘忍了。為了讓他的生命晚一點進入讀秒階段,我力求多寫他生前的事。但那故事情節,不可抗拒地發展到這一步了。我感到我的筆,像一把利劍,把他刺死了。”

    李林望著她那冷峻的臉,按著她的肩膀說:“過去的事給人的留影,往往是殘缺不全的。如今,被你清晰地、完整地再現出來。的確,你要感動人,首先要感動你自己。”

    明珠兩眼凝視著她的書稿,嘆了一口氣,說:“我自己是被感動了。我寫到捶胸頓足的。但這不一定會感動讀者。”李林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說:“憑著誠摯、真情,你會贏得讀者的心。”明珠默默地點點頭說:“是的。不過,那多不容易呵!”

    李林微微地側著頭,看著牆壁上的一幅油畫,若有所悟,說:“你記得麼?達·芬奇畫了一只蒼蠅,他的老師以為是一只活蠅,把它趕走。這是畫家的佳話。所以,一定要寫得逼真!”

這給明珠很大的信心,她不僅是聽了這番話,而且是看到他的淚。她知道:“‘男人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三十六)

 

    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明珠趑趑趄趄地走在通往法院的路上。雪花紛紛揚揚,枝頭葉尖,都頂著一層層的雪。除了靠那被瓖了銀邊的屋脊,來辨認路的模糊輪廓以外,其餘的一切,都隱形於那迷迷茫茫的雪霧裡。百尺之外,不辨路向。

    明珠的右手放在額上,擋住那撲臉而來的雪花,生怕它在睫毛上凝結了。她低著頭,拿著那未撐開的雨傘當手杖,那笨重的雪靴,慢慢地踩進地上依稀可辨的腳印上。她走向法院。因為,電腦抽簽,她被抽去準備當陪審員。

    她為自己這幾天將被困於法院而大叫倒楣。但她今天來得特早。因為,她知道,在點名的時候,你不答:“Yes!”那麼,那一天的罰款,可不輕!

    這巨額的罰款規定,使明珠和在大廳裡的人,都老老實實地坐著,聽聽有沒有叫到自己的名字。她不敢亂走一步。連上廁所也要請假。

明珠挺起胸脯,伸長脖子,豎起耳朵,終於聽到自己的大號了。她自認晦氣。她不知道下一關將怎樣過。

她對那守門口的警察說:“I don’t  speak  English!(我不會說英語!)” 

 “You are speaking English (你正在說英語)!”

她還想辯解,可是,絞盡腦汁,怎麼也組織不了多一些句子。那個警察見狀,笑容可掬地用手指指了一下,示意她找位置坐下。

    她往法庭內的最後一排的椅子走去。她選一個最不顯眼的座位坐了下來。把剛才在排隊時想到的小說情節,趕快記下。

    這時,一個警察在點名,那些被點中的,紛紛走向法庭的形若包廂似的座位。他們是陪審員的初選人。這些人經由在場的原告和被告律師問話後決定,是否能當上陪審員。

    她想,這樣的角色不會讓自己充當的。於是,她一百個放心,低著頭,“刷刷”地寫著。

    “Ming Zhu Xu !”她聽到喊自己的名字,這才抬起頭。只見一雙雙藍的、綠的、灰的、褐的眼睛,在望著她。

    她搔搔後腦勺,急忙把稿紙往袋中一塞,狼狽地站了起來,答道:“Yes!”明珠萬萬沒有想到,在四十人中抽那麼十幾人坐那包廂的椅子,竟會抽中自己的。她心裡嚷道:“今天,撞邪啦!”只有往那包廂的椅子走去。

    她看見一名警察給坐在包廂上的每一個人派一張紙。她看了,上面有十幾個問題。這時候,原告與被告的辯護律師,按著這張紙上的問題,詢問這些被抽出來的人。明珠這才老老實實地正襟危坐,高度集中注意,看著那張紙,聽著在她前面的人的回答。咦!不外是“Yes”、“No”。她用心記著哪個問題該答“Yes’’,哪個要答“No”。

    幸而,她還知道其中的一兩個單詞,輪到她回答時,她強裝鎮定,有意假咳了一聲,算是清一下噪門。然後,裝模作樣地看一下每道題的題目,故意重現當年當教師的儀態,按照別人的答法,拉長了聲調,說“Yes”或“No”。她把那張紙舉得高高的,遮掩著半邊臉,在紙角邊偷偷看了法官一眼,看到法官的臉沒有繃緊,她的心,才沒那樣緊張。於是,把那張紙放下一些。

有一題上面寫有“Children”的,這個詞她認得。不過,她聽到在她前面的人答到這一題的時候,似乎在說,他們的孩子在幹什麼的。她轉念一想,只有答“No”,才不費唇舌。 

她在心裡罵自己:“不懂英語,六親不認啦!”

    最後一個問題,明珠知道是問願不願意當陪審員的?

她有意擺出一副莊重的、虔誠的、謙讓的樣子,慬慎地答道: “No!”

    她偷偷地往築起的高台上瞟了一眼。猛地,臉刷白刷白了。因為,她看到在台上正襟危坐的法官,那滿臉的贅肉繃得緊緊的。他雙眉緊皺,兩眼圓瞪。明珠暗中叫苦:“他生氣了;我倒霉了!”

    她怯怯地看著那法官的臉,只見他的腮幫子漸漸鼓起,那兒馬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肉山。緊抿著的兩片薄薄的嘴脣,微微張開,從那裡擠出一個字來:“Why?”

    明珠慌得嘴唇在哆嗦,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是。只有把那句護身符再唸一遍:“I don’t  speak  English!”

    她緊張地盯著那法官,只見他那繃緊的臉向兩邊舒展,眼睛漸漸地眯成一線,嘴唇一張一閉地在動著。半晌,明珠才弄得清他說話的意思。原來是說剛才明珠答得還不錯。

明珠躬躬身向他行禮道謝。法官微微一笑,示意她坐下。明珠轉過臉,生怕被法官看到她那虛偽的笑容----她正在為成功地欺騙了一個法官而樂著。

 

(三十七)

 

  她日以繼夜地寫,好不容易把四十萬字的書稿寫完了。她痛痛快快地伸了個懶腰。但她再度看那書稿時,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看著自己寫的字,開頭的一兩頁還可以,越往下看,就越看不出寫了些什麼啦。她哭喪著臉對李林說:“我這短了的手指,怎樣迎對這四十萬大軍?”

“就是你的手指完好無損,把這四十萬字抄下來,抄到最後,也會走樣的。我看,還是把它輸入電腦吧!”

“不!這玩意兒,我連摸都不敢摸。”

“那你就慢慢抄吧 。”

     忽然,她跳了起來,說:“逼上梁山啦!我就來它一個臨老學吹打。”

     一天,她把幾千字輸入電腦後,不知道她按錯了哪個按鈕,電腦熒幕上一片空白。甚至連這第七章的六萬字全沒了。“兩個月的心血呵!”她伸出拳頭,向空中揮去,發狂似地嚎叫著。頓時,她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倒在沙發上。

    李林下班歸來,不像往日那樣嗅得著飯香,心裡犯疑。探頭一看,如入無人地帶。躡足向前,才發覺明珠躺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書稿,睡著了。

李林沒叫醒她,他挽起衣袖,下廚去了。忽然,從客廳那邊傳來了明珠的呼叫:“第七章!”

“明珠,你要什麼?”

他側耳聽了一會,沒有動靜,便上前看個究竟。她還在打呼嚕呢。

    飯做好了,他把她叫醒。她雙手舉到頭頂,打了個呵欠,揉揉臉,擦擦眼,說:“吃過飯,幫我看看有沒有辦法搶救第七章。”

    李林怕她再出問題,把她的書稿,在電腦的硬碟軟碟中,各儲存一份。

幾十萬字輸入電腦後又印不出來。李林把存錄她的書稿的磁盤(Diskette),拿到電腦店去。電腦店的人一試,印得出來啦。只不過不符合中文的編排格式。如果要店裡的人重新編排,人工費以千元美金計,這還未算紙張費。

    李林在他們的操作過程中,偷偷看準了他們操作的關鍵。第二天,李林把這幾張磁盤拿到他的辦公室。那兒的設備先進些。下班後,他便進行試驗。但搞了好幾天,還是沒結果。他懇請電腦大師詹士和他一起試驗。

    詹士指著李林電腦熒幕,說:“李林,你這是哪國文字?”

    “詹士,這是中文。我妻子的書稿!”

    “你說什麼?你太太的書?”李林點點頭。

“你太太是幹什麼的?”

“衣廠女工。”

    “衣廠女工?寫小說?”

  第二天,下班之後,詹士真的主動留下來,和李林在辦公室裡研究、試驗,終於把書稿印出來了。

    詹士興沖沖地捧著那些書稿,說:“這是力量!超人的力量!真的,寧願做一匹馳騁的野馬,也不要做金籠中的鳥!這四十萬字,比四十萬元更有價值!”

 “可惜你不懂中文。”

 “我雖然一個字都不懂,但我有一點是懂的,我看到人最寶貴的精神。”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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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著《二十年一覺紐約夢》